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瑟洛斯將軍,我們答應了席娜小姐,一定要找到為您洗脫逃兵冤罪的證據。』
林恩的語氣依舊斬釘截鐵,既然此時麵對的是本人的亡魂,直接詢問當年的真相無疑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芙蕾爾也走上前,雙手交握在胸前,輕聲補充道。
『況且,讓無法安息的亡魂終獲寧靜,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意義。』
瑟洛斯沉默了片刻。他先是看向維克托、奧戎與馬爾消散的空地,那是糾纏了他千年的夢魘終結之地;隨後又轉頭望向遠處,那些依然在揮舞兵器、慶祝勝利的骷髏部下。良久,他那沉重的頭盔緩緩點動。
『再次謝過爾等。至於……真相嗎?』
他抬起隻剩骨骼的手掌,似乎在回憶那一戰的慘烈。
『吾之屍身,因受維克托黑焰之灼,終灰飛煙滅……因此世間再無遺骨,這也是後人尋不到吾屍首的原因。』
解釋完屍骨無存的緣由,他的語氣變得柔和,彷彿透過千年的時光,看到了那個遙遠的過去。
『至於那手鐲……』
瑟洛斯那張即便化為枯骨也依舊威嚴的麵龐上,似乎流露出了一瞬屬於生者的柔情,聲音也變得低沉而莊重。
『這其中……冇有背叛,更冇有陰謀,有的隻是一個深愛著吾的妻子,有的隻是一個一直相信吾還活著的國王和國家。』
……
……
那時候的瑟洛斯還不是威震北大陸的名將,僅僅是一名初出茅廬、籍籍無名的青年軍官。
恰逢北方蠻族大舉入侵,那些野蠻的掠奪者屢次進犯洛克菲杜拉邊境,所過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那是瑟洛斯第一次作為將領獨立指揮戰鬥,他率領著一支小隊,在一片霧氣瀰漫的沼澤地帶設伏,成功截殺了那一支滿載而歸的蠻族劫掠隊。
那一戰,他不僅擊潰了敵軍,更救下了被蠻族擄走、準備帶回北方充當奴隸的大批少女。
而在那些驚魂未定的獲救者之中,他遇見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女子。
那是一次令他至今無法忘懷的邂逅。兩人迅速墜入愛河,成親,生子。或許是愛情帶來的好運,又或許是有了想要守護的家園,瑟洛斯在此後的戰役中如有神助,憑藉著強悍的戰力與卓越的指揮才能屢獲晉升,最終一步步走上了那個名震天下的將軍之位。
而後來,隨著洛克菲杜拉與法魯格的戰爭已至末期,每一寸土地都被鮮血浸透。就在兩國主力僵持不下之際,法魯格卻使出了一招險棋——他們以主力為誘餌牽製住洛克菲杜拉的大軍,隨後三將齊聚,率領著最精銳的奇兵直插洛克菲杜拉腹地。
具體的戰略細節在千年的風沙中已然模糊,但那一刻的絕望感卻深深烙印在瑟洛斯的靈魂深處。烽火連天,國內勸降之聲四起,國都危在旦夕。
『那時吾便知曉,唯有以命相搏,方能換取那一線生機。』
於是,他組織了一支同樣視死如歸的精銳死士,在那個決定命運的夜晚,迎向了勢不可擋的三將。臨行前,他摘下了那隻象征著國王榮寵與家族榮耀的手鐲,鄭重地交到了妻子手中。
『若吾無法歸來,此物便是吾等的紀念。』
那一戰慘烈至極,他斬殺奧戎和馬爾,重創維克托,最終卻也因寡不敵眾,在黑焰的焚燒中屍骨無存。
戰爭結束了,洛克菲杜拉迎來了勝利的黎明,但那個深愛他的女子,終究冇能等回她的丈夫。
國王無法接受愛將隕落的事實,既然未見屍骨,便執意相信他隻是失蹤,或許受了重傷流落他鄉。國王下令四處尋訪,對外宣稱瑟洛斯失蹤,對內則立下無主之碑,以烈士之禮厚待其家眷。
然而,唯有那個妻子明白,那個曾承諾會守護她一生的男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在一個無人知曉的清晨,她帶著那隻冰冷的手鐲,獨自踏上了旅途,來到了北部那片終年籠罩著迷霧的沼澤。
『那裡是吾初次為將之地,亦是吾與她相識、相知之地。』
她將手鐲投入了那片見證了兩人緣起的泥沼之中,以此祭奠亡夫,也祭奠那段回不去的時光。
瑟洛斯輕輕歎息,魂火搖曳。
『隻是……那次剿滅蠻族的戰鬥,相較於吾此後為祖國立下的汗馬功勞,實在太過微不足道。史官們的筆墨隻願為驚天動地的大戰揮灑,那片沼澤的故事,那段屬於吾與她的私密過往,終究冇有被載入史冊。』
正因如此,當千年後那隻手鐲在北方被髮現時,世人隻記得瑟洛斯在最後一戰中失蹤,卻不知那背後的深情。於是,無端的猜測滋生,榮耀變成了汙點,英魂成了逃兵。
真相,往往就掩埋在這些被曆史遺忘的角落裡,僅此而已。
瑟洛斯那空洞的眼眶注視著虛空,彷彿那裡正回放著一段無人知曉的溫馨過往,聲音也染上了幾分懷唸的暖意。
『吾妻將吾二人事蹟點滴儘數記錄,彙編成冊。待她病逝後,子女們翻看此籍,曾呈報與國王。君臣閱罷雖感遺憾,卻也終未將此事記入正史。』
他頓了頓,那身殘破的鎧甲在風中發出輕微的悲鳴。
『一來,此乃吾妻遺願,她視此情緣為吾二人獨有的珍寶,不願公之於眾受世人評頭論足;二來,那時的君臣仍心存期許,盼有朝一日吾能生還,若將此絕筆載入史冊,便等同於宣告了吾的死訊。這份善意的期許,卻不想在千年後成了洗不清的迷霧。』
這確實是一場由愛與希望交織而成的悲劇。國王的等待,妻子的私藏,讓真相在時光的沖刷下逐漸剝落,最終隻剩下那個孤零零被丟棄在北方沼澤的手鐲,成了後人臆測“逃兵”的鐵證。
瑟洛斯重新握緊了手中的長刀,語氣轉為肅穆。
『吾與眾士卒未曾以生者之軀親眼目睹祖國興盛,雖為憾事,然則無怨。吾等隻願化為英靈,於冥冥中守護後人,靜觀祖國繁榮。然則千百年後,無端之謠四起,汙吾名節,這才引動了吾心中壓抑千年的不平之氣,與維克托那亡國之怨恨共鳴,方有今日這虛假戰場之現世。』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雖說四人恰好捲入其中顯得有些過於巧合,但在魔法與執念交織的世界裡,這或許就是命運的安排。冇有任何一方懷揣著純粹的惡意,卻讓一位忠烈的名節在千年後蒙受瞭如此巨大的冤屈。眾人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唏噓,為這位被曆史誤讀的英雄感到深深的遺憾。
感歎歸感歎,問題終究需要解決。
林恩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這位亡靈將軍。
『那麼,有冇有什麼方法能夠證明您的無辜呢?』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口說無憑,哪怕他們相信,那個看重證據的現實世界也需要實打實的鐵證來翻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