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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心頭一凜,立刻捂住念安的嘴,示意她不許出聲,隨即牽著她,貓著腰,快步躲到旁邊巷子口的柴草堆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大氣都不敢出。
念安被他護在懷裡,心臟跳得快要衝出胸膛,指尖死死攥著沈硯的衣袖,眼神裡滿是恐懼,卻聽話地冇有發出一點聲音,隻敢從柴草的縫隙裡,偷偷望向那道黑影。
那黑影在原地嘶吼了幾聲,赤紅的眼睛掃過整條窄巷,像是在搜尋什麼,腳步拖遝地在巷子裡來回踱步,汙泥和雪沫從它的毛髮上掉落,留下一串肮臟的腳印。
沈硯緊緊抱著念安,掌心沁出薄汗,眼神一刻也冇有離開過那道黑影,渾身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兩人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躲著,大氣不敢出,隻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和黑影沙啞的嘶吼聲、拖遝的腳步聲。
不知過了多久,那黑影似乎冇有發現什麼異常,又嘶吼了幾聲,便拖著佝僂的身軀,緩緩走進了巷子更深處的陰影裡,漸漸冇了蹤影,隻留下那股刺鼻的腥臭味,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沈硯又警惕地觀察了許久,確認黑影真的走了,才緩緩鬆開捂住念安嘴的手,低聲安撫:“彆怕,念安,它走了。
”念安長長舒了一口氣,雙腿還有些發軟,靠在沈硯肩頭,小聲喘著氣,聲音帶著未散的顫抖:“沈硯哥哥,它好可怕……”沈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語氣溫柔又堅定:“有我在,冇事了。
我們快去找阿婆,看完就趕緊回去。
”兩人定了定神,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柴草和雪沫,快步走到王阿婆家門口,輕輕敲了敲門:“阿婆,阿婆,我們是念安和沈硯,來看您了。
”屋裡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緊接著,門
“吱呀”
一聲被開啟,王阿婆拄著柺杖,探出頭來。
看清是念安和沈硯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了一下,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歡喜,可隨即就被濃重的擔憂蓋了過去。
“你們兩個傻孩子!”
她壓低聲音,又急又心疼,“這陣子鎮上鬨得人心惶惶,你們怎麼敢往這邊跑?!”兩人走進屋,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屋裡果然冇有生火,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
王阿婆緊緊拉著念安的手,又抬眼看向沈硯,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更多的卻是掩不住的牽掛與心疼:“倒是有心了,還記掛著我這個老婆子……
可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啊!萬一在路上遇上什麼,我怎麼跟你們爹孃交代?”念安鼻尖一酸,輕輕搖了搖阿婆的手,聲音軟軟的,卻帶著幾分執拗:“王奶奶,我們就是放心不下您。
您一個人住在這裡,天冷又冇個照應,鎮上又不太平,我們怎麼可能安心待在家裡?”沈硯也在一旁輕聲應和,語氣沉穩又懂事:“阿婆,您彆擔心,我們一路都很小心。
就是過來看看您,給您送點炭火和吃食,再把門窗加固一下,弄好我們就立刻回去,不會多逗留的。
”王阿婆看著眼前兩個滿眼都是自己的孩子,心裡又暖又澀,終究是歎了口氣,再也說不出重話,隻輕輕拍了拍他們的手,滿是心疼。
念安看著屋裡冰冷的土炕、空蕩蕩的灶台,眼眶又紅了,連忙把懷裡的桂花糕、乾糧和熱湯遞過去:“王奶奶,我們擔心您,給您帶了點吃的,還有煤炭和厚棉襖。
天這麼冷,您怎麼不生火呀?”王阿婆歎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柴火不多了,捨不得燒,煤炭也快用完了,腿腳不便,現在也不太平,也冇法出去找哎!”沈硯立刻說道:“阿婆您彆擔心,我們帶了煤炭,這個冬天肯定是夠用的,這就給您生火,還幫您把門窗加固好,這樣又暖和,也安全。
”說著,沈硯便拿起帶來的煤炭,走到灶台邊,熟練地生火、添柴,不多時,灶台就燃起了火苗,跳動的火焰驅散了屋裡的陰冷,漸漸暖了起來。
念安則扶著王阿婆坐在爐邊取暖,給她剝桂花糕、倒熱湯,輕聲和她寒暄著,叮囑她天冷多添衣,不要出門,有事情就大聲喊,他們會來看她。
等火生旺了,沈硯便找來帶來的木板和釘子,走到門窗邊,仔細檢查起來。
門窗的縫隙有些大,寒風能順著縫隙灌進來,而且木門也有些鬆動,不夠牢固。
沈硯挽起衣袖,小心翼翼地用木板加固門窗,釘緊鬆動的地方,又把縫隙堵好,動作利落又認真。
念安時不時給她遞釘子、遞木板,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他們不知道的是,巷子深處的陰影裡,那道佝僂的黑影並冇有走遠。
它躲在牆角,赤紅的眼睛透過門縫和窗戶的縫隙,死死盯著屋裡的三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它的目光掃過爐邊年邁的王阿婆,眼神裡的貪婪淡了幾分——老人的皮肉乾癟,冇什麼吃頭,味道定然不好。
隨即,它的目光落在了忙碌的念安和沈硯身上,赤紅的眼睛裡重新燃起凶光,嘴角的獠牙微微動了動,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它不急著進去,就這麼靜靜地躲在陰影裡,耐心等待著。
它知道,這兩個孩子年輕,皮肉鮮嫩,味道定然極好,隻要等他們離開屋子,走出這條窄巷,遠離老人的屋子,冇有遮擋,它就能一舉撲上去,把他們兩個都吃掉。
冰冷的寒風捲著雪沫吹過,黑影依舊一動不動,隻有那雙赤紅的眼睛,始終牢牢鎖著屋裡兩個小小的身影,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
忙活了一陣子,門窗都被沈硯仔細加固妥當。
念安在一旁幫忙遞木條、堵縫隙時,指尖不小心被粗糙的木茬劃破,一滴細小的血珠滲了出來,悄無聲息沾在了門框邊緣。
她怕王奶奶擔心,悄悄攥住手,冇讓任何人看見。
屋裡暖烘烘的,一切都收拾妥當,兩人也準備起身回去。
王阿婆拉著他們不肯鬆手,滿是不放心地再三叮囑:“路上千萬小心,彆東張西望,早點回家,可千萬彆再往這邊跑了。
”“王奶奶,您放心,我們記住了。
”
念安乖乖點頭,又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炭火夠您安安穩穩過一個冬天了,您千萬彆捨不得燒,冷了就點著,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沈硯也在一旁認真應道:“阿婆,我們會常來看您的,有什麼事您儘管等我們來。
您自己在家多保重,注意安全。
”王阿婆眼眶微微發熱,隻一遍遍囑咐他們慢些走、小心些,一直送到門口,望著兩個小小的身影漸漸走遠,才輕輕關上了門。
兩人辭彆王阿婆,一踏出院子,冬日的冷風便迎麵撲來。
明明還是正午,天空卻壓著厚重的陰雲,連一絲陽光都透不下來,四周昏昏沉沉,像是提前入了暮。
可這股冷,根本不是冬天本該有的寒意。
不是北風颳過臉頰的凜冽,不是霜雪落在指尖的冰涼,也不是空氣裡凍得發僵的乾冷。
它是黏膩的、濕重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像一雙手貼著麵板緩緩遊走,順著衣領、袖口往骨頭縫裡鑽,冷得人後背發緊,心口發慌,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滯澀的寒意。
四周安靜得反常。
冇有冬日裡風吹枯枝的聲響,冇有遠處人家的說話聲,連一聲鳥雀啼叫都冇有。
整條巷子空蕩蕩的,隻有他們兩個小小的身影,和身後甩不掉的陰影。
念安小手猛地攥緊沈硯的衣袖,身子微微發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沈硯哥哥……
這冷不對勁……”沈硯瞬間繃緊了身子,不動聲色地將念安往自己身後護了護,指尖微微攥起。
他不用回頭,也能清晰地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從他們踏出院門的那一刻起,就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後麵。
它不靠近,不發作,隻是慢悠悠地尾隨,藏在牆角、枯樹、陰影深處,用一雙充滿饑餓與惡意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
它在等。
等他們走到更偏僻、更空曠、更無人聽見呼救的地方,就會猛地撲出來,將這兩個年幼的孩子,一口吞掉。
腳下的土路凍得發硬,每一步都輕得嚇人。
身後那道陰冷的氣息,正隨著他們的腳步,一點點逼近。
王阿婆本就住得偏僻,這條路本就人煙稀少,走著走著,四周便越發空曠荒涼,連半個人影都瞧不見。
就是這裡了。
下一秒
——空氣驟然一滯。
那道跟了一路的陰冷氣息,猛地炸開!黑影驟然從路旁的枯草叢裡竄出,狠狠擋在了他們身前!那東西裹在一片漆黑黏稠的霧氣裡,身形扭曲、輪廓模糊,周身散發出陣陣腥腐的惡氣,一雙泛著幽綠的眼睛死死盯住兩人,裡麵隻有吞噬一切的饑餓與凶戾。
念安嚇得僵在原地,手腳冰涼,渾身微微發抖,想跑,卻像被釘在原地,雙腿不聽使喚。
她才十歲,從未見過這般可怖的東西,心臟狂跳不止,彷彿要跳出胸膛,手心瞬間冒出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想起大人們說的山精野怪,想起樵夫們描述的詭異黑影,心裡瞬間明白了——這就是那些驚擾小鎮、搶走雞鴨的怪物,這就是讓人們心生恐懼的東西。
那妖物盯著眼前兩個細弱的凡人孩童,眼中的凶光大盛,幽綠的眸子在昏暗得近乎黃昏的天光下,泛著淬了毒般的嗜血冷光,每一次眨眼,都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
它在深山裡遊蕩了整整半月,渾身裹著化不開的陰冷黑霧,皮毛上還沾著未乾的禽畜血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腐味。
它天生畏懼天宮仙吏的浩然氣息,不敢明目張膽地闖入鎮上傷人,隻能在荒郊野嶺的暗處蟄伏,趁著夜色下山,偷偷搶奪村民家的雞鴨充饑。
可如今天宮正忙著籌備的腳步聲,還有身後妖物越來越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聲,以及沈硯壓抑的、痛苦的悶哼聲
——
那悶哼聲像一把尖刀,狠狠紮在念安的心上,她多想回頭看看沈硯哥哥,可她不敢,她隻能拚命跑,跑得更快一點,再快一點,她怕自己慢一步,就再也見不到沈硯哥哥了。
可她終究是個十歲的孩子,力氣本就有限,又被恐懼和急切耗儘了大半力氣,冇跑幾步,就感覺雙腿發軟,呼吸急促,胸口發悶,身後那股陰冷的腥腐氣息,卻越來越近,彷彿下一秒,就會纏上她的後背。
妖物見沈硯故意擋在身前拖延時間,又看穿了兩人的心思——一個拚命拖延,一個拚命逃跑,想找大人來救援,它頓時被激怒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那聲音刺破了死寂的空氣,聽得人頭皮發麻。
它身形一晃,周身的黑霧瘋狂翻湧,竟分出一個和它一模一樣的黑影分身,那分身比本體更纖細,速度卻更快,像一道陰冷的閃電,貼著地麵竄出,瞬間就追上了逃跑的念安。
分身伸出尖利的利爪,一把抓住蘇念安,那力道大得幾乎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念安拚命掙紮,小手胡亂揮舞著,她嘴裡撕心裂肺地哭喊著,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哭腔:“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去找人救沈硯哥哥!你不準傷害他!放開我!”
可她的力氣太小,掙紮在妖物麵前,就像螻蟻撼樹,毫無用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分身提著,往妖物本體的方向飛去。
分身提著念安,飛快地回到妖物本體身邊,毫不留情地將她狠狠扔在地上。
念安重重摔在凍硬的土路上,後背先著地,一陣鈍痛傳來,緊接著,手掌也被粗糙的地麵磨破了皮,後背被地麵蹭得微微發疼,手心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可她顧不上這些,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不顧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地衝到被妖物逼到廢棄土坯牆死角的沈硯身邊。
此時的沈硯,已經撿起一根乾枯粗壯的竹竿,那竹竿上佈滿了細小的木茬,他緊緊握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心被木茬劃破,也滲出了鮮血,可他渾然不覺。
他的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肩膀微微發抖,哪怕臉色慘白如紙,哪怕眼神裡滿是恐懼,也冇有後退一步,死死盯著逼近的妖物,小小的身影裡,藏著一股不肯屈服的韌勁——他要守住這最後一點防線,哪怕拚儘全力,也要再給念安爭取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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