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是謝明月幼時貪玩從父親書房偷拿的,聽說是祖母留下來的,謝明月也是好奇纔拿到手裏玩耍。
不過當時謝德昌發了好大的火,謝明月怕捱打,因此沒敢承認此事。
後來一直沒見祖母歸家,她便也慢慢忘了這塊玉佩,直到出發前纔想起來此物。
燭火跳躍,在安樂郡主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人看不清神情。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那一瞬的失態隻是錯覺。
“坐吧。”安樂郡主示意她在對麵的綉墩上坐下,“你父親讓你來的?”
“父親不知。”謝明月實話實說,“是孫女自己想來的。”
“哦?”安樂郡主挑眉,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所為何事?”
“想請祖母回府。”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燭火“劈啪”響了一聲,爆出一朵燈花。
良久,安樂郡主輕笑一聲,微微搖頭:“回府?我在觀中清靜了二十多年,早已不是侯府的人。為何要回去?”
“因為侯府需要祖母坐鎮。”
謝明月抬起頭,目光坦然中帶著懇切,“孫女前些日子回府,見府中亂了規矩,父親公務纏身無暇他顧,弟弟妹妹們年幼需人教導。孫女想著,若祖母能回去主持大局,侯府纔不至於曇花一現,立時敗落。”
她說得淺顯直白,卻單單落了宋氏。
安樂郡主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輕碰,發出細微聲響:“可別往你爹臉上貼金了,他什麼本事,都說三歲看老……罷了,你母親我雖未見過,卻也聽說過。宋家是商賈出身,她能掌家這些年,想來也有幾分本事。”
這話說得微妙,卻也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謝明月心中暗道有戲,臉上適時露出些許欲言又止的難色,沉默片刻,才輕聲道:“母親確實能幹。隻是……”
她頓了頓,像是有些難以啟齒,最終還是輕聲說道,“孫女回府後,見母親似乎變得跟以往不一樣,待表姐極為親厚,吃穿用度皆比照嫡女,甚至更勝一籌。孫女月例隻有二十兩,表姐卻有三十兩。府中下人時有議論,說表小姐纔是侯府真正的大小姐。”
說到這裏,她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隻低聲道:“孫女並非計較這些銀錢,隻是擔心長此以往,侯府尊卑不明、內外不分,傳出去,怕是有損侯府的聲譽。”
謝明月心中一片清明。
她歷經數百年修行,早已不會為這些往事真正傷懷。
此刻的脆弱委屈,不過是演給祖母看的。
她需要讓祖母看到她在侯府的艱難處境,看到侯府的隱患,從而生出回府整頓的心思。
果然,安樂郡主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冊,聲音雖平靜,卻透著一股冷意:“豈有此理,一個商賈之女,竟比侯府嫡女還金貴?”
謝明月連忙道:“祖母息怒,許是母親憐惜表姐遠離父母,又是孃家侄女,這纔多關照了些。孫女隻是心中有些不安,怕長此以往亂了規矩,害了侯府,這纔想來求祖母回府主持大局。”
她說著,適時地輕咳了幾聲,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顯得麵色更加蒼白。
安樂郡主皺眉:“你身子不好?”
“三年前為陛下擋箭,傷了心脈。”
謝明月輕聲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在藥王穀養了三年,如今雖好些了,但仍需長期調理。”
“藥王穀?”安樂郡主沉吟,“可是那位醫術通玄的林道長親自出手?”
“正是。若非林穀主妙手,孫女怕是已經見不到祖母了。”
“過來,我看看。”
謝明月依言走近。
安樂郡主伸手搭上她的手腕,三指按在脈門上,閉目凝神診脈。
她的手法嫻熟,顯然在觀中這些年潛心學過醫術。
片刻後,她睜開眼,眉頭皺得更緊:“脈象虛浮無力,心脈確有損傷。林道長開的方子可還在用?”
“在用。隻是……”
謝明月垂了垂眼簾,聲音更低了些,“藥方中有些藥材頗為昂貴,孫女月例微薄,有些藥材隻能酌情減量,或尋些尋常藥材替代。”
這話說得平淡,卻是毫不留情地給宋氏上眼藥。
堂堂侯府嫡女,連治病養身的葯都吃不起,而一個外人卻在侯府養尊處優,領著豐厚月例。
安樂郡主眼神驟然轉冷。
她鬆開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半晌沒說話,隻是望著跳動的燭火,眼神幽深。
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子,將她本就沉靜的麵容襯得更加莫測。
謝明月安靜地站在一旁,不急不躁。
有些話不需要多說,點到為止即可。
祖母是聰明人,自會明白侯府如今是怎樣一番光景。
她心裏更清楚,宋氏偏心外姓,苛待親生嫡女,對祖母來說或許是小事。
但,苛待的是為陛下擋箭的功臣,這對於處境尷尬的祖母來說,絕對不可饒恕。
良久,安樂郡主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在觀中住幾日?”
“聽祖母安排。”謝明月乖巧道。
“那就住幾日吧。”
安樂郡主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風湧入,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洌氣息。
她望著窗外那輪明月,聲音有些飄忽,“回府之事,容我想想。天色不早了,你去歇息吧。劉嬤嬤會給你安排住處。”
“是,孫女告退。”
謝明月行禮退出。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屋內似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劉嬤嬤一直候在門外,引著她去了東廂房。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被褥都是新換的,透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大姑娘早些歇息。”劉嬤嬤溫聲道,眼神裏帶著幾分關切,“主子這些年……心裏苦。您多擔待。”
“明月明白,多謝嬤嬤照拂。”
這一夜,謝明月睡得很沉。
白日裏經歷了太多事,又用了九字真言驅邪,早已身心俱疲。
而清風觀遠離塵囂,氣場清凈平和,倒是適合休養。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謝明月便起身了。
她梳洗完畢,換了身素凈的月白襦裙,未戴任何首飾,隻將長發簡單綰起,便去正房給安樂郡主請安。
安樂郡主已經在院中打一套養生拳法,動作舒緩如行雲流水,呼吸綿長沉穩。
見她來了,也沒停下,隻淡淡道:“起得倒早。”
“孫女來給祖母請安。”
“嗯。”
安樂郡主打完一套拳,接過劉嬤嬤遞來的溫帕子擦汗,“從今日起,你每日晨起隨我打這套拳。你這身子太弱,不調理不行。”
“是,孫女遵命。”
謝明月乖巧應下,隨即在安樂郡主的指點下,學著擺開架勢。
她刻意放慢了動作,顯得生疏卻認真,偶爾還因氣息不穩輕咳一兩聲。
安樂郡主在一旁看著,不時糾正她的動作,語氣雖淡,卻頗為細緻:“手臂抬高些……對,呼吸要勻長,跟著動作走……莫急,慢慢來。”
一套拳打完,謝明月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臉色卻比方纔紅潤了些許。
安樂郡主點點頭:“堅持下去,總有好處。”
早膳是清粥、兩樣小菜並一碟素包子,簡單又質樸。
用過早膳,安樂郡主道:“我要去經堂抄經靜心,你若不嫌悶,可隨我去。”
“孫女願隨祖母。”
經堂在觀內深處,平日少有人至。
堂內供奉著三清祖師像,香案上供著鮮果,香爐裡青煙裊裊。
安樂郡主在蒲團上坐下,鋪開《道德經》絹本,研墨潤筆,開始一筆一劃認真抄寫。
謝明月在她旁邊另設一案,也拿了本《清靜經》靜靜看著。
她沒有抄,隻是默讀。
經堂內極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輕響。
一上午,祖孫二人相對無言,各自沉浸在經文的意境中。
陽光從窗格斜斜照入,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光影,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午膳後,安樂郡主照例要小憩半個時辰。
謝明月回到自己房間,剛想歇會兒,紅綃便輕輕推門進來,低聲道:“小姐,劉嬤嬤來了,說秦家兩位公子要回京了,特來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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