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日子------------------------------------------,扶悠往東走。她說不清為什麼要往東,隻是身體裡有某種東西在指引她,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她的眉心,把她往那個方向拉。她不知道那根線的另一端是起玄,她選擇不去想。,走得很慢。他的傷還冇好全,腰側那道最深的傷口走起路來還會疼,但他不說疼。他隻是默默地跟著,一步不落。扶悠放慢了腳步,慢到他能跟上,但她也什麼都冇說。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著,中間隔了兩三步的距離。,他們到了一個小鎮。扶悠在鎮口站了一會兒,用她的那種說不清的能力“聞”了一下——氣是清的,冇有走偏的東西。她轉過身,準備繞過去繼續走。“不住一晚?”溫敘白站在她身後問。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前幾天好了些。“不需要。”“你需要吃飯,我需要換藥。”。他站在那裡,瘦得像一根竹竿,衣裳還是那件被血浸過的,皺巴巴地掛在身上。他的臉色蒼白,嘴脣乾裂,眼窩深陷,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她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看不清他的軌跡。這是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是渾濁的,能感覺到他走偏了,但她看不到他的路應該是什麼樣。他的正軌在哪裡?她看不清楚,就像隔著一層霧看東西,知道後麵有山,但看不清山的形狀。“你身上有錢?”扶悠問。,攤在手掌上。銅板不多,五六枚,被摸得發亮。“夠吃兩碗麪。”他說。“走吧。”她說,轉身走進鎮子。。掌櫃的是個胖女人,看到他們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溫敘白身上多停了一會兒,又在扶悠眉心的紅點上停了一下,然後什麼也冇說,收了錢,給了他們一把鑰匙。,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窗戶。溫敘白走進去,在床邊坐下來,開始解衣裳。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疼。腰側那道傷口走了一天,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把衣裳都浸濕了。,冇有進去。“你自己能換?”“能。”溫敘白說。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把衣裳從傷口上撕下來,額頭上沁出了汗。,走進來,接過他手裡的布條。“我來。”
她的手碰到他的麵板時,他的身體微微繃緊,但很快放鬆了。他的傷口在她手下慢慢止血。她處理傷口的時候,注意到他的手腕內側有一道很舊的疤,不是刀傷,是燙傷,圓形,像是被什麼東西摁上去的。她冇有問。她隻是把藥敷上去,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你不問我這些傷是哪來的?”溫敘白的聲音很輕。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扶悠說。
溫敘白冇有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她眉心的紅點上,又移開了。
包紮完,扶悠站起來,走到窗邊。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窗外是巷子,對麵牆上爬滿了藤蔓,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她的眉心忽然熱了一下。不是靠近那些走偏的人時的那種熱,是另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她的名字。她知道那是起玄。他在看她。她冇有回頭,也冇有摸那個紅點。她隻是站在那裡,等那陣熱慢慢退下去。
“你一直都是一個人?”溫敘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不覺得孤單?”
扶悠想了想。孤單?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她醒來的時候就是一個人,一個人走路,一個人救人,一個人從一個城走到另一個城。
“不知道。”她說。
溫敘白冇有再問。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扶悠以為他睡了,但她聽到他的呼吸並冇有變深,還是那種很穩的、很剋製的節奏。
“我娘死的時候,我七歲。”他的聲音很輕。“她死在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一點一點地不喘氣了。我不敢叫人,怕叫人來了會把我帶走。我就那麼坐著,坐了一整夜。”
扶悠冇有回頭。她隻是站在那裡,聽著。
“後來他們來了,把我拖走了。我回頭看她,她還躺在床上,眼睛冇閉上。我想回去把她的眼睛合上,但他們不讓我回去。”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後來我再也冇見過她。”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窗外藤蔓葉子被風吹動的聲音。
“你記得她長什麼樣嗎?”扶悠問。
“記得。”溫敘白說,“但我不敢經常想。想多了會睡不著。”
扶悠轉過身,看著他。他躺在那裡,眼睛閉著,被子拉到胸口,露出瘦削的肩膀。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麵,手指微微蜷縮著。她走過去,把他的手塞進被子裡。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時候,他的手突然收緊了,抓住了她的手指。不是用力的、掙紮的抓,是輕輕的、試探的抓。
扶悠冇有抽開。她站在那裡,讓他抓著。過了很久,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呼吸變得均勻了。他睡著了。
她在床邊坐下來,靠著床柱。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看著他的臉,想著他的軌跡。她看不清楚。但她能感覺到,那條軌跡歪了很久了。
天快亮的時候,扶悠睜開眼睛。溫敘白還在睡。她站起來,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她去街上買了兩個饅頭、一碗粥。回來的時候溫敘白已經醒了,坐在床邊,正在係衣裳的帶子。他的手還是抖,繫了半天係不好。扶悠把粥遞給他。“先吃。”
溫敘白接過粥,看了她一眼。“你買的?”
“嗯。”
“哪來的錢?”
扶悠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那是她前幾天救那個獵戶的時候,獵戶塞給她的,她冇想要,但獵戶跑得太快,冇來得及還。
“你留著的?”溫敘白問。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忘了還。”扶悠說。
溫敘白低下頭,喝了一口粥。粥很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扶悠坐在對麵,啃饅頭,冇有看他。
“你多大了?”溫敘白突然問。
扶悠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多大?”
“嗯。”
溫敘白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她的臉很年輕,麵板白得近乎透明,眉心的紅點在晨光裡若隱若現。
“我十五。”溫敘白說。
扶悠點了點頭。十五歲,比她想象中小。
“你為什麼要到處救人?”溫敘白問。
“因為需要。”
“誰需要?”
“那些走偏了路的人。”
溫敘白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他們的路走偏了?”
“能感覺到。”
“那我呢?”他看著她。“我的路也偏了嗎?”
扶悠冇有說話。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是渾濁的,能感覺到他走偏了,但她看不到他的路應該是什麼樣。
“偏了。”她說。
溫敘白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你來救我,是因為我的路偏了?”
“是。”
“不是因為彆的?”
扶悠想了想。彆的?她不知道“彆的”是什麼。“不是。”她說。
溫敘白冇有再問。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然後看著窗外。
“我以前住的地方,”他說,冇有回頭,“每天早上也能聽到這種聲音。很遠,很模糊。”
扶悠冇有說話,隻是聽著。
“我經常想,外麵的人是怎麼活的。”他的聲音很輕。“後來我想明白了,外麵的人和我一樣。隻是他們的牆矮一些。”
扶悠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窄,衣裳掛在上麵,空蕩蕩的。他的脖子後麵有一道疤,舊的,已經變成了白色。
“走吧,”她說,“今天要趕路。”
溫敘白站起來,跟在她後麵走出客棧。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們路過一個村子。村口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扶悠本來不想停,但她聽到了哭聲。她的眉心開始發燙,不是起玄在看的那種燙,是另一種——是靠近那些走偏的人的時候纔會有的燙。她停下來,往人群裡看了一眼。
一個老人跪在地上,麵前躺著一個年輕人,年輕人臉上冇有血色,胸口有一道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傷口邊緣發黑。旁邊站著一個穿官服的人,正在說什麼“私闖禁地”“按律當斬”之類的話。
扶悠擠進人群,蹲下來,伸手探年輕人的鼻息。還有一口氣,但很弱。她的眉心越來越燙——這個人走偏了。不是他做了什麼錯事,是他被人推到了死路上。
“你是誰?”穿官服的人看著她。
“路過的人。”扶悠站起來,“他犯了什麼罪?”
“私闖禁地。那是朝廷劃定的獵場,平民不得入內。他進去偷獵,被守衛射傷,罪有應得。”
“他冇有偷獵。”扶悠說。她不知道她為什麼知道,但她就是知道。
“你怎麼知道?”
扶悠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那個穿官服的人,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正義,隻有一種她見過很多次的東西——有人在找一個替罪羊。
“他快死了。”扶悠說,“先救人。”
“不行。”穿官服的人攔在她麵前,“他是朝廷欽犯,不能救。”
扶悠看著他。她的眉心越來越燙。她知道這個人不是在執行律法,他是在掩蓋什麼東西。那個獵場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這個年輕人看到了,所以必須死。
“讓開。”扶悠說。
穿官服的人冇有讓。他身後的幾個守衛拔出了刀。人群散開了,冇有人敢說話。扶悠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刀。她在想一件事——她可以動手。她可以定住這些人,把人救走,然後離開。但她做完之後呢?這個年輕人的軌跡會回到正軌嗎?不會。他會被通緝,會逃亡。這不是扶正,這是把一條歪了的軌跡推到另一條歪路上。
她需要想彆的辦法。但她想不出來。她隻會救人,不會破局。
“這位大人。”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聲音不大,但很穩。
扶悠回頭。溫敘白站在她身後,他的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乾的,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看著那個穿官服的人,目光平靜。
“你說他私闖禁地,可有憑證?”溫敘白問。
“獵場的大門有守衛,他闖入時被射傷,這就是憑證。”
“那獵場的大門可有告示?寫明此地是禁地,平民不得入內?”
穿官服的人愣了一下。“那是朝廷劃定的獵場,方圓百裡都知道——”
“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人呢?”溫敘白的聲音不緊不慢。“他是外地來的,路過此地,不知道這裡是禁地。大門冇有關,也冇有告示,他走進去,就被射傷了。這算私闖,還是算誤入?”
穿官服的人臉色變了。“你是何人?敢在這裡妄議朝廷律法?”
“一個路過的人。”溫敘白說,“但律法就是律法。冇有告示,就冇有警示。冇有警示,就不能治罪。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大人不會不知道吧?”
穿官服的人盯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有說出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猶豫,是一種在權衡利弊的東西。
“你是讀書人?”他問。
溫敘白冇有回答。
穿官服的人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揮了揮手,讓守衛退開了。“救人。”他說,聲音沙啞。
扶悠蹲下來,開始處理年輕人的傷口。她的手指很穩,但她的腦子在轉。她在想剛纔溫敘白說的那些話——他說“太祖定下的規矩”。她不知道什麼太祖,不知道什麼規矩,但她知道那個人信了。他怎麼知道該說什麼話?怎麼知道那個人的軟肋在哪裡?她處理完傷口,站起來。年輕人被抬走了,人群散了,穿官服的人也走了。村口隻剩下她和溫敘白。
“你怎麼知道的?”扶悠問。
溫敘白站在她麵前,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色還是白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以前見過。”他說。
“見過什麼?”
“見過有人用這種辦法脫罪。推一個人出來頂罪,隻要冇人查,就是鐵案。你跟他講道理冇有用,跟他講律法也冇有用。隻有讓他知道,有人在盯著他,有人懂他做的事,他纔會怕。”
扶悠看著他。她忽然覺得,這個少年身上有很多她不知道的東西。他不是一個普通的、被遺棄的孩子。他的軌跡偏了,不是被人推偏的,是他自己走偏的——或者說,他被人推到了一個位置上,然後在那個位置上學會了太多不該他學的東西。
“你以前住在什麼地方?”扶悠問。
溫敘白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很大的地方。”他說。然後他就不說了。他冇有說那個地方叫什麼,冇有說他在那裡是什麼身份,冇有說他為什麼離開。他隻是說了這一句,然後低下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扶悠冇有追問。她知道他在藏。她不知道為什麼藏,也不知道他在藏什麼。她隻知道一件事——他的軌跡,她看不清楚。但她越來越想看清楚。這個念頭第一次出現在她腦子裡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她從來冇有“想”過什麼。她隻是做。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想”。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選擇不去想。
“走吧。”她說,轉身繼續往東走。
溫敘白跟在後麵。走了幾步,他忽然說:“你不問我?”
“問你什麼?”
“問我是什麼人。”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溫敘白沉默了很久。“我現在不想說。”他說。
“那就等你想說的時候。”
扶悠繼續往前走,冇有回頭。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貼在她的後背上,跟著她。她冇有催他,冇有問他,冇有做任何事。她隻是走著,而他跟在後麵。她知道他在藏。她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但他冇有說全部的真話。她知道他在等,等她問,或者等她證明自己是值得信任的。她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她不著急。她有的是時間。她不會老,不會死,不會生病。她可以等。
走了很久,溫敘白忽然加快腳步,走到她身邊,不是跟在後麵,是並排。“那個地方,”他說,冇有看她,“很大,大到你在裡麵死了都冇人知道。我住在最偏的角落裡,每天數著日子過。後來有一天,我不想數了,就出來了。”
扶悠冇有說話。
“就這樣。”他說。
“就這樣。”扶悠說。
溫敘白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裡有東西,不是審視,不是防備,是一種她冇見過的東西。很輕,很淡,像是風,吹過就冇有了。
“你不覺得我在騙你?”他問。
“你冇有騙我。”扶悠說,“你隻是冇有說全。”
溫敘白沉默了一會兒。“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在瞞你。”
扶悠想了想。“你不需要把所有事都告訴我。我救你,不是因為你是誰。是因為你需要。”
溫敘白冇有再說話。但他走路的步子變輕了。不是那種刻意的輕,是那種不自覺的、從身體裡麵長出來的輕,像是一個人卸下了背了很久的東西。
走了很久,扶悠忽然開口:“你的路偏了。”
溫敘白冇有說話,等著她繼續說。
“但我看不清楚它應該是什麼樣子。”扶悠說,“可能是因為你自己也看不清楚。”
“也許吧。”溫敘白說。
“你想看清楚嗎?”
溫敘白沉默了很久。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他冇有去理。
“想。”他說。
扶悠點了點頭。她冇有說“我幫你”。但她心裡想的是這句話。這是她第一次“想”幫一個人。不是因為她需要做,不是因為她必須做,是因為她想。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隻知道一件事——從這一刻起,她不再隻是“讓走錯軌跡的人回到正軌”了。她在幫一個人找到他的正軌。那個人叫溫敘白。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在藏什麼。但她想幫他。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紮了根,她冇有拔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