前院,秦長霄兩人已經拜見過安樂郡主,這會兒收拾妥當,準備告辭。
見謝明月出來,秦長霄上前一步。
耀眼的金陽中,他一身緋色錦袍依舊招搖,但眼神卻比昨日沉穩深邃了許多,那副慣常的紈絝姿態也收斂了不少。
“謝姑娘,我們這就回京。”
他壓低聲音,確保隻有近處的幾人能聽見,“鐵礦案之事,我心中已有計較。你回京後若有急事,可派人持那玉扳指去翠軒樓尋我。”
“秦公子萬事謹慎。”
謝明月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錦囊遞過去,神色坦然,“這裏麵是安神符,貼身佩戴,或可寧心靜氣,避些煩擾。此去京城,望你一切順利。”
秦長霄接過錦囊。
錦囊是普通的素色緞子,入手卻細膩溫潤。
他指尖觸及錦囊,心中微動,抬眸深深看了謝明月一眼。
少女站在光影裡,眉眼淡然,眸光清澈,彷彿昨日那個震懾群鬼的女子隻是幻影。
可他知道不是。
“多謝。”
他將錦囊仔細收入懷中,想了想,又補充道,“清風觀清靜,姑娘可多住些時日,好好將養身子。京城……近日或不太平。”
這話說得含蓄,但兩人心照不宣。
鐵礦案一旦開始查,京城必然風波暗湧。
秦長安也湊過來,少年臉上已不見昨夜的驚慌,眼睛亮晶晶的:“謝姐姐,你好好陪姑祖母,等我回去就跟我娘說,讓她得空去侯府看望你和姑祖母。”
至於安樂郡主是否願意跟謝明月回侯府,他竟是一點都不擔心。
在他心裏,謝明月那是神仙一樣的人物,就沒有她辦不成的事。
“有勞秦二少爺掛心。”
謝明月笑著點頭。
見他一副樂嗬嗬不知愁滋味的模樣,還是沒忍住提醒道:“你要是信我的話,以後碰到外麵的女子少接觸,特別是那些賣身葬父,看起來很可憐的女子,遇到了有多遠閃多遠,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值得同情。”
“什,什麼女子?”
秦長安瞬間耳根通紅,急忙解釋,“我還小,纔不在外麵亂來!”
“記住我的話即可。”
謝明月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送走秦家兄弟的馬車,清風觀門前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山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塵囂。
謝明月轉身,朝著經堂方向緩步走去。
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溫暖明亮,將她素白的衣裙鍍上一層淡金色。
……
與此同時,回京的馬車上。
秦長霄靠著車廂,看著車外飛速倒退的景色,不知在想些什麼。
“堂兄,咱們真要從於大人那兒入手?”
秦長安壓低聲音問,臉上既有興奮也有不安,“他那人又臭又硬,能聽咱們的?”
秦長霄收回目光,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暗光。
“於恪身為禦使,為人剛直不阿,曾因彈劾權貴被貶黜過。如今雖官復原職,卻仍在都察院坐冷板凳。他缺一個能讓他重新進入朝堂視野的機會。”
他頓了頓,雙眸更加深邃:“而我們,正好能給他這個機會。我們提供線索,他來查案。事成,他是首功,我們暗中得利;事敗,我們也隻是偶然發現異樣的熱心百姓而已。”
“可那些鬼魂說的鐵礦,”秦長安嚥了口唾沫,“萬一真牽扯到哪邊,堂兄,咱們這小身板,扛得住嗎?”
馬車在官道上平穩行駛,車廂內卻瀰漫著無形的壓力。
秦長霄靠回錦墊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枚素錦香囊。
香囊觸感溫潤,彷彿還帶著謝明月指尖的餘溫。
他沉默良久,桃花眼中光芒明滅不定。
“扛不住也得扛。”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現在不是我們想不想卷進去的問題,是已經卷進去了。那些冤魂選中我們,這就是因果。躲,反而更危險。”
“更何況,你覺得,我們秦國公府,還能繼續這樣渾渾噩噩下去嗎?”
秦長安一愣。
秦長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祖父裝糊塗保住了爵位,到我這裏,若是繼續裝下去,秦國公府怕是要從勛貴圈子裏除名了。況且,秦長林對世子之位虎視眈眈,我爹偏心,我娘軟弱,我能否繼承國公府,都是未知。”
這話說得直白而殘酷。
秦長林是他庶兄,也是秦國公最喜歡的愛妾生下的兒子,一向得他偏愛。
秦長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越國公府雖也偶有風波,但父母恩愛,兄友弟恭,與秦國公府那攤渾水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
“所以這鐵礦案,”秦長霄聲音轉冷,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既是危機,也是轉機。若能藉此事立下功勞,入了陛下的眼,或可為我得到世子之位,添些實實在在的助力。”
秦長安眼睛漸漸亮起來:“堂兄你是想……”
“借力打力。”
秦長霄打斷他,從袖中取出那塊碎布,指尖撫過上麵模糊的徽記,“我們不直接查,讓該查的人去查。而於恪,是個好人選。”
他收起碎布,閉上眼,腦海中卻浮現出謝明月的麵容。
少女今日臨別時的眼神,清明透徹,彷彿早已看穿他所有算計。
秦長安不知想到什麼,忽然說道:“堂兄,謝姐姐竟然單獨送你符咒,不會是……看上你了吧?”
說著還擠眉弄眼地捅了捅秦長霄的胳膊,那模樣,要多猥瑣就有多猥瑣。
“莫要瞎說。”
秦長霄睜開眼,從懷中取出錦囊,注視良久,才道:“她是個聰明人。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聰明。”
馬車駛入京城城門時,已是午後。
喧囂的市井聲浪撲麵而來,與清風觀的寧靜恍如兩個世界。
撩開車簾,望著熟悉的街景,秦長霄臉上又緩緩浮起一股輕浮之意。
他整了整衣襟,對秦長安道:“回去後,一切如常。該吃吃,該玩玩,翠軒樓照去,賭坊照逛。明白嗎?”
秦長安重重點頭:“明白!裝傻嘛,我在行。”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心照不宣。
三日後,清風觀後山竹廬。
晨光熹微,山間薄霧如紗。
謝明月正陪安樂郡主在院中煎藥。
葯爐上白氣裊裊,祖母手持蒲扇,神色淡漠,雖允她日日來陪,卻始終言語疏離,似在觀望。
“你祖父當年,便是這般殷勤。”
安樂郡主忽然開口,語氣微諷,“端茶送水,噓寒問暖,轉頭便撕毀盟約,抬妾進門。”
謝明月垂眸攪動葯湯,聲音平靜:“孫女不敢與祖父比。隻求祖母信我一次,侯府亂象已生,若無人撥亂反正,恐將不保。”
她說的是實話。
若是讓謝西洲襲了爵,整個定遠侯府都將姓宋,再不復謝氏血脈。
安樂郡主冷笑一聲,正欲再言,忽聞山下傳來急促鑼聲與哭喊。
不多時,劉嬤嬤快步走了進來。
“何事?”
安樂郡主抬眼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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