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將士從泰安凱旋歸來,慶功宴連開幾天。幾天之後,征服的喜悅漸漸淡去,飛龍心裏的陰霾,反倒揮之不去。
連日征戰,殺伐太重,神刀載陽飲盡鮮血,戾氣深重,每每握於手中,彷彿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殺氣。飛龍心中不安,決定暫離刀光劍影,轉而寄情於木匠手工,尋求內心的平靜。
飛龍自從專注於木匠手工之後,日子倒過得簡單踏實。做一張實用結實的桌子,雕一扇精美的木窗,都能洗去一些內心深處的煩躁。有一天,有人給他送了一大塊楠木,是上好的木雕材料。楠木放在工作台上,飛龍閉起眼睛,想象著作品完成的模樣。片刻之後,他拿起刻刀就開始雕刻。木屑紛飛,刀刀入神,刻了半晌才猛然發現,原來自己在刻的,是一個在心中思唸了很久的人:豹寨那個英姿颯爽的年輕女獵人,龍吉。
刻刀之下,龍吉健美如一隻一躍而起的獵豹,線條分明,力量與優雅同在,一襲又短又緊的戰裙,勉強撐住豐滿有力的翹臀,卻遮不住修長勻稱的四肢。
當日為了彌合豹寨與泰安的矛盾,飛龍要求大豹紀將豹吉嫁給泰安的泰小文,算是豹寨賠給泰安的那條人命;同時為了表示敬意,他還將豹吉收為義女,改名龍吉。
回到豹寨之後,大豹紀和豹吉的母親開始準備豹吉的婚禮。豹寨自己沒有所謂的“結婚”,男人與女人自由戀愛,喜歡了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孩子隻知其母不知其父。現在要把豹吉“嫁”給泰安的泰小文,對於豹寨是頭一回。大豹紀早年離開過豹寨,見過外麵人的結婚儀式,大約知道是怎麽回事,可以回答一些豹吉的問題。
豹吉:“我結了婚以後,還可以和別的男人好嗎?”
大豹紀:“不可以。泰安、青州的女人結了婚,就必須從一而終,不可以再和別的男人相好。如果被發現,可能被剃去頭發,罰做苦役。”
豹吉:“那男人呢,男人結了婚以後還可以和別的女人好嗎?”
大豹紀:“男人可以納妾,除了大老婆之外,還可以有小老婆。男人也可以去找妓女。所以,男人結了婚以後還可以和別的女人好。”
豹吉:“真是這樣的嗎?如果這麽不公平,那女人為什麽要結婚呢?”
大豹紀:“女人結婚以後可以由男人養著,不需要打獵耕田。”
豹吉:“那我如果願意繼續打獵耕田,不要男人養呢?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繼續和別的男人相好呢?”
大豹紀:“那還是不可以。總之,外麵的規矩就是,結了婚以後,女人不可以和別的男人好,如果不遵守規矩,會受到懲罰;但男人可以和別的女人好。男人可以娶一個大老婆、很多小老婆,女人隻能跟一個丈夫。”
豹吉:“那如果結了婚,兩人合不來怎麽辦?”
大豹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說離就離。丈夫可以休妻,妻子不能離婚。”
豹吉:“這是男人定的臭規矩吧!但我還是必須嫁給這個泰安的某人,是吧?”
大豹紀:“對。我們打戰輸了。要麽賠一條命,要麽你嫁給泰小文。這就是青州王飛龍的命令。”
豹吉大怒,甩頭就走,但知道氣也無用,氣消之後,還是隻能配合母親、大豹紀的安排。因為有青州王收豹吉為義女這層關係,回到青州之後,飛龍讓人給泰小文和龍吉送去一份厚禮,算是出嫁義女的嫁妝。泰安的泰文化一家人,也識大體,專門請人去了幾次豹寨,詳細安排了各種迎親送親的禮節。等到成婚那天,泰家安排了迎親的隊伍,專門去到豹寨,樂隊一路吹吹打打,把新娘子龍吉接到了泰安。
時間飛逝,一年過去了,直到飛龍開始情不自禁雕刻龍吉的樣子時,他才猛然發覺,原來自己對這個義女,藏著一份深藏於心的強烈渴望。
大約雕了六七天的工夫,木雕已經完成大半。這天,飛龍正在全神貫注地修飾雕塑的臉龐——嘴唇需要微微翹起,鼻梁應當挺拔——忽然,下屬敲門進來稟報:“大王陛下,泰安龍吉公主來訪,想要拜見大王。”
飛龍平靜的心頓時起了波瀾。這時他日思夜想的人,忽然就到了眼前。但她是他的義女,又已嫁給他的臣民,見麵又能如何呢?他一邊慌忙用白布將木雕蓋上,一邊讓手下引龍吉直接到木作坊來。
龍吉進來了,她沒有穿之前的黑色戰袍,仍是一襲緊短勁裝,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烏黑的長發高高束起,露出修長的脖頸,英氣逼人中透著一絲少女的嬌媚。
“義父!”龍吉的聲音清脆洪亮,帶著一股颯爽之氣,卻難掩一絲疲憊。
飛龍說道:“龍吉,你怎麽來了?”他語氣平靜,試圖掩飾內心的澎湃。終於再次見到龍吉,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龍吉笑笑:“您收我為義女,如果這事當真的話,我這個做女兒的,來看看義父,有何不可?”
飛龍裝作非常隨意:“當然可以。既然收了你做女兒,本來我這個做義父的也應當到泰安來看望你。隻不過最近青州城裏事情比較多,一直沒找到空閑的時間。”飛龍這些話非常言不由衷,他其實非常想見到龍吉,特別是最近,晚上會夢見她,白天才能雕刻出她的倩影。
龍吉說:“那太好了。我從來沒有來過青州,可以多住幾天嗎?”
飛龍答應得很爽快:“當然可以呀。我讓他們給你安排一間朝向後花園的房間,這樣你可以看到花園。這幾天我也抽空陪你轉一轉,有興趣的話,我們也可以去青州城外打獵!”
龍吉非常興奮,高興地跳起來。豹寨少女一下子忘記了禮數,衝上來給飛龍一個緊緊的擁抱,飛龍能夠感覺到龍吉豐滿的胸緊緊地貼著自己。
龍吉這就在青州王宮住了下來。飛龍陪著她逛了青州城,還去城外打了幾天獵。十來天過去,龍吉一點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龍吉又說飛龍武藝高強,要讓飛龍教她劍法。
後花園是個練劍的好地方。黎明的陽光透過銀杏樹的葉子,溫柔地灑在兩人身上。飛龍指導著龍吉的劍招,每一次手把手糾正她的動作,都能感受到她手腕的力度和步法的輕盈。少女身上淡淡的幽香,混合著林木花草的芬芳,在他鼻尖縈繞。龍吉習劍時專注認真,偶爾不經意地抬頭,清澈的眼神撞上飛龍的目光,又飛快地躲閃開去,臉頰泛起一抹紅暈,像微熟的蟠桃,讓人忍不住幾乎想要輕咬。飛龍的心跳亂了節奏,他慌忙移開視線,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自己的情緒。
飛龍也抽空回到木作坊,繼續做他的木匠手工,他還沒有完成那個木雕呢。
有一天,龍吉沒有提前打招呼,就忽然來到了木匠坊。她看見飛龍的工作台旁邊有一個白布蓋著的木雕,有些好奇,伸手過去一下子就把白布拉開了,順便問:“義父,這是什麽呀?”
拉開白布,看到的是一個美女戰士的雕像。龍吉更加好奇:“這雕的是誰呀?這麽好看。”等她看仔細了,看見了那身緊短戰裙,忽然明白過來,飛龍雕刻的是自己。一瞬間,龍吉也明白了,飛龍之前看她的眼神為何溫柔,拉著她的手時為何溫暖,臉上的笑容為何燦爛。
木作坊的空氣忽然變得很緊張,兩人過了好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飛龍終於開口:“龍吉,你來青州也有一個月了吧。你是不是該回泰安了?畢竟,你在那邊還有丈夫。”
龍吉強忍淚水:“義父,我不願意回泰安。”她內心充滿了憤怒,聲音也不平靜,“是你下的命令,讓我嫁給了泰小文的。你也沒問我願不願意,也沒有問泰小文願不願意。不錯,我們豹寨是殺了泰小文的弟弟,但我又不是馬不是牛,把我嫁過去也不能抵泰小文弟弟的命吧?你知道嗎,泰小文原本在泰安就有個相好的!我和他成了婚,他還是時不時去找那個相好的!他的媽媽也一天到晚找我麻煩,認為我是殺了她親生孩子的凶手。原來泰家那一家人,在路上遇到我,那眼神恨不得活剝了我。”
她轉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飛龍:“泰安沒有人要我,沒有人愛我!我不要回去。如果你真的收我做女兒,為什麽我不可以留在青州?”
龍吉一向爽朗直接,此刻,那雙充滿野性的眼中燃燒著飛龍不敢直視的炙熱情感。她沒有再掩飾,因為她知道,飛龍也想要她。
飛龍避開了龍吉的目光,心中如同驚濤駭浪般翻滾。他知道龍吉愛慕他,他也渴望回應這份感情。可是,責任、倫常、尊嚴,一道道枷鎖將他牢牢束縛。
“龍吉,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回泰安。”飛龍語氣堅定,“這是我的命令,也是泰安和青州兩族和平的代價。”
龍吉強忍不哭,衝出木匠坊,頭也不回。她當晚收拾行裝,第二天就默默地離開了青州,回到了泰安。
飛龍以為這件事已經了結了。在後麵的幾個月裏,夜深人靜時,他時時想念龍吉,想到心口都疼,但他總是相信自己做出的是正確的選擇。
直到有一天,泰安來人,專門送來一筒竹簡書。竹簡書是泰文化寫的,除了請安問好之外,關於泰小文和龍吉,泰文化是這麽寫的:
“感念青州王,使豹寨寨主之女嫁予犬子泰小文,亦感恩王收豹吉為女。此事已畢,豹寨與泰安之血債已清。感大王陛下英明。
“但今泰小文與龍吉不和,日夜爭吵,泰小文之母與龍吉亦不和,亦日夜爭吵。龍吉獵戶出身,不喜農耕之事,與左右鄰居也不和。
“伏乞大王陛下,允泰小文休妻。大王當時之決策實為英明,惟吾泰家未能妥善處理。”
飛龍看了簡書,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龍吉確實受了很多委屈,泰安確實不是適合豹寨女戰士居住的地方。雖然當初是自己做的決定,但現在他們既然合不來,自己也沒有理由反對。於是飛龍讓泰安來人轉告泰文化,允許泰家休妻。
從秋天到了冬天,又到了春天。飛龍再也沒有聽到龍吉的訊息,他也不知道是否還能再見到龍吉。也許龍吉已經離開了泰安,回到了豹寨,和她的族人在一起;也許她終於找到了愛她、可以收留她的人。
飛龍終於刻完了那個關於龍吉的木雕。最後一刀刻的是左眼上麵的眉毛,刻完之後,雕像的眼神都活了起來。
忽然,木工坊的門被敲了三下,一長兩短,有人推門進來。飛龍多麽希望推門進來的是龍吉,還是那樣陽光,那樣健美,就像在夢裏常常見到的樣子。
可惜,不是龍吉。進來的是個侍衛,手裏拿了一封帛書。
飛龍心下一驚,因為在那個時代,隻有緊急情況才會用信鴿傳遞帛書。他預感,帛書要傳遞的,不會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