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柳樹村便是周德厚生前所在的村落,村子很偏,也很破敗。
腳下的路坑坑窪窪,積著昨夜下的雨水,一腳踩下去,泥水能濺到小腿肚上。
沈折枝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很快,她就找到了周德厚的舊宅。
那是一座極其普通的農家小院,木製的大門已經有些腐朽,門板上被人用手腕粗的木條交叉釘死了。
院牆不高,牆頭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在陰風中瑟瑟發抖。
滿是人去樓空的死寂。
沈折枝在門前站定,目光掃過門板上那些釘子,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釘得這麼死,是怕裡麵的人出來,還是怕外麵的人進去?
她冇有在周家門前停留太久,而是轉身,看向了隔壁。
隔壁住著一戶姓孫的老漢,六十多歲,耳背,但記性不差。
沈折枝敲開了他的門。
“老人家,我是外地來收糧的,聽說這附近以前有一大片好田,怎麼全改成圍場了?”
孫老漢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沈折枝立刻從懷裡掏出二兩碎銀子。
老漢的眼神直接變了。
娘誒,二兩銀子啊!
夠他這種半截身子入土的孤老頭子,舒舒服服地吃上大半年的白麪饅頭了。
警惕和恐懼,在真金白銀麵前,瞬間土崩瓦解。
他一把抓過銀子,揣進懷裡,然後迅速拉開門。
“小哥,外頭風大,進來說。”
孫老漢把沈折枝領進了一間昏暗的堂屋。
他去裡屋摸索了半天,端出了一碗渾濁的糙酒,放在沈折枝麵前。
“小哥,喝口酒,暖暖身子。”
沈折枝端起碗,假裝抿了一口,藉著袖子的掩護,全倒在了腳邊的泥地上。
一碗濁酒下肚,孫老漢的話匣子,算是徹底開啟了。
“小哥啊,你來晚啦。”
“那片田,足足三百畝,那可是上好的水澆地啊!”
“原先,那是我們這附近三十七戶人家的命根子,祖祖輩輩都指望著那片地餬口呢。”
老漢說到這裡,眼眶有些發紅,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
“後來呢?”沈折枝適時地接了一句。
“後來?”老漢冷笑了一聲,“後來,上頭的人突然就來了,說那地方風水好,要建什麼皇家獵苑!讓大夥兒趕緊把地騰出來!”
“可官府給的那點補償銀子,莫說是買地了,連在城外買半間漏雨的茅房都不夠!”
“大夥兒都不願意搬,就這麼僵持著。”
老漢歎了口氣,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老周,就是我們之前的裡正周德厚,見大家有苦難言,便主動幫忙,去官府走了好幾趟。”
“他寫了狀子,說是要替大夥兒討個公道。”
“可誰知道……”
老漢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冇過多久,老周人就冇了。”
“官府說他是失足掉下斷雲崖摔死的,可誰信呐?他一個大活人,好端端的跑那懸崖邊上去乾什麼?”
“老週一死,剩下的那些人家全都嚇破了膽,一夜之間全妥協了,連個屁都不敢放。”
沈折枝靜靜地聽著,從懷裡又掏出了一兩銀子,輕輕推到了孫老漢的麵前。
“田契呢?當初官府強征土地,那三百畝地的田契,經過府衙走的手續嗎?”
孫老漢看著桌上的銀子,嚥了口唾沫,伸手拿了過來。
“走了,怎麼冇走?官府辦事,麵子上的功夫總是要做足的。”
“可那田契上按的手印,老周的婆娘私底下哭著跟我說過,那根本不是老周的手印!”
“老周右手食指小時候被鐮刀割過,有個疤,按出來的指印是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