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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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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家宴,仲合第一個通知到的人是王後姝靜。

姝靜這時候已經大多時候住在太行山別宮了,不過王後不管住在哪裏,都還是後宮主管,而太後家宴會是宮中的大事,太仆具體負責執行,王後拍板決定選單、酒單和配樂。

仲合第二個通知到的人是紂王。

紂王聽說參加的人還有王後、子微,覺得有些奇怪,就問仲合:“太後有說為什麽要辦這個宴會嗎?”仲合回答說,太後希望和四位親人歡聚一堂。紂王說:“知道了,謝謝太仆安排。”仲合前腳走,紂王馬上就找費仲商量,兩人商量了一個早上。

仲合最後通知到的人是親王子微。

仲合走後,子微想起來,最近上大夫費仲剛給自己在朝歌的新家送過禮物,正好也要去回訪,所以就去費仲府上找了他,向他請教。

子微問費仲:“費大夫,太後三日之後將安排一次晚宴,邀請大王陛下、王後和我一起參加。我剛剛回到朝歌,對朝廷近況不熟悉,能否請教費大夫,有何需要特別留意之處?”

費仲說:“親王殿下,太後想必就是希望和家人團聚一堂,您放輕鬆,做好自己就行。”

“不過話說回來,親王殿下之前一直在衛國,商國煩心的事情,確實都是由太後、大王陛下在操勞。現在您回到朝歌了,如果能有機會為太後、大王陛下分擔一些事情,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群臣也會看在眼裏,佩服親王殿下君子之風,愛國愛家。”

子微心想,費仲這個說法確實也有道理。自己多年以來,一直在衛國,寸功未立,空有一個親王的頭銜,對國家社稷毫無貢獻。但自己究竟可以做什麽呢?子微有些困惑,於是問道:

“費大夫,您此言極是。但如何纔能夠真正為國分憂,而不會被別有用心的人看成是爭權奪利呢?”

費仲略想了一下,回答說:“大商最近幾年,煩惱的大事其實就是兩件,一是北方的鬼方之亂,二是南方的羌狄之亂。”

“南方的羌狄之亂由武成王飛虎負責平定,武成王飛虎是當今王後的哥哥,是皇親國戚。北方鬼方之亂由聞太師負責平定,如果親王作為商王室主要成員,能夠去協助聞太師平亂,分擔大王陛下的重任,就是真正的為國分憂。”

子微心下有些遲疑,行軍打仗從來不是他的長項,吟詩作賦纔是他的愛好。

費仲看出他有些猶豫,就接著說:“您其實不用真的操心行軍打仗。聞太師與鬼方作戰多年,從未打過敗仗,隻不過,因為鬼方是遊獵部族,打不過就跑,所以還不能斬草除根。“

“您和聞太師同去鬼方前線,就相當於親王代表大王陛下禦駕親征,象征意義大於實質作用,必會振奮士氣。當然,如果太後、大王沒有提讓您協助國事,您也不必過於主動。”

子微點頭,說:“感謝費大夫指點迷津。”

費仲滿臉堆笑:“親王殿下,您千萬不要客氣。有什麽費仲可以幫得上的地方,請隨時吩咐。對了,幾天前給您朝歌府上送的那些布帛,您看過沒有,用於畫畫是否合適?”兩人開始聊些書畫方麵的話題。

三日之後,日頭西斜,晚風輕輕,太後住的泰然殿前庭的大槐樹下,擺了一張紅檀木大方桌,一場盛大的家宴即將開始。

首先上的是兩葷兩素的精緻冷盤,分別是鹵雉雞、香烤鴨脯、蜜漬棗和鹽漬白菜心。

美酒佳肴自然少不了美酒相伴,宮女們將醇香米酒從青銅斝中倒入酒觚中,恭敬地遞到每位麵前。

不遠處,宮廷樂師彈起古琴,以《鹿鳴》開篇,琴聲時而輕柔,如春日暖陽照入林間小路;時而婉轉,如鹿群在泉水邊嬉戲。

太後左邊坐著紂王,右邊坐著子微,王後坐在太後對麵。太後坐下來之後,興高采烈地說道:

“今天,能夠與最親近的親人歡聚一堂,我非常開心。

“最近這次子辛受這麽重的內傷,居然這麽快康複,說明天佑大商。也感謝子微遍尋天下,找到這株可遇不可求的千年人型靈芝。說來也巧,靈芝原來隻是給我五十歲壽辰的禮物,沒想到用它首先救的是子辛!當然,救了子辛纔是更重要的厚禮。這也恰恰說明,親人之間,互相關愛,老天也會相幫。

“讓我們共同舉觚,感謝蒼天有眼,祖宗有靈,保佑大商!”

紂王、王後、子微都舉起酒觚,和太後一起,飲了一大口酒。太後接著說:

“但此次子辛重病,之前殷郊重傷昏迷,千辛萬苦才從鬼門關前救回一條命,這麽短的時間內,幾乎麵臨兩個親人的生離死別,讓我深深覺得人生無常,我們都需要好好珍惜當下、珍惜親人。

“子辛登基也已經十年了,之前我希望能夠幫助子辛把大商管理好,把自己的一些治國經驗用起來,所以也一直都在輔佐子辛、操心國政。我一直覺得自己管得太多了,應當讓子辛管得更多一些。

“三天前,先帝托夢於我,讓我要能夠放手,放手讓子辛去做。

“現在時機應當成熟了,我打算今後逐步放棄所有的權力,讓子辛全麵執掌朝政大權。”

紂王聽了,心中非常開心,覺得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但臉上還是按照原來和費仲商量的,裝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說:“母後您處事經驗豐富,老臣子不論武將文官,都對您畢恭畢敬,各大小諸侯國也是對您真正心服口服。因此,母後隻要力所能及,請繼續幫助支援我。這樣,纔有利於大商、有益於社稷。”

紂王態度誠懇,眾人聽了,都麵露微笑。

子微見到母親和紂王和睦相處,心中欣慰。子微為人從來沒有心機城府,他雖然被太後安置到衛國,有時也會有些苦悶,但他文人氣質,總能夠在吟詩作畫、縱情山水中找到快樂和滿足。

王後聽了紂王的這些話,麵子上也微笑點頭,心裏卻不踏實。紂王背地裏埋怨太後戀權不放,已經有不少年了,今天太後真的要放權了,紂王理當十分開心才對,但紂王居然對太後放權表現出來不情願。王後心裏嘀咕,紂王的客氣是不是裝出來給太後聽的?

太後聽紂王這麽說,心裏開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覺得先帝托夢給她,讓她辦的事情無比正確。確實需要放手,放手之後,天地才會更寬。

太後說:“子辛,你天資聰明、做事果斷,隻要能夠多納諫,做事不要太魯莽,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君王。”

“對了,你上次送我的那首《青州思》,真好,之後又讓樂師為我演奏了幾次,每次都讓我思念家鄉。我想在青州東營建造一個海邊的宮殿,不理朝政之後,回到青州海邊去養老。建好了,我就搬回青州去,朝歌的事情,我就徹底不管了。”

紂王心想,如果你是要等到海邊宮殿建好才真正放權,那不是還要有好多年?這些年當中,你還會繼續執掌大權嗎?

紂王心裏雖然是這樣盤算,嘴上說的是:“好的!我馬上安排人去為您選址,按您的意思開始建造宮殿。”

講到蓋宮殿,子微來了興致:“母後,東營其實不是渤海之濱最好的地方。兒臣去過那裏,冬天海風太冷,海灘也都是石頭。我建議您去牟平,那裏冬暖夏涼,海灘也更合適行走。還有,海邊要蓋宮殿的話,用的木料也需要特別選擇……”

子微對建築興趣很大,侃侃而談,大家也聽得饒有興致。

第二道菜是鹿鳴羹,羹盛放在青銅鼎內端上來,熱氣蒸騰,香氣四溢。這道羹,精選上好的鹿肉,切成小塊,加入清澈的山泉水,文火慢燉兩天兩夜而成,上桌前再加上蔥薑香菜,鹿肉鮮嫩,入口即化,湯汁濃稠,令人回味無窮。

大家喝了鹿鳴羹,讚了一下湯羹美味。

太後又說:“我讓子微從衛國回朝歌,隻是因為有一兩年沒見到他,人老了,想念孩子,希望他住得近一些,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外麵的風言風語,都是瞎編的,有些人就是別有用心,唯恐天下不亂。你們看,子微回來後送的那隻千年靈芝,就已經救了一次子辛的命了。立了大功!來來來,你們兄弟兩人喝一觚!”

紂王和子微相視而笑,果然舉觚喝了一大口。

下麵一道菜,宮女們抬上來一隻大青銅盤,放在餐桌邊上的備餐檯上,青銅盤上放著一隻炭烤羔羊。做這道菜特別費工,羔羊宰殺,去掉內髒後,先在腹腔內塞入香料,用草繩捆紮,塗上泥後,在木炭裏烤製,烤熟之後再敲掉泥層,塗抹上調料醬汁,放入油鍋煎炸。太仆仲合親自拿起青銅刀,仔細地將羔羊切成片,再分給大家,羊肉外皮焦脆,內裏鮮嫩多汁,帶著炭火的獨特香味,令人食慾大動。

子微說:“是的,衛國雖好,也不是家鄉,回到朝歌來,我很開心。但既然回來了,也想看看母後、大王陛下有什麽是子微可以幫上的?”

紂王說:“王兄回到朝歌是一件大好事情,兄弟家人可以常常見麵。衛國這個屬地確實也小了點,但那邊的當地權貴已經占了最好的田地,所以不太容易在衛國為王兄找到更多空地。朝歌以北的秦地,倒是疆域遼闊、物產豐富,可以分封的田地更多,不過那裏離鬼方比較近,現在還經常受到鬼方的騷擾,等到聞太師平定鬼方之後,可以將秦地封給王兄。”

子微說:“秦地確實是一處極好的地方,山川形勝,物產豐富,風光秀麗。我兩年前遊曆秦地,還得詩一首,我後來自己配了樂,我彈唱給你們聽。”

說著,站起身來,將觚中的美酒一飲而盡,走到樂師身邊,樂師恭敬地起身相讓。子微坐在琴凳之上,雙手輕撫琴身,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拂過,琴音初起,如涓涓細流,緩緩流淌,子微閉目凝神,彷彿已置身於琴聲所描繪的秦地山水之間。

琴聲漸漸變得豐富多彩,如高山流水,清越悠遠。

在悠揚琴音中,子微用悅耳的聲音唱道:

“有車鄰鄰,有馬瀟瀟。

阪有漆,澤有栗。

既見君子,並坐鼓瑟。

阪有桑,澤有楊。

既見君子,並坐鼓簧。”

子微彈出最後一個音符後,用雙手輕輕按住琴絃,琴音戛然而止。

眾人連聲喝彩,紂王也連連讚歎:“真是好一首秦風!秦地真是大好河山,沃野千裏,可恨這些鬼方匪徒,時不時燒殺搶掠,實在太可惡!”

子微心中一動,這不就是費大夫和我講的,有機會要能夠為國分憂的嗎?於是他就接過話說:“大王陛下,秦地確實是大好河山,鬼方時時騷擾,確實可惡可恨。子微知道聞太師負責平定鬼方,但子微願意以親王的身份與聞太師一起出征鬼方,相信一定能鼓舞士氣,一舉平定北方。”

紂王趕緊說:“王兄,上戰場太危險了,你不用去。等我這次的傷完全好了,我自己去。”

太後也急忙說:“子微,你聽子辛的,不要去。你從小就不會打仗,上前線這麽危險的事情,你還是不要去了。”

子微自尊心受到了點傷害,有點氣惱地說:“太後、大王陛下,如果子微能以親王身份,代商王禦駕親征,是不是能鼓舞士氣?如果可以,子微願意同聞太師一起出征鬼方。一直以來,子微寸功未立,空有親王頭銜,對國家社稷毫無貢獻,如果將來封了秦地,也不能服人。”

太後心想,他這番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帝乙前麵還有很多其他孩子,如果子微寸功未立,將來給更多的采邑,確實難以服人。

太後正在猶豫不決中,紂王已經開口了:“如果王兄實在想去,那我一定會和聞太師交待,讓他保證王兄的絕對安全,保證不能傷王兄一根毫毛。不過,聞太師過去與鬼方作戰,十年中從未打過敗仗,這次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太後想想也對,聞太師謀略、戰功都是天下無雙,與鬼方交戰也是從來沒有打過敗仗,照顧子微應當沒有問題,想到這裏,太後也就說道:“那好,子辛,你必須和聞太師說好了,讓那老頭子把子微照顧好了。否則我拿他是問!”

紂王哈哈一笑:“好的,母後,我和那老頭子交待清楚。”

第四道菜是清蒸鱘魚。用繪有魚紋的陶盤裝上來,魚身完整,銀鱗閃亮,點綴著翠綠的蔥絲,魚肉雪白細嫩,入口即化,隻有魚肉的鮮香,沒有一絲腥味。

太後嚐了一口魚,對紂王說:“我們國事談完了,也說說你家事。子辛,你能不能平時少喝點酒,對王後、王子們好一些。”

仲合正在給大家倒酒,剛到紂王這裏,紂王用手攔住仲合,不讓他往酒觚裏倒酒,說:“謝謝太仆,我今天喝酒就這觚了。”

然後對太後說:“母後,您批評的對,酒多誤事,我以後一定少喝酒。今天就這觚酒,我都沒喝完。以後我雖然不會完全戒酒,但一定少喝。”

紂王接著非常誠懇地說:“關於王後,我也當著大家的麵,現在就向姝靜賠禮道歉。我確實脾氣暴躁,但姝靜是一等一的好王後、好妻子、好母親,兩個王子也都培養得非常好。殷郊能去太行山向廣成子真人修行,文武兼修,是天賜良機。殷洪去青州飛虎大舅那裏,雖然路途有些遠,但他大舅武功天下第一,品德也是天下第一,而且大舅自己也沒有孩子,殷洪去將來可能接他的班,也極好。姝靜想得周到,對商國有功、對家有恩。來來來,受我一拜。”說著,紂王起身向姝靜抱拳彎腰,深深一拜。

姝靜趕緊起身說:“大王您折殺我了。臣妾還有許多地方做得不對、做得不好,請大王陛下多多包涵。”姝靜也向紂王抱拳彎腰,深深一拜。

話雖然是這麽說,但王後心裏還是有不少疑慮,她與紂王十多年夫妻,對他瞭如指掌,紂王忽然之間,怎麽會從一個脾氣暴躁、打人罵人、有虐待狂特征的暴君,變成了一個謙謙君子?

太後卻是愛兒心切,她心想,之前那場重病以及那有靈性的千年靈芝,似乎終於徹底改變了子辛。她終於可以放心地將權力全部交給兒子了,自己很快就可以在冬暖夏涼的海邊,頤養天年了。想到這裏太後開懷大笑,說:“你們夫妻和睦,我大商有福了!”

第五道是甜點,蜂蜜豆羹,每人一份,盛放在一個個小巧的陶碗中,顏色淡黃,上麵撒著些許桂花。太後嚐了一口,這次的蜂蜜,又甜又香。

最後上的主食有兩樣,一樣是稻米飯,另一樣是豚骨湯麵。

在享用完主食之後,宮女們端上了當季的新鮮水果,飽滿圓潤的桃子,顏色鮮紅的李子,還有清甜解渴的甜瓜。

太後心想,這真是一席完美的晚宴,佳肴美酒倒是其次,關鍵是紂王、親王、王後都這麽通情達理。過去一家人之間的矛盾與猜疑都在一場完美的家宴中全然冰釋。在美酒帶來的微醺之中,太後又再次體會到了幾天前夢裏飛揚的快樂。

這場大槐樹下的完美家宴,始於落日餘暉、終於皓月當空,太後終於要依依不捨和大家告別。

太後心滿意足,眼角泛起喜悅的淚花,動情地對孩子們說:“今天是我這麽多年來最開心的一天,比我五十歲壽辰那天還要開心。一家人在一起,相親相愛,家和萬事興呀!”

家宴結束之後,紂王和姝靜並肩而行離開,先到了紂王寢宮龍華殿,但紂王並沒有請姝靜進去的意思,姝靜就在門口和紂王道別。

姝靜走了幾步,回頭看到紂王的側影,看到他的嘴角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她心中不禁一顫。這個夜晚,紂王的表現堪稱完美,但他是真的變了一個人,還是這就是一場完美的表演?姝靜心中充滿了疑慮。

紂王回到龍華殿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給自己倒了滿滿一觚酒,一飲而盡。

子微回到了王府當中,讓仆役翻出多年未用的盔甲,借著酒勁穿上了,銅鏡中映出一個威風凜凜、英姿勃發的將軍。他心中熱血澎湃,對即將親征鬼方充滿期待,準備上戰場立功去。

泰然殿裏,太後倒頭就睡,睡得很安穩,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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