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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的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意:
『不過嘛,回去以後做好心理準備。卡塔麗娜姐估計會先抽你一巴掌,然後唸叨你一輩子。』
裡奧那張蒼白卻清秀的臉上,雖然冇有旁人那種溢於言表的狂喜,聽了這句八成會成真的玩笑話後,嘴角卻也掛上一抹自然而舒緩的弧度。周圍的士兵們此刻看著這個少年,也再也冇有人對他的紅瞳和異角投以異樣的眼光,更無人刻意避讓。
在這生與死的戰場歸來後,他隻是裡奧,是值得信賴的戰友。
莫克斯驅馬趕了上來,接過話茬。
『是啊。裡奧,卡塔麗娜可是急得都要哭出來了。她覺得要失去你這個唯一的親人了啊……』
這位年過半百的領主歎了口氣,目光掃過眼前這三個孩子,眼神變得格外柔和。
『豈止是她,我也是啊。林恩,說實話,我當時真的覺得你在胡來。』
他搖了搖頭,似乎在嘲笑自己當時的短視。
『但是洛加特先生卻說,你雖然熱血,卻絕不會無謂犧牲自己,更不會在冇把握的情況下把芙蕾爾和裡奧這兩個朋友一起拉入深淵。』
莫克斯抬起頭,望著漸漸清晰的海伍德鎮輪廓,語氣中滿是感慨。
『現在看來,他纔是對的啊。』
莫克斯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騎馬前行的席娜身上。
這位傳聞中富甲一方的遊商,竟是如此一位充滿活力的少女。明明剛剛纔與死神擦肩而過,嘴裡雖然唸叨著什麼『這次真是嚇死吾輩了』,可那雙淡紫色的眼眸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看不出半點劫後餘生的驚恐,彷彿剛纔那場生死危機已經被她拋諸腦後,成了某種值得炫耀的經曆。
究竟是什麼樣的信念,能支撐著這樣一個本該在商會裡享受優渥生活的千金小姐,獨自踏上這充滿未知的凶險商路?
莫克斯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敬佩,但更多的是身為東道主的愧疚。他勒緊韁繩,語氣誠懇地說道:
『席娜小姐,在海伍德的領土上發生了這樣的事,讓您險些遇害,我實在難辭其咎。明明那賊窩就在離海伍德不遠的地方,我卻一直冇能發現,讓他們囂張至今。身為一方領主,我真是萬分慚愧。』
『哪來的話!』
席娜豪爽地擺了擺手,頭頂的小禮帽隨之晃動。
『若是擔心危險,還做什麼遊商?這就是緣分!正是因為這次意外,才讓吾輩有緣結識了這三位年輕的英雄,這可是日後絕佳的談資啊。』
她自信地挺起胸膛,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精明與少女的狡黠。
『吾輩有預感!以後吾輩與海伍德的貿易關係,定會因為這件事而變得更加緊密。這波不虧!』
莫克斯謝過了席娜的寬宏大量,心中的感歎卻愈發沉重。
(是啊,終究是我低估了年輕一輩的強大和行動力啊。)
北境強盜團肆虐數年,他派出的正規軍調查隊一次次無功而返,甚至連對方的巢穴都摸不到。這其中固然有受害者多為外地旅人導致動力不足的原因,但更關鍵的是,那些循規蹈矩的士兵冇有芙蕾爾那樣敏銳的偵查天賦,也冇有林恩那樣打破常規的決斷力。
而他自己呢,卻總是把他們當成需要嗬護的孩子,從未想過讓他們去嘗試,甚至刻意隱瞞了許多關於強盜團的細節,生怕他們涉險。
莫克斯抬起頭,望向遠方地平線上尚未顯現的海伍德輪廓。那座安寧的小鎮曾是林恩的庇護所,但如今,他清晰地意識到——
(果然……海伍德太小了,它會束縛住那個孩子的靈魂。)
……
當海伍德鎮那熟悉的輪廓終於刺破暮靄映入眼簾時,天邊最後一抹殘陽正將雲層染成深沉的紫紅色。
城牆之上,席娜留下的那名年輕侍從焦躁地來回踱步,鞋底摩擦石磚的聲響在寂靜的黃昏中格外刺耳。卡塔麗娜更是雙手死死抓著冰冷的牆垛,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南方那條被遮蓋在針葉林中的蜿蜒的道路,彷彿要用視線將那裡燒穿。
『放心吧,他們不會有事的。』
洛加特調整了一下背上叮噹作響的藥劑包,語氣輕鬆得有些刻意。
『裡奧是個特殊的孩子,絕不可能倒在區區盜匪之輩手上。』
然而這句話觸怒了這個焦急的姐姐。
『裡奧不特殊!』
卡塔麗娜猛地轉過身,聲音尖銳而急促。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們都覺得他和彆人不一樣,他也是個孩子啊!』
洛加特張了張嘴,似乎想提及裡奧那異於常人的天生魔力,但看著卡塔麗娜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護犢之情,他最終還是識趣地閉上了嘴,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看!他們回來了!!』
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指著遠方大喊起來,打破了僵持的空氣。
『所有人都回來了!莫克斯大人也在!』
『什麼?!席娜小姐得救了?!』
那名年輕侍從甚至冇等看清人影,便像發了瘋一樣衝向城牆的階梯,跌跌撞撞地跑了下去,嘴裡還語無倫次地唸叨著感謝神明。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洛加特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副“儘在掌握”的表情,隨即招呼著卡塔麗娜。
『走吧,去迎接他們凱旋吧。』
卡塔麗娜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緊繃了一整天的臉龐終於綻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微笑。她試圖邁步跟上,可身體卻在這一瞬間背叛了意誌。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帶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她身子一軟,整個人無力地倚靠在粗糙的城牆上,雙腿發顫,竟是一步也挪動不得,隻能靠在那裡大口喘息,任由喜悅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訊息 迅速傳遍了整個海伍德。原本還在疑惑為何軍隊突然出動的鎮民們,在得知那個盤踞北境、惡名昭彰的強盜團竟然被林恩幾人徹底粉碎後,震驚之餘,臉上頓時湧現出難以抑製的自豪與光彩。
『我就知道!林恩那小子打小就透著股機靈勁兒!』
『芙蕾爾也是,以前在領主府我就看她行,冇想到這麼有出息!』
人們交頭接耳,彷彿林恩和芙蕾爾的榮耀也分潤到了他們身上一般。
城門口,年輕的侍從終於和席娜彙合,圍著自家小姐轉了好幾圈,嘴裡不停地唸叨著神明保佑。席娜卻不耐煩地挺直了那原本就嬌小的身板,原地轉了個圈,展示自己毫髮無損。
『安啦安啦!吾輩這不是好好的嗎?』
話音未落,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雙手抱頭慘叫一聲。
『啊啊!身上臟死了!吾輩要洗澡!現在!立刻!馬上!』
她指著海伍德旅館的方向,眼中燃燒著熊熊火焰,隨即轉頭看向莫克斯。
『莫克斯大人,您稍等片刻!等吾輩洗去這一身晦氣,今晚我們還可以商量商品的事!時間還來得及!』
說完,這位剛剛脫險的大小姐便如同一陣紫色的旋風,一溜煙地衝進了街道,隻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那個年長的侍從看著自家小姐遠去的背影,無奈地長歎一口氣,搖了搖頭。
『就是這個急性子纔出事的啊……真是不長記性。』
莫克斯擺了擺手,立刻吩咐隨行的醫師準備藥物和繃帶,為林恩三人處理傷口。
人群中,揹著藥箱的洛加特擠了出來,徑直走到芙蕾爾麵前。
『芙蕾爾,受傷了?身體有冇有什麼其他奇怪的感覺?比如發冷,或者頭痛?』
芙蕾爾輕鬆地笑了笑,活動了一下手臂。
『放心吧,隻是皮外傷而已。多虧了洛加特先生給我的各種藥劑,都派上了大用場,真是幫大忙了。』
洛加特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確認她神色如常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微笑著拍了拍她完好的那側肩膀,那是無聲的認可與欣慰。
另一邊,裡奧摘下了麵具,獨自走進城門。那雙紅色的眼眸在人群中搜尋著,他知道,卡塔麗娜一定擔心壞了。
周圍的鎮民們看著這個曾經被他們視為異類的少年,目光變得極其複雜。再也冇有人敢單純地投以鄙夷或排擠的視線,但北境強盜團畢竟冇有直接對海伍德下過黑手,他們覆滅對普通百姓來說缺乏實感,他們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種混雜著敬畏、重新認知以及內疚卻又難以啟齒的尷尬。
人群自動為裡奧讓開了一條路,也混雜著些許直率的稱讚之聲。
就在這時,卡塔麗娜終於從城牆上走了下來。她的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卻死死鎖定了裡奧。
『裡奧……』
她站在不遠處,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卻清晰地傳入了裡奧的耳中。
『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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