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歲執筐鐮 山野作學堂------------------------------------------，連山尖都冇透出亮，公雞的第一聲啼叫纔剛劃破寂靜，桂英就被娘粗糙的手掌從冰涼的土炕上拽了起來。，小身子軟得像一團棉花，睏意死死黏在眼皮上。可她不敢哼唧，更不敢賴床——在林家，天亮不起床，就是偷懶，偷懶就要挨爹的鞭子。“快些，豬還等著吃食，地裡的草也等著人拔，你當家裡養閒人呢？”，卻帶著不容推脫的硬氣。她隨手丟給桂英一件打了三層補丁的舊布衫，那是二丫穿小了的，又寬又長，下襬能蓋到桂英的膝蓋，套在身上，活像裹著一床破布單。，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腳心瞬間被凍得一麻。她冇鞋穿，山裡的女娃不到凍得走不動路，是不配穿鞋的，一雙腳從小踩泥踩石，早就磨出了一層又硬又厚的繭。，鍋裡煮著昨天剩下的野菜湯，清得能照見人影，連一粒米都找不到。桂英踮著腳，幫娘往灶膛裡添柴，煙火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她也隻能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響。，菸袋鍋子“吧嗒吧嗒”響，每一聲都像敲在桂英心上。他隻要一開口，準是罵聲，罵家裡吃得多乾得少，罵三個丫頭都是賠錢貨，罵日子窮得揭不開鍋。，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小團，生怕惹到爹。，娘就把一個比桂英半個人還高的竹筐背在她肩上，又塞給她一把磨得發亮的小鐮刀。“去後坡割豬草，記著，要嫩的，老草豬不吃，割不滿一筐不準回來。”，小肩膀被竹筐勒得生疼，卻咬著牙冇吭聲。她拖著筐，一步一挪走出院門，走進還飄著露水的深山裡。，碎石子紮著腳心，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冰涼的水汽順著腿往上鑽，凍得她牙齒微微打顫。她不敢走慢，更不敢停下，娘說過，太陽一升高，嫩草就被曬蔫了，豬就不肯吃了。，草長得密密麻麻，綠得晃眼。桂英放下竹筐，蹲在地上，小手緊緊攥著鐮刀，一下一下往草根上割。草葉鋒利得很，稍不留神就會劃破手指，她的指尖上早已佈滿新舊交錯的小傷口，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滲著血絲，沾到露水，疼得她渾身一哆嗦。。，草割不完；哭了，回家要捱罵；哭了，也冇人會心疼。
山裡的女娃，眼淚是最冇用的東西。
她一邊割草，一邊豎起耳朵聽遠處的動靜。山那邊，偶爾會傳來幾聲男孩的說笑，那是村裡幾個男娃，跟著老秀纔在破廟裡讀書。他們不用割豬草，不用下地，不用餵豬，隻需要坐在屋子裡，念那些她聽不懂的句子，摸那些她從冇見過的書本。
桂英偷偷抬起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
她看不見破廟，也看不見那些男娃，隻能看見連綿的山，一層疊著一層，像一堵堵永遠推不倒的牆，把她死死圈在這深山裡。
她心裡又一次冒出那個念頭——她也想讀書，也想認字，也想不用天不亮就上山割草。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爹的鞭子、孃的歎氣就立刻浮現在眼前，把那點微弱的渴望狠狠壓下去，壓得死死的，連一點芽都不敢冒。
“女孩家讀書冇用。”
“讀書不能當飯吃。”
“丫頭生來就是乾活的命。”
這些話，她從小聽到大，早就刻進了骨頭裡。
太陽慢慢爬上山頭，把陽光灑在山坡上，桂英的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泥土裡。她的小胳膊又酸又麻，每揮一下鐮刀都費勁，可竹筐裡的豬草纔剛過半。
她不敢歇。
歇一會兒，就要晚一會兒回家；晚一會兒回家，就要挨一頓罵。
她咬著牙，繼續割，小手被草葉劃得更疼了，肩膀被筐繩勒出一道深深的紅印，勒進肉裡，火辣辣地疼。她把草往筐裡使勁按了又按，塞了又塞，隻想把筐裝得更滿一點，讓爹孃少罵一句。
等竹筐終於被塞得冒了尖，桂英試著往起站，腿早就蹲麻了，一軟，差點摔在地上。她扶著地麵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蹲下身，試圖把竹筐背起來。
可筐太重了，比她整個人還要沉。
她憋得小臉通紅，使出全身的力氣，一次次往上拽，筐卻紋絲不動。最後，她隻能拖著筐，在地上一點點往前挪。粗糙的地麵磨破了竹筐的底，也磨破了她的膝蓋，褲子被磨穿，皮肉沾在泥土上，又疼又癢。
一路上，她走走停停，累得喘不上氣，小小的身子被壓得微微彎曲，像一棵被石頭壓住的小草。
回到家時，已經快正午了。
爹林大山坐在院子裡，臉色黑得像鍋底。看見桂英拖著筐回來，立刻抓起牆角的鞭子，揚手就要打：“死丫頭，割點草也敢磨磨蹭蹭，是不是偷懶了？我看你是皮癢！”
桂英嚇得立刻跪在地上，把頭埋得低低的，一句話都不敢說。
王秀蓮趕緊跑過來拉住林大山：“算了算了，孩子還小，筐太重了，她拖不動。”
“小？六歲了還小？當年我像她這麼大，早就能扛半袋糧食了！”林大山罵罵咧咧地放下鞭子，一腳踢在竹筐上，“就割這麼點？夠豬吃幾口？晚上不準吃飯！”
桂英跪在地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泥土裡，瞬間就乾了。
她冇偷懶，她真的儘力了。
可冇人信她。
娘把她拉起來，悄悄塞給她半塊乾硬的野菜餅，低聲歎道：“快吃，彆讓你爹看見。往後早點去，割快一點，彆再惹你爹生氣。”
桂英捧著那半塊野菜餅，小口小口啃著，又乾又澀，難以下嚥，可她還是吃得格外珍惜。這是她一上午的辛苦，換來的一點點口糧。
下午，她還不能歇。
餵豬、餵雞、掃院子、幫娘翻曬糧食，等到太陽落山，彆的娃還能在門口坐一會兒，她卻要揹著揹簍上山砍柴。柴要砍夠一家人燒好幾天的，背不動就捆小一點，一趟趟往家運，直到天黑透了，才能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屋裡。
夜裡，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邊擠著姐姐們，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肩膀上的勒痕、手上的傷口、膝蓋上的磨痕，一起疼起來，疼得她睡不著。
她睜著眼睛，望著黑乎乎的屋頂，心裡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過多久。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一輩子割豬草、砍柴、種地、乾活。
不知道山的那邊，到底是什麼樣子。
更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日子，叫不用受苦。
在林家村，在這深山裡，女孩冇有童年，冇有玩耍，冇有書本，冇有溫暖。
山野，就是她們的學堂；
鐮刀竹筐，就是她們的書本；
農活與勞累，就是她們一輩子要唸的、永遠念不完的書。
而桂英的這一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