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沃玉平時黎明即起，今天也是天剛亮就醒了，但她就是在睡榻上躺著，不想起床。
昨夜，沃玉夢見了去世十年的丈夫帝乙。帝乙是商王的稱號，子朗其實纔是丈夫的本名。
夢裏，子朗牽著她的手，兩人在太行山裏漫步。山中春意盎然，有杜鵑花，明豔如火，漫山遍野，有櫻花，潔白如雪，花瓣隨風飄落，灑在山間小路。兩人在灑滿櫻花的小路走著，子朗看見了路邊的一個野蜂巢，金色蜂蜜還在流淌，一些已經結成蜜塊，他走上前去，用手輕輕掰了一片，遞給沃玉，沃玉把蜜塊放進嘴中，嚐到的味道居然是又苦又澀，不禁皺起眉頭，子朗又遞過來一塊，沃玉鼓足勇氣，再嚐了一口，這次更加苦澀，沃玉哇得一口，把蜜塊吐了出來。
夢裏依稀，沃玉隻希望能夠一直牽著子朗的手走下去，但恍惚間，不知怎得，身體忽然飄到了山穀邊的懸崖上，沃玉心中害怕，雙手緊緊抓住了一把樹枝，身懸半空。正用力掙紮間，聽見子朗誠懇的聲音說，“沃玉妹子，你放開手罷，我會接住你。”沃玉在夢裏一刻也不猶豫，鬆開了手，子朗果然在半空中接住了她，抱著她在空中盤旋。空中雲淡風清，下麵山穀中，鮮花綠野，溪流小徑，沃玉從未有過這樣飛揚的快樂。
夢醒了，沃玉不想從睡榻上起來，隻是希望能夠在幸福的感覺當中多停留一下，但嘴裏的苦澀滋味又讓她有點恍惚，不確定剛剛是不是真得吃了很奇怪的野蜂蜜。
正思前想後之際，一位宮女走進來說，太仆仲合過來看王後陛下。沃玉說，讓他進來吧。
仲合進了泰然殿，坐在太後睡榻之旁。太後抬頭看他，仲合與太後年齡相若，剛過五十，但歲月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麵容依舊方正英俊，須發依然烏黑，隻是眼光更加溫和寬厚，彷彿世界經曆了無數的變化，隻有仲合還在，可以依靠，可以信任。
太後伸手過去，拉住仲合的手，說：“仲合，我昨晚夢見了先帝。我很多年沒有夢見先帝了，而且這個夢特別真實，彷彿身臨實境。”她左手的手指劃過仲合的手指，抬頭對仲合輕聲說，“你去幫我找下未央宮裏的占夢師秋桐，讓他過來找我好不好？”
仲合說：“好的。”他的聲音溫和穩重。他把手從太後的手下麵抽出來，翻手輕輕觸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後起身就去找占夢師秋桐了。
太後看著仲合挺拔俊朗的身影離開，終於從睡榻上爬起來，梳妝打扮，在外殿坐著等秋桐和仲合回來。
過了一會，仲合領著宮中的占夢師秋桐回到了泰然殿。太後見到了秋桐，就把昨夜夢見先帝乙的細節一一講給他聽。
太後問秋桐，“請大師給我解一下這兩個夢。為何我嚐了蜂蜜卻感到苦澀？在懸崖上放手之後，又在空中飛起，這又是什麽意思？先帝已經去世十年，我也有很多年沒有夢到他了，是不是他托夢過來，要對我說些什麽？”
秋桐拿出隨身攜帶的布袋，取出裏麵的小香爐和檀香，走到泰然殿門口，焚香禱告：“天地感應，先祖護佑，占夢析疑，傳達神諭。”
禱告完畢，秋桐退回泰然殿，在太後邊上坐下，閉目沉思，彷彿仔細尋找夢境中的神諭。太後、仲合則在一旁靜靜等待。
大約過了一柱香的功夫，秋桐張開了雙眼，對太後緩緩說道：“太後，昨夜之夢，確實是先帝以夢為介，傳遞旨意。但秋桐隻能稍稍點撥迷津，先帝和太後心意相通，先帝旨意，具體何指，最後還需要太後陛下以心為證，認真揣摩。”
“第一個夢，先帝給太後蜂蜜，蜜本來甘甜，但太後卻嚐出了苦澀滋味，也許先帝是想提醒您，以太後之尊，位高權重，錦衣玉食，常人看來，如蜜甘甜，但你卻覺得又苦又澀。不知太後最近可有懊悔之事？”
太後心頭大震，確實是，最近幾日來，心中確實有無數懊悔之事。
太後心中懊悔沒有善待王後姝靜。幾天前紂王落馬受了重傷，自己心急罵了姝靜的那些重話，責備她沒有照顧好丈夫，怪罪她沒有去阻止紂王去狩獵，埋怨她就是個天降災星給紂王、太子帶來了災難，都是無端指責，不過是拿姝靜出氣而已。姝靜是王後，是兒媳婦，還是親外甥女。當年是自己喜歡姝靜穩重大方、知書達禮，纔去向青州王飛龍為子辛求親。到朝歌十來年，姝靜果然賢良淑德、節儉樸素，還和太仆仲合一起，把未央宮管理得井井有條。正因為有了姝靜，才得以招來武成王飛虎，為商國平定半壁江山。
太後也知道紂王虐待姝靜。紂王脾氣暴躁，動不動摔摔打打，平時拈花惹草，還嫌棄姝靜正經無趣、人老珠黃，前幾天夜闖寢宮強暴王後的事情，連講都沒好意思和別人講。不管是不是情投意合，姝靜為紂王生了兩個王子，當了好母親，兩個王子都管教得聰明懂事。
這樣一個好兒媳、好外甥女、好王後，什麽事都沒有做錯，自己居然還當著宮女仆人的麵，指著王後的鼻子罵，真是不應該！太後又是懊悔，又是難受。
太後對紂王也有許多懊悔。紂王十九歲登基，現在即位都已經十年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商國大權還是掌握在太後手裏。太後到現在還是與紂王一起參加兩天一次的大殿議政，而她資格老，大臣們都看她的臉色、聽她的意見，紂王當然會覺得自己這個商王是個擺設。就連自己住的這個泰然殿，都也比紂王住的龍華殿要好。泰然殿是當年帝乙與太後住的寢宮，在未央宮裏是地段最好、場麵最大的地方，帝乙駕崩、紂王登基之後，太後還是繼續住著泰然殿。太後給自己的解釋是，沒有徹底放權是因為對紂王不夠放心，覺得他辦事莽撞、酒喝太多、脾氣太暴，動不動打罵宮女仆人，但這些又是什麽了不起的大毛病？商國曆史上的國王，比如武丁，不也是有類似的問題嗎？這些毛病都沒有妨礙武丁成為商國曆史上最偉大的君王。
而且紂王嗜酒如命、脾氣暴躁，自己做母親的難道沒有一點責任嗎？紂王小時候，帝乙就開始常年生病，自己一邊要照顧帝乙，一邊要代管朝政，當然就沒有時間管兒子，把他扔給了國子監的老師，讓他和費仲等人一起廝混。紂王成婚也是母親包辦，姝靜比她大三歲，十分穩重正經，又是青州的公主，自己雖然看得順眼，覺得政治上對紂王有幫助，但是畢竟是兒子的婚姻，兒子自己喜不喜歡，這個問題從來就沒有考慮過。
但也許自己最對不起的人，還是長子子微。子微纔是那個一直以來就被冷落、被排擠、被遺忘的孩子。子微是帝乙來青州泰山祭天時，兩人相好後懷上的。後麵人家說，子微是在沃玉冊封王後之前出生的，但這其實是個委婉的說法，子微出生的時候，沃玉連帝乙的妃子都不是，他就是個私生子。子微出生的第一年，沃玉帶著子微，來投奔青州的姐姐、姐夫，沃玉常常想念帝乙，晚上常常會抱著子微哭泣。也許子微後來猶豫柔弱的性格，就是在那時留下的？終於等到帝乙請他們母子倆去朝歌，但到了朝歌之後很快就有了子辛，之後就把心思轉到子辛、帝乙和朝政上來，更沒有時間理睬子微。
等到要確定太子時，一開始就確定不選子微，大概還是認為未婚生子是個羞恥的事吧。等到立了子辛做太子之後，又馬上隨便找了個衛國，讓子微離開朝歌。衛國本來就已經有豪門地主，子微去了，采邑很小，生活過得也不如意。現在忽然讓他回朝歌，但又能怎樣呢？還真能的用子微換了子辛不成？
太後想想自己掌管商國朝政也有二十年了，第一個十年是替生病的丈夫管理朝政，第二個十年是輔佐兒子朝政，確實是位高權重，但這蜂蜜看起來甜，嚐起來可不是又苦又澀？
太後在沉思中緩過神來，占夢師秋桐還在望著她，似乎還在等那個問題的答案，“太後最近可有懊悔之事？”
太後點點頭，“是的，我頗有幾件懊悔之事。”
秋桐點點頭，也不細問，“明白了。”
太後又問：“在懸崖之上放手，反而在空中飛翔，這個又如何解釋。”
秋桐有點躊躇，似乎在想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心想，先帝想要傳遞的這個資訊再明確不過了，太後應當放權給紂王，讓紂王真正執掌大權，放手之後，天地更寬。但這些話自己說合適嗎，萬一太後聽不進去，還怪罪自己居心叵測怎麽辦？秋桐還在猶豫中，努力尋找合適的語言，太後看著他十分為難、欲言又止，一瞬間忽然頓悟，說：“好了，秋桐，你不必說了，我知道先帝想要告訴我什麽了。”
秋桐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深深鞠了個躬，說道：“太後聖明，見微知著，慧眼如炬。您既然已經知道了，微臣也就不必多說了。”
太後回應道：“好了，謝謝你，秋桐大師。這邊沒有什麽事情了，你可以走了。”
秋桐告退之後，泰然殿裏就剩下太後和仲合兩個人。
太後對仲合說：“仲合，剛剛秋桐問我，是否有懊悔之事，我回答有，但也沒有細講哪些遺憾之事。你任太仆三十年了，你可知我人生中的懊悔之事嗎？”
仲合說：“太後掌管大商朝政數十年，這些年來，大商雖偶有鬼方、羌狄的小小動亂，但國泰民安，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如果因此太後未能顧及子女家人，未能顧及自己，也是為國家社稷做出的犧牲。微臣理解，人，總有心意難平之時，但不妨把心放寬一些。”
太後心想，仲合說得也對，有得必有失，懊悔也好，難受也罷，已經過去的，隻能由它過去，但對將來未來的，還是要努力做好，這樣才能心安。
想到這裏，她對仲合說：“你說的這些也沒錯。不過，請你為我安排一個家宴，請紂王、姝靜、子微都參加，我希望一家人坐下來，好好吃頓飯，把什麽事情都拿出來說，講透了，化解芥蒂，歸根到底，這個家族的興盛團結就是大商的興盛團結。”
仲合說，“當然，我立刻就去落實家宴。”
太後凝視著仲合，深情地說道：“把朝政全部交還給紂王之後，我想回到青州，在渤海之濱的東營，蓋一個能看見大海的宮殿，搬到那裏去，每天可以看日出日落、潮漲潮汐。”
仲合拱手彎腰，說道：“太後如不嫌棄，仲合屆時願辭太仆之職，跟隨太後。”
太後心中感動，眼圈有些潮濕，她心想，這未嚐不是人生中的一個遺憾，也許將來還有時光可以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