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微臣分你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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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裴玄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最後一行。
【待臣歸時,與君共醉。】
這八個字寫得比前麵的選單端正了許多,一筆一劃都收斂了力道。
可以想見,寫這行字的人,在落筆之前停了一停,認真想過該怎麼措辭。
裴玄盯著這行字,怔愣了片刻。
殿裡安靜得隻剩下燈芯偶爾爆出的一聲輕響。
他的指尖不經意地撫了上去,沿著那個君字的筆畫慢慢劃過。
……與君共醉?
多年來,他曾不止一次地邀容時在宮中留宿。
每一次,容時都笑著推了,總是拱手行禮說一句臣不敢逾矩,然後乾乾淨淨地退出宮門。
次數多了,他也就不再強留。
可現在,她竟然主動說了這麼一句……
雖然表麵上看隻是隨口一句客氣話,像是朋友間的約酒之辭,放在君臣關係裡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但裴玄就是覺得,這句話和之前所有的客套都不一樣。
也許因為……是她先開的口?
這個認知讓他的笑意又深了些,從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
唇角的弧度壓了兩次都冇壓下去,最後他索性不壓了,就這麼笑著,低頭把那封選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旁邊站了半天的魏全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自家陛下。
奇了怪了。
伺候了小主子這麼些年,他就冇見過裴玄露出這種笑法。
平日裡的聰明勁兒半點也找不到了,純傻樂。
雖然這個詞用來形容九五之尊實在大不敬,但他實在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了。
“魏全。”
魏全一個激靈,差點以為自己剛纔的腹誹被陛下聽見了,趕緊躬身:“奴纔在。”
“讓人去朕的私庫裡,挑一罈天山雪釀送到禦書房來。”
魏全一怔。
天山雪釀?那不是宮中珍藏的貢酒嗎?一年隻釀十壇,入口清冽,後勁綿長。
因著裴玄平日並不怎麼飲酒,這東西在庫裡落了好幾年灰了。
但他不敢多問,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
話音落下,魏全就退出了殿外,最後還回頭透過門縫瞄了一眼。
燭光下,裴玄將那封信重新摺好,夾進了手邊一本看起來極為重要的劄記中間。
然後拿起硃筆,繼續批那堆積如山的奏摺。
……
翌日。
沈折枝蹲在院子裡刷牙。
她用的是驛館備的粗鹽,拿一截新折的柳枝蘸了,橫著往牙上來回搓,搓得滿嘴白沫子往下淌,形象全無。
破月端著銅盆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一言難儘。
“世子,咱們現在好歹是欽差,能不能……”
“噗——!”
沈折枝把嘴裡的鹽水噴出去老遠,又用杯子漱了兩口,仰頭咕嚕咕嚕灌了半杯水下去,吐得稀裡嘩啦。
她抬起下巴,往大門口的方向努了努。
“等等,我聽見有動靜,你看看是不是來人了?”
破月立馬閉了嘴,扭頭望向門口。
門口停著一輛青篷馬車,車簾冇掀開,但車轅邊站著一個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氣質冷硬。
他的手裡牽著一個被麻布蒙了頭,雙手反綁的人。
沈折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殘留的水漬,站起身來,把手裡那截已經被啃得毛毛糙糙的柳枝往破月手上一塞。
“收拾收拾,把後院那間空屋子清出來。”
“光線要昏,彆開那些高窗,還有,多備幾盞油燈,位置要能照到臉但也要留下陰影。”
她比劃了一下,“就是那種,我坐在主位能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看不清我的那種效果。”
破月把銅盆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捏著那截濕漉漉的柳枝,低頭看了看盆,又看了看柳枝,歎了口氣。
這一天天的,活兒可真多。
伺候完刷牙伺候洗臉,伺候完洗臉還得搞裝修。
早知如此,不管世子說什麼,他也得跪下求雲落跟著一起來。
……
一炷香之後,後院那間原本堆雜物的空屋子已經被收拾出了一個還算能看的樣子。
地上鋪了一層乾草,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油燈按照沈折枝的要求擺了好幾盞。
一盞擱在方桌左側偏高的位置,燈芯撥亮了些,光線剛好能照到對麵坐著之人的臉上。
另外兩盞放在主位身後的牆角,燈芯壓得極低,隻給出一圈昏黃的輪廓光。
這樣一來,坐在主位上的人就隱在了半明半暗之間,對麵的人既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又能感受到那種被注視的壓迫感。
沈折枝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在主位上坐了下來,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交疊,擺出了一副死都不起來的懶散姿態。
這時,破月領著顧鶴洲,與隨行的黑衣男子一起將那個被矇頭的人押進了屋,按在了地上。
顧鶴洲今天換了一件鴉青色的窄袖長衫,不同於前兩日的素淨疏朗,這件衣裳的袖口和領口都收得極緊,整個人看著利落了不少。
“世子,人帶到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走到桌邊,擱在了桌角靠沈折枝那側的位置。
“燒餅也帶到了。”
“剛出爐的時候買的,這會兒還冇涼呢。”
沈折枝瞥了一眼那個油紙包,聞到了熟悉的芝麻和蔥油味,鼻翼不自覺地翕動了一下。
但她很快收住了表情,朝地上那人努了努下巴。
“摘了。”
破月立刻從陰影裡走出來,伸手一把扯掉了那人頭上的麻布罩。
露出來的是一張三十來歲的臉,顴骨高,眼窩深,嘴脣乾裂起皮,下巴上有一道舊疤,從左側一直延伸到耳根,鬍子拉碴的,應該是很久冇打理過了。
此人跪在地上,膝蓋剛觸地就本能地挺直了腰,兩肩端平,脖子繃得筆直。
沈折枝眯起眸子。
這個跪法……
尋常百姓跪下去的時候,身體是鬆的、軟的,往往先彎腰再屈膝,整個人縮成一團。
但這個人的跪姿是先屈左膝,再落右膝,上身挺拔,雙手垂於體側。
這是標準的軍中跪禮。
他是軍中出身。
沈折枝心裡有了數,就不急著開口了。
她偏過頭,看向站在桌邊的顧鶴洲:“你用膳了冇?”
顧鶴洲微微一怔,似乎冇料到會有此一問,隨即垂眸恭敬答道:“回世子,出門前喝了半碗粥。”
“那來一塊兒吧,你吃的那點東西,還不夠塞牙縫的。”
她說著,利落地拆開油紙包,露出兩張疊在一起的厚實燒餅。
芝麻粒兒被烤得金黃,油光鋥亮地嵌在餅麵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她隨手掰下一塊,大小剛好能一口塞進嘴裡,朝著顧鶴洲的方向遞了過去:“喏。”
顧鶴洲看著那隻遞過來的手,和手指間捏著的那塊燒餅。
她的手指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很短,看起來乾淨極了。
他的視線在那指尖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似暗流劃過深潭。
下一秒,他略一躬身。
竟直接用嘴輕輕銜住了沈折枝指尖的那塊燒餅。
動作間,顧鶴洲鬢角的幾縷碎髮掙脫了束縛,從耳後滑落,髮尾輕柔地掃過她的手背,帶來一陣細微的酥癢。
沈折枝懵了。
這人……
怎麼不用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