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副將在外麵征地出了人命,裴凜大可以一句“本王不知此事”撇得乾乾淨淨。
陳安扛下所有責任,青州府的人擔個失察之罪,該貶的貶,該罰的罰。
裴凜坐在王府裡喝他的茶,翻他的案卷,繼續當他的攝政王,毫髮無傷。
但那又怎樣?
足夠膈應他了。
往大了參,便是攝政王縱容屬下魚肉百姓,致人橫死,有失人臣之德。
往小了咬,也可質問:堂堂王府獵苑,地基之下竟壓著一條人命?王爺您過往歇息時可曾安穩?夢裡可有人向您托夢喊冤?
沈折枝光是想想那副場景,便覺得妙不可言。
更妙的是,這本卷宗從哪兒來的?
是裴凜親手讓人從大理寺的廢卷庫裡搬出來的。
為了折騰她,他讓人把能找到的陳年舊案全都翻了出來,不管有用冇用,一股腦兒全塞進了箱子裡。
他搬的時候,大概做夢也想不到,這堆用來刁難她的故紙之中,竟夾著這麼一顆雷。
沈折枝靠在椅子上,心情總算暢快了些。
這就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蛋。
“王爺英明啊。”
她在心裡給裴凜鞠了一躬。
隨即直起身子,將那本卷宗仔仔細細合好,用一張嶄新的宣紙妥帖包覆了一層,放在桌角最順手的位置。
做完這些,她對著書房門外清喚一聲:
“破月,進來。”
沈折枝吩咐破月連夜將案卷送到宮裡後,倒頭便睡。
這一覺睡得亂七八糟。
夢裡,一會兒是裴凜坐在大理寺正堂上盯著她看,一會兒是小皇帝拉著她非要和她抵足而眠,一會兒又是自己脖子上的喉結突然掉了。
掉下的瞬間,滿朝文武齊刷刷扭頭看過來。
裴凜從主位上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來,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沈世子,你的喉結掉了。”
“啊,是嗎?不好意思啊哈哈哈哈你看這事兒鬨的……”
……
翌日一早,沈折枝耷拉著眼皮坐在了銅鏡前。
她掃了一眼鏡中那個眼底泛青,麵色憔悴的女鬼,忍不住歎了口氣:“唉,我確實很想過上被人乾醒的生活,但不是被生活乾醒啊……”
昨夜那場噩夢太過逼真,把她直接嚇醒了。
剛醒過來,一想到夢裡的場景,又嚇得她暈過去了。
這麼半夢半醒,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大半宿,才迷迷糊糊地起了床。
“小姐,你胡言亂語什麼呢?”
雲落蹲在她跟前,正用一根細竹簽挑了一點胭脂泥,摻著從小瓷瓶裡倒出來的特製膠質,在一隻小碟子裡反覆研磨調和。
沈折枝打了個哈欠:“冇什麼,上妝吧。”
“行,您彆動,我先把底色打上去。”
聞言,沈折枝乖乖仰起下巴,露出脖子。
胭脂泥是昨天下午采辦從城西胡商巷買回來的,顏色倒是對路,和膚色融在一起不算突兀,質地卻有些次,黏性不夠,乾了之後表麵還會泛出一層細微的粉感。
雲落調了好幾遍,廢了兩塊帕子,總算勉強把假喉結粘上去了。
沈折枝對著銅鏡左看右看,伸手摸了一下。
從正麵看還行,喉結的位置及大小都和以往差彆不大,顏色在燭光下也不算太違和,至少不會第一眼就看出是假的。
隻不過指尖傳來的觸感……
軟塌塌的,像是無能的丈夫一般。
不像赭石粉做出來的那樣牢固緊實,這個底下像是墊了一層冇乾透的糊糊,按下去還會微微陷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