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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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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王後和景鵲一行人匆匆趕到太子寢宮。寢宮外殿,此時已站著一位神采奕奕的道長:一襲白袍,須發眉皆白,長發挽於頭頂,插著根碧玉簪子,仙風道骨,氣質卓然。道長身旁立著一位年輕道士,二人一同迎接眾人到來。

景鵲向太後、王後介紹道:“太後陛下、王後陛下,這是景鵲的大師叔,法號廣成子。師叔是太行山玄妙觀的創觀道長,法力無邊,尤其妙手丹心,醫術高明。” 又轉頭對廣成子說,“師叔,這是當今太後聖上、王後聖上。”

廣成子輕輕鞠躬,抱拳點頭,向太後、王後致意,卻並未屈膝下跪。

王後焦急萬分:“仙長,不知您看過小兒傷勢沒有?他已昏迷五日了。請問有何救治良方?”

廣成子答道:“根據傷勢,結合景鵲的介紹,貧道認為,太子殿下應是被太行山上的九尾靈猴咬傷。“

”九尾靈猴乃太行山上的神獸,小靈猴出生便有三條尾巴,修行越久,尾巴分叉越多。咬到太子的這隻靈猴,若有九條尾巴,那便應有兩百年以上修為。“

”九尾靈猴吸風飲露,能飛越山丘,可十裏聞香、百裏聽音,一般不會襲擊人類。想必是太子抓到了小靈猴,母靈猴情急之下,才攻擊了太子。太子殿下額頭上的傷痕,本不深,隻是皮肉外傷,但太子殿下被靈猴咬傷後,又立即頭部受傷,大驚之下,血氣加速,致使毒氣內傳,加快了毒性傳播的速度。“

太後問道:“那仙長是否有醫治良方?”

廣成子歎了口氣:“若僅是九尾靈猴咬傷,沒有毒氣傳心,且能當時即刻救治,那貧道有十成把握可用藥劑治療。但如今時間已過去五日,毒氣已然攻心,藥劑治療是否有效,就要看太子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說罷,他從道袍中取出兩包草藥,遞給景鵲:“這裏麵一包是雄黃救心散,拿去化入清水中,讓太子服下;另一份是雄黃百解丹,用酒化開,塗在手臂傷口上。這兩份藥都是貧道用九尾靈猴在太行山穴洞十步之內找到的草藥製成。通常情況下,這些藥劑十分有效,但今日情況嚴重,貧道也無法確定能否藥到病除。”

“明日午時,便見分曉。若明日午時仍無效,讓景鵲快馬趕來玄妙觀,貧道再想萬不得已的辦法。”

王後著急地問:“若藥劑無效,明日還有辦法嗎?”

廣成子麵色凝重:“明日再議吧。萬不得已,不用那個辦法。”

景鵲接過兩包草藥。王後心中猶豫,正想著是否讓廣成子今晚留下,可還沒等開口,廣成子已向眾人點點頭:“貧道先告退了。” 說完便帶著弟子飄然離去。

景鵲按照廣成子的吩咐,將雄黃救心散化入水中讓太子服下,又把另一份雄黃百解丹用酒化開,塗在太子手臂傷口上。

廣成子給的藥果然藥效神速,過了兩個時辰,太子便緩緩醒來。到了日落時分,已能起身喝粥,神智也清醒了,還能開口叫太後、王後。眾人大喜過望,連聲讚歎廣成子果然神通廣大。

然而,入夜之後,太子的情況急轉直下。第二天早上,宮女、小禾無論如何都叫不醒太子,隻見太子四肢發涼、嘴唇發青,性命垂危。

王後等不到午時,讓景鵲騎上最快的馬,急忙趕往太行山玄妙觀,向廣成子求救。

景鵲快馬加鞭,半個時辰後便到了玄妙觀。此時,之前見過的那位青年道士早已在玄妙觀前等候:“景師兄,師叔已等你許久了。”

景鵲穿過門廳、大殿和習武廳,來到後殿主廳,果然見廣成子早已端坐備茶,等著他到來。

景鵲正要開口,廣成子揮手示意他不要說話。廣成子起身,點了三根檀香,插到元始天尊寶像前的香爐中,鄭重地拜了三拜,景鵲也跟著拜了三拜。廣成子這才緩緩說道:“景鵲,你可是要來告訴我,太子殿下傷勢先有好轉,而後急轉直下,如今已命懸一線?”

“是。”

廣成子長歎一聲:“我昨日就料到會是這般局麵。真是孽障啊!”

景鵲問:“師叔,那可有解法?”

“有是有,但代價極大。”

景鵲道:“這是太子殿下,金銀財寶都不是問題。”

廣成子說:“景鵲,你真是糊塗!這豈是金銀財寶的事!如今,要救殷郊,就一定要取九尾靈猴的性命來換。這可是太行山上一條修行兩百年的生命。一條生命消逝,另一條生命才能存活。而我,卻要擔起這予取予奪的責任。”

景鵲大驚失色:“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

廣成子黯然道:“昨日用雄黃製的藥劑,便是‘別的辦法’。”

“這樣吧,你回去告訴太後、王後,貧道有辦法救太子殿下一命,但需奪去一條修行兩百年的靈獸生命。所以,若她們一定要貧道這麽做,貧道有個條件。那就是,太子殿下痊癒後,請他入玄妙觀修行十年,以修行的功德彌補天道的損失。若她們不同意,那貧道也無能為力。”

景鵲問:“明白。那師叔您和我一起回宮,麵稟太後、王後?”

“不必了。你先去和她們說。她們同意了,我再去不遲。本來行事也需天黑纔可進行,我們還有時間。”

景鵲無奈,隻能快馬加鞭,趕回未央宮,向太後、王後轉達廣成子的意思。

太後、王後見太子奄奄一息,哪裏還會不答應廣成子的要求。景鵲再次快馬加鞭,趕回玄妙觀。

廣成子知道天黑前無法行動,所以等景鵲回來,慢悠悠地收拾好各式法器,用完晚膳,太陽快落山時才帶著弟子趕往未央宮。景鵲騎著快馬,廣成子與弟子徒步而行,但他們輕功了得,跟著景鵲的快馬,毫不落後,氣定神閑地到了未央宮。

此時,宮裏太後、王後早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廣成子到了之後,也不多言,隻是詳細交代瞭如何擺放法器、讓眾人全部退到旁邊大殿等事宜。

入夜,到了巳時,空中一彎清冷的月鉤,幾點繁星點綴。

未央宮禦花園通往太行山的門,以及太子寢宮通往禦花園一路上所有的大門均全部敞開。太後、王後、景鵲、林森、小禾,還有所有宮女、工匠、侍衛都離開了太子寢宮,四周空無一人。

廣成子與弟子兩人獨自留在太子寢宮,點了一盞微弱的油燈。夜深人靜時,道童在殿前點上三束高香,廣成子取出一把竹笛,輕輕吹奏起來,笛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過了半炷香的時間,殿上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音,一隻小靈猴跳了下來。它在殿前尋覓一陣,聞到一個木籠裏有肉幹,滿心歡喜地鑽進木籠,咬住肉幹。沒想到肉幹上係著繩子,它用嘴一拉,木籠另一端 “唰” 的一聲,落下一扇門,將小靈猴關在了裏麵。

小靈猴在木籠裏驚聲尖叫,又抓又啃木框,但木籠堅固異常,它哪裏逃得出去。

廣成子任由小靈猴尖叫,笛聲此時加快節奏,似在召喚、催促。

轉眼間,殿門外白影一閃,一隻碩大的白色九尾靈猴突然衝了進來,循著聲音直奔關著小靈猴的木籠。小靈猴的母親來了!靈猴母親見兒子被關,十分焦急,張口就朝木籠咬去。木籠材質堅硬,盡管靈猴牙齒鋒利,咬出個大口子,卻仍未咬斷。

九尾靈猴正準備再咬,一隻麻布袋突然劈頭蓋臉罩下來。靈猴隻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殊不知,它已被廣成子的乾坤一氣袋製服。

九尾靈猴也不是尋常動物,兩百年的修行在這生死關頭爆發出最大力量。它在袋中縱身躍起,帶著布袋飛起三丈高,在空中左衝右撞,將布袋拉扯得幾乎要破。剛落到地上,又再度彈起。

但廣成子早有準備,豈會容它逃脫。就在九尾靈猴在乾坤一氣袋裏衝撞時,廣成子已用殿前那盞孤燈,點燃了早已備好的符咒。

廣成子右手持著燃燒的符咒,左手合十,口中念道:

“太上台星,驅邪縛魅。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急急如律令!”

唸完,迅速在乾坤一氣袋上開了個小口,將燃燒的符咒扔進去,隨後馬上紮緊袋口。

九尾靈猴在袋中忽見一絲火光 —— 那是符咒燃燒的光,緊接著又是一片漆黑。袋中頓時彌漫起濃鬱的煙火氣,靈猴隻覺頭暈眼花,暈死過去。

廣成子等了一會兒,見袋中沒了動靜,便慢慢開啟乾坤一氣袋。

誰知布袋剛一開啟,那隻九尾靈猴一躍而出,尖爪在廣成子的臉頰狠狠劃過,拉出四條血線。廣成子痛呼一聲,還以為靈猴逃脫,不料靈猴抓了他這一把後,還是重重地跌在地上。廣成子湊近一看,九尾靈猴已完全昏死過去。

廣成子搖響青銅鈴鐺,清脆的鈴聲在深夜裏回蕩。在另一個大殿等候的太後、王後、景鵲、林森、小禾,以及一眾宮女、工役、侍衛按原計劃,此時都跑回太子寢宮。

此時,廣成子臉上被靈猴抓出的傷口血流如注,籠子裏的小白猴見母親被抓,叫聲更是慘烈。

廣成子用白袍擦了擦臉上的血,白袍瞬間被染紅。他將九尾白猴放在台案上,讓道童拿來一個青銅碗。

九尾靈猴一動不動,它渾身皮毛如雪般潔白,分叉成九的大尾巴一半露在外麵,一半壓在身下,雙眼輕閉,仿若在甜美的夢鄉。

廣成子手持一把青銅柄的鋒利尖刀,看著九尾靈猴雪白神聖的模樣,心中滿是不忍。他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將刀鋒對準靈猴的腹部,稍稍用力插入,然後往下一拉,靈猴的肚子被剖開,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廣成子的白袍。靈猴臉上抽動一下,仍未醒來,但呼吸先是急促幾下,隨後便驟然停止。

廣成子在靈猴剖開的肚子裏找到了他要的器官:猴膽。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猴膽,放在青銅碗裏,又用手捧了一掬血,也倒入碗中。接著,他拿著這碗帶血的猴膽,走到殷郊床前。他先運了口真氣,然後用右手食指按住殷郊的人中穴,殷郊 “呀” 的一聲,清醒了些。

廣成子又捏住殷郊的下巴,開啟他的嘴,先喂進一些靈猴溫熱的血。等殷郊慢慢清醒,廣成子再按他人中,讓他張大嘴,將猴膽一口吞下。

殷郊自那日被九尾靈猴咬傷後,已昏迷五日。這五日來,除偶爾清醒,大多處於或深或淺的昏迷狀態。昏迷中的殷郊,感覺自己身處無盡黑夜,手腳彷彿被巨石壓住,動彈不得,喊也喊不出。

他喝下靈猴的血後,一股熱氣升騰,遊走全身,手腳能夠活動了;吃下那顆靈猴膽後,能量如巨浪般從丹田湧向四肢、頭部。腦海中的世界,如同從無盡黑夜,瞬間變為陽光明媚的清晨。殷郊睜開雙眼,用手一撐,便從床上坐了起來,看到太後、王後,張口就喊:“母親!太後!”

廣成子見殷郊醒來,心中的大石總算落地,但想起慘死的九尾靈猴,又不禁黯然傷神。

廣成子彎腰抱起九尾靈猴的屍體,讓道童拎上裝有還在吱吱亂叫的小靈猴的木籠,轉身對太後、王後說:

“太子殿下如今傷勢應無大礙,調養幾日便好。但九尾靈猴由貧道親手殺死,貧道罪孽深重。九尾靈猴是修行兩百年的神獸,貧道需回玄妙觀為它做一場道法,送它上路,之後貧道也需閉關三十天。等六六三十六天後,請讓景鵲護送太子殿下到玄妙觀赴十年修行之約。”

“貧道這就告辭了。”

廣成子抱著九尾靈猴漸漸冰冷的屍體,看著自己渾身、滿手的鮮血,悲從中來。

廣成子心想,自己修道一甲子,向來仁心妙手,治病救人,不想今日為救一個孩子,竟要親手殺戮百年神獸,還挖它的膽、抽它的血。

想到此處,心中的悲傷如潮水般翻湧,他不禁仰天長嘯,嘯聲似暴雨中的狂風,令人心驚膽寒。

長嘯聲中,他抱起九尾靈猴,領著道童,運起輕功,身形如箭,飛速離開大殿,出了禦花園,在月色下,朝著太行山奔去。

廣成子奔出一裏開外,那悲憤的長嘯聲仍在眾人耳畔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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