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微臣被試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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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鶴洲的舉動把整個房間都乾靜音了。
破月瞪大了眼睛,扭頭望向不遠處的伺淵,剛好看見對方也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回望過來。
兩人隔著半間屋子,四目相對。
一個臉上明晃晃寫著:“你家主子瘋了吧?”
另一個臉上清清楚楚寫著:“你問我我問誰?”
兩人同時僵了一息,旋即極有默契地在同一瞬間低下頭,各自盯著腳尖前的地磚,假裝無事發生。
沈折枝的手腕本能地往回縮了半寸。
那人髮絲掃過的觸感又輕又涼,彷彿一隻蝴蝶不經意間停在了她的指節上,翅膀扇了一扇便悄然飛走。
留下的餘韻卻沿著指縫迅速漾開。
從手背蔓延到手腕,一路鑽進了袖子裡,漸漸消弭於無聲。
在這微妙的靜默裡,顧鶴洲從容地直起身來。
他咀嚼得極慢,腮角微微起伏,喉結在窄領之下滑來滑去。
待到終於將那塊燒餅嚥下後,舌尖還極其自然地從唇邊一抵而過。
這個動作,配上那張狐狸般的容顏,每一處都浸著引人遐思的蠱惑。
沈折枝眨了眨眼。
裡頭閃出一行大字:你怎麼比燒餅還燒?
顧鶴洲似乎讀懂了她的眼神,挑了挑眉,隨即抬起雙手,在她麵前翻了個麵。
十指修長如玉,骨節勻稱分明,手背上能隱約看見青筋的走向,是極漂亮的一雙手。
可掌心與指縫間卻覆著一層暗灰色的汙漬,像是蹭了什麼粉末狀的東西,嵌進了掌紋裡,一時半會兒擦不乾淨。
腕骨至虎口處還蜿蜒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墨痕,有一道明顯是行楷的收筆痕跡,力透紙背那種。
想來,應該是出門之前正在處理什麼要緊的文書賬目,被人催著走,來不及洗乾淨就上了馬車。
“草民出門走得急,車上又不慎沾了炭灰,”顧鶴洲垂著眼,語氣裡多了一絲歉意,“怕臟了世子的餅,失禮了。”
沈折枝:“……”
搞了半天是個講究人啊。
可惜了,她還以為他燒呢。
沈折枝把這莫名其妙的遺憾咽回了肚子裡,從油紙裡又掰了一塊燒餅塞進自己嘴裡。
她含含糊糊道:“下回在外麵先洗手再進來也行啊,門口那個銅盆裡有現成的水。”
“是,多謝世子體恤。”
顧鶴洲應得極快,語調溫馴。
說罷,他退後半步,站到方桌側後方的位置。
光線在此處劃開一條分界,他半張臉隱在暗處,棱角被陰影吞去了大半。
從這個角度,他剛好能越過桌角,看到沈折枝的側臉。
油燈的光從旁邊打過來,貼著她的顴骨往下流,每一處凹陷都盛著一小汪暗金色,乍看之下,竟有幾分豔鬼似的妖冶之意。
可那雙眼睛裡頭卻清清亮亮的,似山間的一汪淺潭,和她方纔的反應一樣,乾淨得近乎遲鈍。
顧鶴洲慢慢地垂下眼簾。
剛剛的事,他做得並不冒失。
那個舉動確實有一半原因是手臟,但另一半……
是為了試探。
做了這麼多年生意,顧鶴洲太清楚一個道理了。
要摸清一個人的底,光聽她說什麼遠遠不夠,得看她在猝不及防的時候,身體給出的最本能的反應。
一個對親密舉動如此遲鈍的人,是不可能正處於一段曖昧關係之中的。
於是,顧鶴洲在心底把自己先前的判斷翻了個麵。
沈折枝不是斷袖。
那……就更有意思了。
她手腕上的素絹、禦賜的茶葉、以及裴玄寧願休朝幾日也要微服去青州尋她……這些細節組合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的君臣往來。
沈折枝這邊的反應如此坦蕩,也就是說,她有可能根本冇意識到,裴玄對她做的這些事情意味著什麼。
顧鶴洲回味了一下舌尖殘留的味道,慢慢勾起唇角。
真是讓人吃驚啊,裴玄。
可惜,被髮現了呢。
…
沈折枝狠狠炫完了一整個大燒餅,心滿意足。
她靠回椅背裡,左手擱在扶手上,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
地上跪著的男人終於是忍不住了,他抬起頭,眯著眼睛試圖辨認暗處坐著的那個人的麵孔。
但那幾盞油燈的位置實在刁鑽,光全打在他自己臉上,對麵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神情和五官。
不過,他方纔聽到顧鶴洲喊這個人世子……
難道是……沈折枝?!
就在這時,沈折枝突然開了口:“叫什麼?”
“……周桓。”
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像是被人扼過喉嚨,氣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哪兒的人?”
“汴州。”
“乾什麼營生?”
周桓垂著頭冇回答。
沈折枝也不催他,伸手從方桌上拿起一樣東西,擱在掌心裡翻了翻。
是一塊銅質腰牌。
正麵刻著一頭獨角獬豸,紋路精細,角上雕了一圈極細的祥雲紋,底部鑄了兩個篆字:靖安。
靖安,是攝政王裴凜親衛營的番號。
這個番號在京城冇人不認得,裴凜手下的親衛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精銳,人數不多,滿編不過三百人,但每一個都身手了得。
腰牌的製式,銅色,包括背麵那道防偽用的暗刻編號,沈折枝在京城見過不下百次。
真的不能再真了。
她把腰牌往桌麵上隨手一擱,“你是攝政王的人。”
周桓的肩膀繃了一下,但很快又鬆了回去。
“是。”
反正腰牌都被搜出來了,再裝不認識也冇意思。
沈折枝見他還算老實,眉眼也舒展了些:“半月前,朝廷撥往江南的賑災糧,走的是顧家的漕船,你持這塊腰牌登了船,糧食隨後失蹤。”
她把腰牌往地上一扔,獬豸麵鑄朝上,那隻獨角正好對著地上跪著的人。
“這事兒,你怎麼說?”
周桓聽出了沈折枝話中之意是來查案而非動用私刑,眼中在昏暗中閃過一絲光亮。
“大人明鑒,賑災糧被劫一事,與在下無關。”
“那是誰劫的?”
“……在下不知。”
沈折枝輕笑一聲。
“你拿著攝政王府的腰牌上了漕船,前腳剛登船,後腳賑災糧就冇了蹤影,你叫我如何信你?”
說罷,她將手從扶手上移開,雙手交疊搭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
周桓後槽牙咬得死緊。
何止是她信不過?連他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
那批糧草從京城出發,一路走漕運官道,過了多少驛站,經過多少關卡,轉運了整整好幾日,屁事兒冇有。
偏偏……
偏偏就在他持腰牌登船之後,糧食就被人劫走了。
他簡直比竇娥還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