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郊身體一天天康複，王後姝靜也從紂王暴行的陰霾中慢慢走出來。表麵上看，未央宮似乎已經恢複平靜，但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湧動。
最近，太後召回了長子子微，讓他從衛國回到朝歌。
其實子微纔是太後的長子，是紂王的兄長。隻不過，子微生在太後沃玉正式嫁給帝乙之前，紂王子辛卻是生在她成為王後之後，所以最後子辛以嫡長子繼承了王位，而子微作為庶子，被封為親王，隻在衛國得到了一些領地。
如今，紂王已繼位十年，太後忽然讓子微搬回朝歌，還賜給他一座王府——那曾是帝乙當年做太子時的住所。太後的這些舉動，怎能不引起群臣議論和紂王的擔憂？
費仲是紂王寢宮龍華殿的常客。當紂王還是王子時，費仲就是他的兒時玩伴，如今，也時常來陪紂王喝酒、討論朝政、商量事情。費仲心裏清楚，紂王若有事，他也難有好下場，所以明裏暗裏都關注著紂王在太後心中的地位與權力的穩定。
親王子微回到朝歌後，費仲一直想和紂王商量局勢。這天，費仲來龍華殿找紂王時，太陽雖已西斜，但天氣依舊炎熱。他走進龍華殿大殿，見紂王獨自一人在彈古琴，琴聲中透著鬱悶憂傷之氣。
費仲曾在國子監陪當時還叫子辛的太子讀書，知道他精通音律，隻是很久沒見紂王獨自彈琴了。
紂王見費仲進來，從琴邊起身，走到酒案前，為兩人各倒一觚酒，招呼費仲坐下說話。
紂王開門見山問道：“你聽說親王子微回朝歌的事了吧？太後讓他從衛國回來，還特意把先帝當年做太子時的住所安排給他。你怎麽看？”
費仲說：“這事確實有些蹊蹺。當年讓子微去衛國是太後安排的——她請帝乙冊封您為太子，同時安排庶長子子微去衛國，就是不想讓朝野再議立誰為太子。“
”太後做事一向以國家社稷為重，把個人感情放在一邊。如今突然讓子微回來，不知太後作何考量？您最近和太後有爭執嗎？”
紂王端起酒觚一飲而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長歎道：“最近也沒什麽大爭執，都是些小事。前幾天，殷郊一早來龍華殿胡鬧，吵得我睡不著，我衝出去砸了他一個陶盆，刮破了他的腦門。老太婆看見了，當場發作，竟揚言要廢黜我的王位。”
費仲微微一怔。
紂王接著說：“後來的事你可能也知道些。老太婆發火後，跟我完全沒商量，就派人把阿竹、阿紫逐出宮外，據說扔到東門給了乞丐。你說可恨不可恨！那晚我生氣，半夜去了姝靜王後的寢宮，可能酒喝多了，打了她幾下。這事估計也傳到老太婆耳朵裏了。如今她對我怕是各種不滿意。”
費仲神色略顯緊張。紂王繼續道：“費仲，你說我堂堂大商國王，為何有這麽個難伺候的母親？”
“你可知道，”紂王眼神複雜，“我小時候，先帝久病，母後代理朝政，沒時間管我，但請太師們教我詩書禮樂、治國之道。她一有機會就對我說，要讓我成為偉大的君主。我十九歲繼承王位，如今已十年，可太後仍緊握大權不放。她到底還要我等多久？”
費仲靜靜聽著，不敢打斷。
“可現在呢？”紂王語氣憤懣，“她扶我上位，卻不肯放手。十年了，隔天一次的玄和殿廷會，她主持參加；朝中大小事務，她仍要插手。
“國家政策上，太後和我南轅北轍——她要懷柔安撫，與各諸侯國通婚結親；我卻認為，商國與其他小國當有主有次，武力討伐纔是統領天下的基礎。可朝中文武大臣，包括聞太師、武成王、比幹，還是隻聽太後的。我這商王，不過是名義上的，老太婆纔是真正掌權者。我難道要永遠活在她的陰影下？”
費仲小心問道：“陛下可曾與太後商討過這些問題？”
紂王將酒觚重重摔在幾案上，道：“商討？每次我小心問她能否不參加玄和殿廷會，事情我後麵再單獨和她商量，她就搬出‘為你好’的大旗，說我需要時間熟悉朝政。”
紂王喝幹一觚酒，費仲也喝完自己的，隨即起身給兩人添酒，坐下聽紂王繼續抱怨：
“家事上她也霸道。她給我安排的婚姻——娶青州公主姝靜，她這人或許不壞，但太正經、太無趣，若不是這次喝酒，我都七八年沒碰過她了。
“她不喜歡我召阿竹、阿紫這樣的女子入宮，但也不能不聲不響就把她們逐出去吧？老太婆安排政治婚姻，找個我沒興趣的人，我自己找些有情趣的女人又如何？她當年不也是先帝在青州找回來的嗎？”
紂王說的這些，有些費仲早聽過，但紂王這次的語氣更加憤怒。
費仲一麵點頭表示理解，一麵心中擔憂——如今朝廷大臣、地方諸侯仍唯太後是從，即使紂王不喜，也還沒到能反抗的地步。
想到此，費仲臉上擠出笑眯眯的表情，語氣溫和婉轉：“陛下，您說的我都懂。但太後畢竟是您的生身之母，她一直愛護您，許是看法不同，但本心都是為您好。”
“愛護有加？為我好？”紂王打斷他，聲音帶怒。
“不放實權給我，說我經驗不夠是愛護？我已登基十年！”
“為我好，就安排王結婚也不問我喜不喜歡？”
“為我好，就不經商量逐走我喜歡的女人？”
“如今又把子微召回朝歌。下一步，不知她還會因‘愛護有加’做出什麽！”
費仲沉默了。殿內一時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良久，紂王歎氣，聲音低沉：“有時我真希望她隻是愛孩子的母親，我們是普通的母慈子孝家庭——她不是權力滔天的太後，我也不是實權旁落的君王。”
費仲聽出話中的落寞，小心道：“陛下，太後五十壽辰將至，或許是修複關係的好機會。”
紂王低頭沉思，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酒觚。記憶中，小時候與母親回青州省親的歡聲笑語猶在耳畔，恍若隔世。如今這般猜疑，令人唏噓。
他望向窗外漸起的夜色，聲音柔和：“你說得對。無論如何，她是我母親。其實為她這五十壽辰的禮物，我已準備很久。希望她能懂得放手，大家都有退路。”
費仲看著紂王的側臉，看到了那個在權力與親情間掙紮的兒子。他輕聲道：“陛下，微臣相信您能找到平衡之道。”
紂王默默為自己斟了一觚酒。夜色漸深，龍華殿內，君臣二人各懷心事，沉默對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