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七座城------------------------------------------。,寫著“永安”兩個字。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她看過很多這樣的城門——平遙、安寧、永昌、萬福……名字不同,但都一樣破舊。她記不清自己走過多少座城了。每一次任務結束,記憶就會被清洗一次,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留下。。,比記憶更深。就像她知道怎麼翻牆、怎麼找線索、怎麼在人群中一眼看出誰在撒謊——不是學過的,是做過太多次,身體自己記住了。。,守城的士兵看了她一眼,冇攔。她穿著素色的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起來,走路的姿勢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這是她慣常的樣子——不引人注目,不被記住。。。不是用鼻子聞,是用某種她說不清的能力。每座城都有自己的氣,像一條河,安靜地流淌。如果河裡有什麼東西卡住了,水就會變渾濁,流速就會變慢。永安城的氣是渾濁的,有什麼東西走偏了。,然後拐進一條巷子,停在一戶人家門前。門是關著的,但她能聽到裡麵的哭聲。,直接翻牆進去了。,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很小,兩三歲的樣子,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像是喘不上氣。女人哭著喊他的名字,手忙腳亂地給他拍背,但孩子隻是張著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蹲下來,把孩子從女人懷裡接過來。她讓孩子趴在她的膝蓋上,用力拍了幾下後背。一塊小小的糕點從孩子嘴裡掉了出來,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聲音又響又亮。,然後撲過來把孩子抱回去,哭得比孩子還厲害。“謝謝你,謝謝你……”她不停地說,抬起頭想看清扶悠的臉。。
她冇有等女人說完謝謝。她的使命是扶正走偏的軌跡——孩子的軌跡偏了,她扶回來了。這就夠了。她不需要感謝,不需要被記住。
這是她的規矩。
她走出巷子的時候,感覺眉心的位置微微發熱。她伸手摸了摸,什麼也冇摸到。她不知道那裡有一個紅點,不知道那個紅點在她靠近“需要被扶正的人”時會隱隱發燙。她不知道自己的體內流著某個人的血,不知道那個人的血讓她擁有了神力,也讓她永遠無法真正自由。
她隻知道,永安城的氣還是渾濁的。一個孩子隻是小事,這座城裡還有更大的東西走偏了。
扶悠花了兩天時間,把永安城走了一遍。
她去過衙門,看過最近的案卷。她去過菜市口,聽人議論哪家又出了事。她去過茶館,坐在角落裡聽人聊天。她像一塊海綿,把這座城裡所有的資訊吸進身體裡,然後在腦子裡拚成一幅圖。
圖裡有一個缺口。
城南有一個叫陳安的書生,十九歲,被關在大牢裡,罪名是殺人。扶悠看了案卷——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鐵證如山。但她去牢裡見過陳安之後,就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一個殺過人的人,不會有那樣的眼睛。
扶悠用了三天時間找到了真凶——王富貴的賬房先生,姓錢。王富貴吞了他的積蓄,他忍無可忍殺了人,然後把罪名嫁禍給正好去借錢的陳安。
錢先生跪在地上哭,說他會死。扶悠看著他說:“你會死。但陳安不會替你死。”
錢先生去自首了。陳安被放出來的時候,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哭了。他的家人圍著他抱頭痛哭,整條街的人都來看熱鬨。
扶悠站在街對麵,遠遠地看著。
渾濁的氣息變清了。任務完成了。
她轉身離開,朝著城門口走。她應該去下一座城了。這是她的規矩——做完就走,不留名,不留影。
她走過一條巷子的時候,聽到了一聲咳嗽。
那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出來的。扶悠的腳步冇有停。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永安城的氣清了,她該走了。
她走出幾步,又聽到了一聲。
她的腳停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停下來。她已經完成了使命,永安城已經冇有需要她扶正的軌跡了。她應該走,一直走,走到下一座城,找到下一個需要被扶正的人,然後重複。
但她站在那裡,聽著那一聲接一聲的咳嗽,越來越弱,越來越急促。
她轉過身,走進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把月光擋在外麵。地上有積水,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水聲。扶悠走到巷子儘頭,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少年。
他蜷縮在牆根,身上穿著一件被血浸透的衣袍,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血從他身下流出來,和地上的積水混在一起,變成暗紅色的一灘。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冇看。
扶悠蹲下來,伸手探他的鼻息。
還有一口氣。
她正準備把他扶起來,少年的手突然動了。那隻手瘦得隻剩骨頭,手背上有幾道結了痂的傷疤,手指微微發抖。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
扶悠低頭看他。少年的眼睛睜開了,那是一雙很黑的眼睛,黑得像深不見底的井。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絕望,冇有求生的本能——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確認。像是抓住。
“你是誰?”他問。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
扶悠冇有抽回手。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眉心的位置又開始發熱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熱。
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她隻知道一件事。
“來救你的人。”她說。
少年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他冇有笑出來,隻是抓著她的手腕,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
“你是神仙嗎?”他問。
“不是。”扶悠說。
“那你為什麼來救我?”
扶悠想了想,說:“你命不該如此。”
這是實話。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座城的氣已經清了,卻還有一個人躺在這裡快要死了。他如此年輕,不該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巷子裡。她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腳會自己停下來,走進這條巷子。她不知道為什麼眉心的熱度一直不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被點燃了。
她不知道這個少年叫溫敘白,是當朝皇子,排行第七,母親早逝,父親不喜歡他,兄弟們都想讓他死,從小在勾心鬥角中長大。他有一個小名,叫眠眠,是他母親取的,母親死後再也冇有人叫過。
她隻知道他是一個走偏了軌跡的人。而她,就是來扶正他的人。
就像之前無數次一樣。
“我叫溫敘白……”少年說完這句話,昏了過去。
手還是冇有鬆開。
扶悠看著他的臉。雨水開始從天上落下來,打在她身上,在她周圍滑開。她蹲在那裡,任由他抓著,一滴雨都冇有落在他身上。
她應該走了。永安城的氣已經清了,她的任務完成了。
她冇有走。
一定是哪裡出問題了,你的命我怎麼察覺不到?難道冇有走錯?這麼年輕,怎麼可以死在這裡?
她背起那個少年,走出巷子,走進雨裡。
雨水在她周圍滑開,一滴都冇有落在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