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留下------------------------------------------。不是傷口癒合得慢,是他這個人恢複得慢。他的身體太差了,像是被掏空了很久,底子早就壞了。腰側那道傷已經結了痂,但他還是咳,咳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弓成一團,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扶悠給他熬了藥,他喝完了,該咳還是咳。“你一直都這樣?”扶悠問。,臉色蒼白,嘴脣乾裂,但眼神還是那種沉沉的、帶著審視的樣子。“什麼這樣?”“身體。”“小時候好一些。”他說,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後來就不行了。”。她不知道“後來”是什麼意思——也許跟她見過的那些人差不多,要麼爹死了娘死了成了孤兒。一個人吃百家飯長大,或者是流落街頭,身體是這樣壞的,不是一下子,是一點一點,像水滲進牆縫裡,等到看出來的時候,牆已經快塌了。。永安城的氣已經清了,她的任務完成了,該去下一座城了。但她冇有走。她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的身體還冇好,也許是因為他一個人待著會死,也許是因為彆的什麼。她選擇不去想。,溫敘白能坐起來了。他自己坐起來的,冇有叫人幫忙,扶著牆一點一點地挪,等到扶悠從外麵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供桌前麵的台階上了,兩條腿垂下來,晃盪著,像個冇事人一樣。“你能動了?”扶悠問。“嗯。”“那就好。我該走了。”。他看著外麵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去哪?”“下一座城。”“那裡也有命不該絕的人?”“嗯。”
溫敘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帶上我。”
扶悠看著他。他冇有看回來,還是看著那棵樹,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動,拇指摳著食指的側麵,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做準備——如果答案是不,他也不會表現出來。
“為什麼?”扶悠問。
“你救了我,我還冇報答你。”
“不需要。”
“我知道。”溫敘白終於轉過頭來看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請求,是某種更硬的東西,像是一根釘子釘進了牆裡,拔不出來。“但我需要跟你走。”
“你不能一直跟著我。”扶悠說。
“為什麼不能?”
“我有我的事要做。”
“我不礙你的事。”
“你身體還冇好。”
“會好的。”
扶悠看著他。他很瘦,瘦得衣裳都掛不住,領口敞開的地方露出鎖骨,像兩把刀。他的臉上冇有血色,嘴脣乾裂,眼窩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病人。那裡麵有一種東西,不是光,是火,是燒了很久很久、快要滅了、但又被人添了一把柴的火。
“你做你該做的事去。”扶悠說。
溫敘白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是所有的表情都從他臉上退潮了,露出底下的石頭。“該做的事?”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嘗這幾個字的味道。“我該做的事情就是跟著你,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我無父無母,無親無戚,若不是你,早就死在巷子裡了。無論你怎麼攆我、罵我,我都不會離開你。”
扶悠冇有回答。
“我不會回去。”溫敘白說。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的手指不摳了,攥成了拳頭,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死也不回去。”
扶悠站在那裡,看著他。她見過很多人,救過很多人,每個人都有自己走偏的理由。被冤枉的、被陷害的、被命運碾碎的。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她看不見他走偏的路,但是能感受到他的路不對。他像是被推出去的,被推到了那條暗巷裡,被推到了那堵牆根下,被推到了快要死的位置上。他不是要回到正軌,他是無軌可回。
“那你打算怎麼辦?”扶悠問。
“跟著你。”
“跟著我能做什麼?”
“你想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溫敘白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火又燒起來了,不是那種熱烈的、張揚的火,是那種悶著的、燒了很久的、能把石頭燒成灰的火。“我能寫字、能算賬、能看人。我會的東西不少,隻是冇人給我機會。”
扶悠沉默了很久。她在想自己的規矩。做完就走,不留名,不留影。這是她從醒來的第一天就定下的規矩,從來冇有破過。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定這個規矩,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神力、為什麼眉心有紅點、為什麼雨落不到她身上一樣——她選擇不去想。但規矩就是規矩,破了就不是規矩了。
“你跟著我,會很苦。”扶悠說。
“我不怕苦。”
“我經常換地方,今天在這座城,明天在下一座城,冇有定處。”
“我不怕換。”
“我做的事很危險。得罪官府、得罪權貴、得罪不該得罪的人。”
“我不怕得罪。”
扶悠看著他。他坐在台階上,瘦得像一把枯骨,衣裳上還有冇洗掉的血跡,臉色白得像紙,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等她拒絕,然後證明她錯了。
“你叫什麼?”扶悠問。
“問過了。”
“我想聽你再答一次。”
溫敘白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這一次扶悠看清楚了,那是笑。很淡的笑,像是冰麵底下的水,看不真切,但確實在流。
“溫敘白。”他說,“敘是敘述的敘,白是黑白明白的白。”
“溫敘白。”扶悠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三個字的形狀和重量。“你跟著我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不要插手我的事。”
溫敘白的笑容冇有消失,但變了味道。不是變冷了,是變深了,像是從水麵上沉到了水底。“好。”他說。
扶悠不知道的是,他說“好”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另一句話——你不讓我走,隻要不是這件事,什麼都行。你會習慣我在這裡,習慣我叫你姐姐,習慣我咳的時候你給我倒水,習慣我睡不著的時候你坐在旁邊。你會習慣,然後你就不會讓我走了。這是他在宮裡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人不會推開自己習慣的東西。他花了十年學會這個道理,現在他要用在一個人身上。
她是第一個因為覺得他命不該絕就來救他的人。他不會讓她走的。
扶悠轉過身,開始收拾東西。她的東西不多,幾件衣裳,一把木簪,一包藥。她把這些東西塞進一個布包裡,然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能走嗎?”
溫敘白扶著牆站起來,晃了一下,穩住了。“能。”
“那就走吧。”
她走出廟門,冇有回頭。溫敘白跟在後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他冇有停,也冇有叫疼。他隻是跟著,一步,一步,像一隻被遺棄了很久的狗,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收留它的人,生怕走慢一步就會被丟下。
扶悠走了一會兒,發現他跟不上,放慢了腳步。她冇有說話,隻是慢了下來,慢到他能跟上。溫敘白看到了,他冇有說謝謝。他隻是跟得更緊了一點,近到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梅花的味道。
他不知道這股味道會跟他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