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明月高懸,灑下清冷光輝。巍峨的玄妙觀,掩映在蒼茫夜色之中。
廣成子抱著九尾靈猴的屍身,道童拎著關了小靈猴的木籠,兩人踏著月色,回到了玄妙觀。一路之上,兩人都沉默不語,隻有木籠中那小靈猴,瑟縮著身子,不時發出低低的嗚咽聲,為逝去的母親哭泣。
二人進了玄妙觀,來到南邊偏殿,廣成子將九尾靈猴的屍身輕輕放下,道童開啟木籠。小靈猴從木籠裏跳出來,卻沒有趁機逃走,而是跌跌撞撞地跑到母親的屍體旁,用稚嫩的鼻子拱著母親冰冷的皮毛,發出陣陣悲鳴,令人心碎。
廣成子看著這幼小的生靈在母親的屍體旁哀哀哭泣,心中不禁泛起陣陣漣漪。
廣成子多年修煉,早已心如止水,然而他自己五歲喪母,這段情感雖隨歲月流逝深埋心底,成了修道路上的墊腳石,但此時目睹幼獸的哀傷,兒時喪母的錐心之痛忽然重重襲來,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廣成子命令觀中道士,在玄妙觀後山的山坡上挖了一個墳墓。他親手用白袍將九尾靈猴的屍身仔細裹起,輕輕放入墓中,而後弟子們一鏟鏟用黃土掩埋靈猴的屍體,再加上黃土,全部填平後,放上一個青石底座,又在底座之上,立起一麵無字青玉石碑。
廣成子盤膝坐下,撫琴一曲,琴聲悠揚,如泣如訴,為修行兩百年的道友九尾靈猴送行。眾道士齊聲吟唱:
“道生之,
德養之。
生之柔弱,
死也堅強。
物形之,
勢成之。
生也柔脆,
死也枯槁。
和其光,
同其塵。
一切有情,
同登道岸。”
歌聲飄蕩在山穀之間,久久回蕩。
那隻小靈猴,就坐在不遠處大樹的一根枝椏上,默默地觀望著這一切。它親眼看著人們將母親的屍體埋葬,看著一鏟一鏟的黃土掩蓋住母親的身體。它還想哭,但已經沒有眼淚。
撫琴完畢,廣成子起身走到青玉石碑前。他左手掐訣,運轉真氣,一縷無形氣流從右手指尖流出,指尖婉轉,真氣在石碑上遊走,筆勢遒勁,墓碑上刻下如下銘文:
“九尾靈猴之塚
天地正氣 魂歸星辰
道友廣成子敬立”
廣成子回頭,目光與小靈猴相遇。小靈猴眼中充滿疑惑和痛恨,那眼神如同鋒利刀鋒,刺痛了他的心。
廣成子明白,小靈猴將母親的死歸咎於自己。小靈猴眼中的仇恨,如同一根刺,深深紮在他的心頭。
小靈猴看了廣成子幾眼,轉身跑開,消失在山丘另一側。
廣成子目送著它遠去,心中充滿無奈與悲涼。他知道,自己親手殺死了小靈猴的母親,也奪去了它在這世界最後的依靠。
次日,廣成子開始閉關修行。
他三十年前就已打通任督二脈,二十年前練成小週天,能讓真氣在任督二脈中任意迴圈;十年前又煉成大周天,能讓真氣在全身經脈中任意迴圈。
打通任督二脈、練成大小週天已是世間罕有的高明修為,但對廣成子而言,這些修煉僅是個人成長,遠非他的真正抱負。
從十年前開始,廣成子向更高目標進發,開始更深層次的修煉。他要通過修煉追求人與自然的融合,最終達到天人合一,不僅讓自己長生不老,還能通過道術與仙法改變人、動物、自然的能量與方向,造福人世。
過去十年,廣成子每年都會閉關修煉,但進展緩慢,始終無法在打通大小週天的基礎上再有突破。
這次閉關更不尋常。
第一天,痛苦如影隨形,折磨著他的內心。
廣成子坐在禪房中,盡力調理呼吸,試圖進入靜觀狀態。他努力集中注意力,讓呼吸緩慢深長,試圖遠離執著與妄想,希望進入無我的境界。但對小靈猴的悲憫和愧疚占據了他的內心,他無法心如止水。
他知曉,要先放下執著,才能獲得內心的真正平靜,但心中的痛苦如狂風驟雨,撕扯著他的心。他無法專注,需要不斷提醒自己“一切皆空”,但痛苦仍是心中無法遮蔽的巨大黑洞,吞噬著他的心智。
閉關第二天,心魔滋生,心生恐懼。
他坐在禪席上,竭力調整呼吸,勉勉強強進入靜觀。但一進入內心世界,九尾靈猴就從四麵的黑暗中忽然竄出,向他嘶吼,彷彿在叫“還我命來!”那陣陣嘶叫在他耳邊回響,令他膽寒慌亂,卻無處可逃。盡管明知一切皆幻,但九尾靈猴在他靜觀的世界中如此真實——眼神淒厲,叫聲慘烈,張牙舞爪。
廣成子感受到的恐懼如此強大而冰冷,他看到了自己的罪過,害怕未來的報應。這漫天的恐懼如同天羅地網,讓他無處可逃。他明明白白地意識到,要內心寧靜,首先要突破恐懼的束縛。
禪房雖小,天地乾坤卻在其中。廣成子隻覺得白日無邊,長夜漫漫,度日如年。
到了第三天,廣成子終於無法忍受內心的煎熬。在太陽將出未出時,他第一次打破了三十年以來“閉關絕不出門”的規矩,走出了禪房。
在黎明的微光中,廣成子獨自一人來到九尾靈猴的墳前。
他默默地站在青石碑前,用盡全身功力,試圖在破曉前的微光與四野的寧靜中,尋找靈猴或許尚未遠去的靈魂,希望能與她對話。雖然他的修行還無法讓九尾靈猴死而複生,但他想問:“如何才能讓你的靈魂安息?”
忽然,廣成子聽見有小動物移動的窸窣聲。他猛一抬頭,看到了小靈猴——它就在母親墳邊的小樹底下站著,似乎已站了很久。它躲在樹後,偷偷望著廣成子。小靈猴已瘦弱許多,皮毛失去光澤,眼神也黯淡無光。也許過去幾天它一直守在這裏,也許它的魂魄已跟隨母親而去。
廣成子心裏一酸,走上前將小靈猴緊緊抱在懷中。小靈猴掙紮了幾下,最終安靜下來,將頭埋在他的懷裏輕輕抽泣。
廣成子讓小靈猴在懷裏待了一會兒,然後將它輕放在地上,牽起它的手。猴子的小手溫暖、柔軟、毛絨絨的,那一刻,廣成子心中充盈了愛。就在那一瞬間,他知道瞭如何才能讓九尾靈猴的靈魂安息。
清晨金色的陽光照在一人一猴身上,溫暖而平靜,他們攜手回到了玄妙觀。
雖然廣成子要繼續閉關,但他已捨不得把小靈猴交給弟子照顧。他將小靈猴帶到自己的禪房裏。說來也奇怪,小靈猴進入禪房後,禪房的氣場忽然變得寧靜——沒有了痛苦,也不再有仇恨。
小靈猴累極了,在禪房的地上沉沉睡去。
廣成子坐在禪席上,瞬間入定,照見五蘊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