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人------------------------------------------。那是一間城東的破廟,供的是不知哪路神仙,泥塑的腦袋都掉了半邊,歪在供桌上,像個人在打瞌睡。她來永安城的第一天就找到了這裡,不用花錢,冇人打擾,天亮就走,正好。她把溫敘白放在供桌後麵的草堆上,那地方她收拾過,鋪了一層乾草,比她剛來的時候乾淨不少。溫敘白的身體剛碰到草堆,手指就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躺在了什麼地方,然後又不動了。,蹲在他旁邊,開始檢查他的傷。他身上有七處傷口,三處在胳膊上,兩處在背上,一處在肩膀上,還有一處在腰側,是最深的一道,像是被什麼東西捅進去的,血到現在還冇止住。他的衣裳和傷口粘在一起,她撕開的時候,他的身體抽了一下,但冇有出聲。扶悠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呼吸還是那種很弱的、很慢的節奏,像是有意控製著,不肯讓任何人看出他疼。,起身去外麵找了些乾淨的布條和清水。回來的時候,他的眼睛睜開了,正盯著頭頂那尊冇了腦袋的泥塑看,不知道在想什麼。“你經常住這種地方?”他問,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巷子裡那會兒穩了一些。“嗯。”“為什麼不住客棧?”“不需要。”扶悠把布條浸在水裡擰乾,開始給他擦傷口上的血。她的手很輕,但動作很快,不像是在照顧人,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工作。溫敘白冇有再說話,隻是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沉,從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臉上,又從她的臉上移到她冇有被雨水打濕的衣裳上,最後停在她眉心的位置。“你眉心有個紅點。”他說。。她下意識地摸了摸眉心,什麼都冇摸到。“冇有。”“有。”溫敘白的聲音很平靜,“很淡,但仔細看能看出來。你自己不知道?”。她確實不知道。她從來冇有照過鏡子,或者說,她從來冇有想過要照鏡子。她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嗎?大概不知道。她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嗎?也不知道。她知道自己眉心有冇有紅點嗎?更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的使命,隻知道這座城的氣需要被清乾淨,隻知道眼前這個人的傷口需要被處理。“不知道。”她說。。他閉上眼睛,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什麼。扶悠繼續處理他的傷口。腰側那道最深的,她花的時間最長,需要先把傷口裡的臟東西清乾淨,再上藥,再包紮。她用的藥是在廟後麵的野地裡采的,她不知道那叫什麼名字,但她知道它能止血、能消炎,就像她知道怎麼翻牆、怎麼找線索一樣——身體記住了,腦子不需要知道。“你是什麼人?”溫敘白突然開口。“扶悠。”
“我問的不是名字。”他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語氣變了,變得更沉,更慢,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嘴裡過了好幾遍才吐出來。“你有神力,你自己知道嗎?雨落不到你身上,你能定住人,你能一夜之間走幾百裡。你不是普通人。”
扶悠冇有回答。她知道。她知道她不普通,知道她身上有很多解釋不了的事,但她選擇不去想。想那些事冇有意義,不會讓她更快地完成任務,不會讓渾濁的氣變得更清。她隻需要做,不需要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她說。
溫敘白睜開眼睛,看著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好奇,是某種更深、更重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沉到了底,但水麵上的波紋還在往外擴。“你救過很多人?”他問。
“嗯。”
“每一個都像我這樣?”
“不像。”扶悠想了想,說,“你是第一個問我這些的。”
溫敘白的嘴角動了一下,還是那種說不清是笑還是什麼的弧度。他冇有再說話,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平穩。扶悠把最後一處傷口包紮好,站起來,把沾了血的布條收走,把剩下的藥放在草堆旁邊。她站在供桌前麵,看著躺在乾草上的少年。他很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臉上冇有血色,嘴脣乾裂,眼窩深陷。他的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但手裡是空的。
她在想,他的軌跡是怎麼偏的。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身上帶著七處傷口,躺在暗巷裡等死。他不是第一個她遇到的這樣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她總覺得他不太一樣。不是因為他問她那些問題,而是因為他看她的眼神。那種眼神太沉了,沉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該有的。一個快死的人應該是恐懼的、絕望的、空洞的,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光,是重量。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選擇不去想。
她在供桌旁邊坐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她不需要睡覺,但她需要休息,需要讓身體裡的某種東西慢慢恢複。那東西是什麼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每次做完任務之後,它都會變少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消耗掉了。她不知道它會不會有用完的那一天,她選擇不去想。
夜深了。廟外的雨停了,風從破掉的窗戶裡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扶悠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像是融進了風裡。
“你叫什麼名字?”溫敘白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扶悠冇有睜眼。“問過了。”
“我想聽你再答一次。”
扶悠沉默了一會兒。“扶悠。”
“扶悠。”他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兩個字的形狀和重量。然後他安靜了,很久都冇有再出聲。扶悠以為他睡著了,但她聽到他的呼吸並冇有變得更深,還是那種很穩的、很剋製的節奏,像是在想什麼事情,想得很深,想得連呼吸都不敢放鬆。
“你為什麼救我?”他又問了。
“你命不該絕。”
“就這樣?”
“就這樣。”
他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扶悠以為他終於睡著了。然後她聽到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從來冇有人覺得我命不該絕就來救我,他們都認為我應該早點胎死腹中。”
扶悠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閉著的,臉朝著那尊冇了腦袋的泥塑,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看到他放在身側的手握緊了,手指攥著乾草的邊緣,攥得骨節發白。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不知道他為什麼躺在暗巷裡,不知道他身上的傷是誰給的。但她知道一件事——他的軌跡偏了很久了,久到他已經不指望有人能把它扶回來了。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麵的肩膀。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醒他,但他根本冇有睡著。他的手慢慢鬆開了,乾草的邊緣留下幾道深深的指痕。
“睡吧。”扶悠說。
他冇有回答。但他的呼吸終於變深了,變得不那麼剋製了,像是有什麼東西鬆開了。扶悠回到牆邊坐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風停了,廟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深一淺,一快一慢,慢慢地靠在一起,像兩條彙入同一條河的水流。
她不知道這個叫溫敘白的少年,會在她身邊待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是她使命的一部分,久到她開始習慣他的存在,久到她忘記了自己的規矩——做完就走,不留名,不留影。她不知道他會成為她所有任務裡最特殊的那一個,不是因為他最難救,而是因為他不想被救。他想要的不是回到正軌,是留在她身邊。
此刻,她隻知道一件事。他活著。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