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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卦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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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太仆仲合陪同王後姝靜從龍華殿裏走出來,兩人穿過大殿、穿過禦花園,默默無言地向王後寢宮蘭心閣走去。到了蘭心閣後,仲合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在外殿站著。姝靜覺得奇怪,便問道:“太仆,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仲合點頭回答:“是的,王後陛下,但事情隱秘,我們進去說可以嗎?”

兩人進入蘭心閣的外室,姝靜讓侍從退下,對仲合說:“太仆,現在你有什麽話,盡管說吧。”

仲合環顧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在場後,才開口說:“微臣深深感激太後、王後的恩德。從當今太後還是王後時起,微臣就開始擔任商國太仆,為王室管理未央宮,至今已有三十年了。特別是自從您被冊封為王後以來,對微臣更是關懷備至。微臣家裏子女眾多,您還特意賞賜土地和宅邸給微臣,微臣實在感激不盡。”

姝靜不明白仲合為何突然說這些,但還是接話:“太仆為商國王室服務超過三十年,一直忠心耿耿、廉潔奉公,把王室利益放在家庭利益之上。你家裏房子小,子女沒有著落,我作為王後,反過來照顧你是應該的。”

仲合感動得眼圈發紅:“王後您的仁慈足以感動天地,能為您效勞是微臣最大的榮幸。”

接著,他話鋒一轉,“微臣想向您匯報的是,最近幾年宮裏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微臣在太仆這個位置上幾十年了,但最近發生的事,微臣仍覺得非常蹊蹺。因調查正在進行,微臣還沒有確鑿證據,所以隻能先私下跟您說。”

姝靜心裏有些吃驚,她知道仲合不是隨便說話的人,更不會胡亂猜疑,他一定察覺到了不尋常的事,但姝靜表麵仍保持平靜,說道:“你放心說,我不會告訴其他人。”

仲合點點頭,繼續說:“您知道,未央宮有近七百餘名工作人員,其中一百多名侍衛由禦林軍派遣,由梅武將軍負責;剩下的六百餘名工作人員,包括三百名宮女、二百多名各類工匠、二十多名醫務人員、五十多名廚師、三十多名行政管理官員,過去由太仆寺管理,從未有其他部門插手。但最近兩三年,不斷有人明裏暗裏想往宮裏安插人手。”

姝靜聽了非常震驚:“除了費仲給紂王找的那兩個風月場所來的女子,難道還有其他人不經過太仆寺進未央宮?”

仲合回答:“表麵上沒有,但暗地裏情況複雜。未央宮的財務雖由太仆寺管理,但太仆寺隻管花錢,金銀財物的來源需大司空作為商國財政主管部門批準。”

“但是,費仲三年前擔任大司空後,以加強管理為名,向太仆寺派了管理財務和人事的少府,慢慢通過少府架空了太仆寺對財務、人事的管理權。”

“所以,最近三年來,新進的宮女、工匠、醫生、廚師都由費仲控製的少府推薦,再進入太仆寺的流程。雖然微臣還沒有證據證明費大夫在未央宮安插親信,但他若真想這麽做,完全可以做到。”

姝靜聽了感到後背發涼。仲合接著說:“現在,宮中表麵一切正常,但太後與大王在很多方麵意見不同。大王已繼位十年,但重大事務仍由太後決定。大王的脾氣您也清楚,微臣就是擔心將來萬一有什麽……”

姝靜打斷他的話:“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了。”姝靜不希望仲合把話說得太直白,畢竟家醜不可外揚,且涉及的事情太重大,不明說反而更好。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仲合最後說:“王後陛下,微臣先告退了。微臣回大王的寢宮看看,有情況會隨時向您匯報。”

姝靜想了想說:“好的,你去吧。”

看到仲合離開後,姝靜找來林森和另一個多年的貼身宮女說:“走,我們去找甲玄大師。”

商國王公貴族深信巫術,未央宮有專門的巫師,國家也有官方大祭師——仰明。但王後有隱秘心事時,不會找宮中的巫師,而是去找甲玄大師。大師住在朝歌城北,三十多年來一直為王後和武成王飛虎服務。

夏日的午後,驕陽似火,王後姝靜帶著兩名宮女,悄然來到城北甲玄大師的住所。這座院落外觀樸實無華,細細觀察佈局卻暗合五行八卦之理,院牆、門樓、廂房、天井,甚至院中的一草一木,都經過精心設計。

甲玄大師似乎早已預料到姝靜的到來。年邁的門童恭敬地迎接三人入內,安排兩位宮女在涼爽的大廳休息,並奉上清香四溢的茶水,姝靜則由門童引領,穿過庭院,來到後院幽靜的占卜室。

推開占卜室,一股幽幽的檀木沉香飄來,甲玄大師端坐在蒲團上。他雖已年過古稀,白發如雪,卻目光如炬,彷彿能洞穿人心。

占卜室內,煙霧繚繞,神秘莫測。姝靜恭敬地行禮,在甲玄對麵坐下。她猶豫片刻,終於將心中的疑問一吐為快。甲玄靜靜聆聽,一言不發。

待姝靜說完,甲玄緩緩起身,開始準備卜卦器具。卜卦是神聖的儀式,甲玄動作輕柔、優雅而莊重。光滑的龜甲、幹燥的桑木、精巧的青銅刀、白色的方巾,還有一盆清水,都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案前。

甲玄閉目沉思片刻,彷彿在召喚遠古的精靈,而後低聲吟誦禱詞:

“昊天在上,俯察人間,啟我靈覺,明鑒吉凶。”

讀完禱詞,甲玄將龜甲浸入清水,待其變軟後取出,用方巾輕輕擦拭。而後拿起青銅刀,在龜甲背麵刻下淺淺的溝痕,沉穩而精準。這些被稱為卜兆的痕跡,是占卜的關鍵所在。

接著,甲玄點燃桑木,開始灼卜過程。他小心翼翼地將滾燙的木炭貼近龜甲的卜兆,在熱力作用下,龜甲開始出現裂紋。甲玄全神貫注地觀察裂紋的形狀和方向,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皺。

姝靜在一旁屏息凝神,生怕錯過任何細節。她的心跳隨著甲玄的每一個表情變化而加速。

第一卦,求問自己和兩位孩子的吉凶。

甲玄的表情漸漸凝重,低聲道:“大不吉。裂紋呈現破碎之象,預示危險和動蕩。”

姝靜的心瞬間沉入穀底,但她強自鎮定,示意甲玄繼續。

第二卦,求問是否有殺身之禍。

這次,裂紋呈現出更令人不安的圖案。甲玄沉重地說:“王後陛下,卦象顯示確有殺身之禍。裂紋如利刃,直指中央,預示危險已然臨近。”

姝靜聞言,不禁淚如雨下,但她強忍悲痛,請甲玄繼續占卜。

第三卦,求問殺身之禍從何而來。

甲玄仔細解讀後,神色複雜地說:“王後陛下,裂紋呈現雙頭蛇之象,預示親近之人可能成為威脅,卦象顯示禍患可能來自家庭中的男性成員,或是夫君或是令尊。”

姝靜聽罷,心如刀絞。她的父親早已去世,卦象隻能指向丈夫——紂王。

最後一卦,求問如何避免這場災禍。

甲玄凝視良久,終於開口:“王後陛下,卦象顯示,遠離是非是唯一出路。裂紋呈現山巒與東方之象。或許,避居山中或前往東方,能夠化解此劫。”

姝靜聽完最後一卦,陷入深深沉思。

她看到,卦象呈現的未來正在發生。

紂王的暴力已威脅到兒子殷郊的生命,殷郊現在也已在太行山中修行。

若卦象準確,她需要考慮二兒子殷洪和自己的下一步計劃。該怎麽辦?要不要送殷洪走?若送,去哪裏?自己又該去哪裏?巫師的啟示非常明確:要麽去山中,要麽去東方(東方即青州)。

她雖想念青州,但或許該去太行山?哪怕心心念唸的是故鄉,可她是當朝王後,殷郊還在太行山,總不能一走了之?

太行山有王宮的別宮,可以搬到那裏。若她和殷郊留在商國,送殷洪去青州,就意味著要忍痛骨肉分離。若這是避免災禍的唯一方法,她又有什麽選擇呢?

姝靜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十八歲的自己,在那個夏日午後,對哥哥鄭重宣佈:“我非常樂意嫁給子辛,懇請哥哥同意提親。”若人生再來一次,她還會做這個選擇嗎?

姝靜從千頭萬緒中回到現實。這邊甲玄大師完成卜卦,莊重地將所有龜甲收納進一個老舊的木盒中,而後緩和平靜地對姝靜說:

“王後陛下,卜卦已畢,請謹記卦象所示,謹慎行事。天機不可盡泄,望王後陛下三思而後行。”

姝靜感激地向甲玄行禮,隨後帶領兩個宮女匆匆返回未央宮。盡管內心天翻地覆,她臉上卻未流露絲毫異樣。

回到宮中時,天色尚早,宮中一切如常。

紂王那邊,太後已讓宮女將千年人形靈芝交給景鵲。景鵲收到神藥,細細用青銅刀削了頭尾幾塊,隻加清水,用溫火慢燉一個時辰,湯好後給紂王喂下。

千年靈芝果然神效,黃昏時分,紂王就醒了。太後見狀大喜,仲合連忙將好訊息報告給王後姝靜,王後也過來看望紂王。

景鵲認為,再製作三泡靈芝湯,連服三天,紂王就可以起床;再連服十天,即可痊癒。

果然如景鵲所料,紂王十三天後基本康複,不久又能上馬狩獵了。

而千年靈芝隻用了一半,由禦醫室整理後,送還給太後宮裏,由太後宮女自行保管。

趁著太後、紂王心情大好,姝靜順便提出,希望讓殷洪去青州飛龍大舅舅那裏小住,而自己想在太行山別宮多住些時間,離殷郊修行的玄妙觀近一些。紂王本就不喜姝靜,樂得她住得遠些;太後見他們夫妻不睦,也不便阻攔。

過了幾天,姝靜找來哥哥武成王飛虎,將自己的憂慮和打算全盤告知。她請求飛虎帶小王子殷洪去青州投奔大哥飛龍,自己也會搬到太行山別宮。飛虎雖覺得妹妹有些過慮,但見她非常堅決,也隻得答應。

次日清晨,一隻潔白的信鴿帶著姝靜給青州王飛龍的書信,在晨曦微光中,從朝歌飛往青州。

在信中,姝靜寫道:“兄長,宮中險惡,妹與郊兒已搬離未央宮,住進別宮。今請飛虎送洪兒來青州,拜托大哥照顧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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