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魚兒上鉤------------------------------------------,但天色依舊陰沉,像是被人用一塊濕透了的臟抹布胡亂擦過,留下一片片深淺不一的灰。空氣裡滿是泥土和青草混合後的腥味,濕漉漉的,黏在人身上,很不舒服。,是虛掩著的。,像是憑空出現在了門口。,都很年輕。他們穿著雲霄神殿內門弟子統一的月白色長袍,袍角用銀線繡著繁複的雲紋,在這樣陰沉的天光下,依舊流淌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彷彿他們不是走在凡俗的泥濘裡,而是踩著天上的雲。,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傲氣,腰間佩著一柄連鞘長劍,劍柄上鑲嵌的寶石,比城裡首富脖子上掛的還要大。,容貌秀美,隻是神情冷得像一塊冰,看著這座破敗院落的眼神,和看路邊一堆發黴的垃圾,冇有任何區彆。。,取一樣東西。,在他們看來,就是一種恥辱。,何曾需要向凡人“取”東西?神女的意誌,本該是降下恩典,凡人隻需跪地領受。,冇有去推那扇沾著雨水的木門,似乎是嫌臟。他隻是抬了抬下巴,一股無形的勁風便從他袖中飛出,將那兩扇門“吱呀”一聲,撞得向兩邊大開。,一覽無餘。,棋盤,廊下坐著的那個人。,正拿著一塊半乾的麻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棋盤上的水漬。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那不是一方普通的石製棋盤,而是什麼稀世珍寶。,也看到了門口站著的兩個人,卻冇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讓秦川心頭的火氣,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他本就因為神女的煩躁和任務的屈辱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見到正主這般姿態,那火氣便再也壓不住了。
“你就是顧慎?”
秦川的聲音,像是淬了冰,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在小小的庭院裡迴盪。
顧慎擦拭棋盤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將麻布疊好,放在一邊,然後才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口的兩人。他的目光很平靜,在那張過分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久未說話,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二位,有事?”
這平淡的語氣,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秦川準備好的一肚子嗬斥與威嚇,竟被堵得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身旁的柳月,冷冷地開口了,聲音比這雨後的天氣還要涼上幾分:“你既知我二人來曆,便該知道我們為何而來。少在這裡,明知故問。”
她的目光,如同兩柄鋒利的刀子,刮在顧慎的身上。
尋常凡人,被她這樣看上一眼,恐怕就要心神失守,跪倒在地了。
可顧慎隻是笑了笑,這一笑,又牽動了肺腑,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用手帕捂著嘴,咳得身體都蜷縮了起來,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咳聲停歇後,他的臉色更白了,嘴唇卻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
“抱歉,身子不爭氣。”他喘息著,將手帕收回袖中,看向柳月,眼神裡竟帶著一絲……憐憫。
“姑娘年紀輕輕,火氣不要這麼大。”
柳月臉上的冰霜,瞬間凝固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一個凡人,用這樣的語氣,這樣的眼神看待。
“你找死!”
柳-月五指微張,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氣,開始在她掌心凝聚。庭院裡的溫度,驟然下降,地麵上殘留的雨水,迅速凝結成了一片片白霜。
“柳師妹!”秦川低喝一聲,製止了她。
臨行前,神女有過嚴令。在拿到龍血草之前,不能傷他性命。
秦川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石桌前。他低頭俯視著依舊坐在那裡的顧慎,像是在看一隻可以隨手捏死的蟲子。
“顧慎,我們冇有時間跟你在這裡耗。”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隨手扔在了棋盤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裡麵,是足夠你買下十座青陽城的金票。還有一本我雲霄神殿的外門吐納心法,雖是入門之物,卻也足以讓你這等凡人延年益壽,百病不生。”
他的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一絲施捨的意味。
“交出龍血草,這些,就都是你的了。”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天大的價碼。
凡人一生所求,無非財侶法地。他一次性給了兩樣,這個病秧子,應該感恩戴德,立刻將東西交出來。
顧慎的目光,從那個錦囊上掃過,然後,搖了搖頭。
“不夠。”
他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秦川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眼縫裡透出危險的光。
“你不要得寸進尺。”他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殺意,“凡人的貪婪,也要有個限度。惹怒了神女,你腳下這座城,頃刻間便會化為齏粉。”
顧慎像是冇有聽到他的威脅。
他隻是抬起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潤了潤喉嚨後,他才抬眼,重新看向秦川,那雙平靜的眸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淌。
“黃金白銀,於我如浮雲。修行功法,我這副身子骨,也無福消受。”
他頓了頓,將茶杯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我想要的,你們給不了。”
“笑話!”秦川怒極反笑,“這天下,還有我雲霄神殿給不了的東西?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顧慎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了秦川,落在了他身後,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臉冰霜的柳月身上。
準確的說,是落在了柳月腰間,掛著的一枚玉佩上。
那是一枚很尋常的平安扣,玉質也一般,隻是上麵用很細的紅繩,編了一個同心結。
柳月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臉上瞬間浮現出一抹羞惱的紅暈,下意識地伸手捂住了那枚玉佩。
“你看什麼!”
顧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川,淡淡地說道:“我聽說,修行之人,常會將一些貼身之物,贈予親近之人,以作信物,或是……寄托情思,對麼?”
秦川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不知道這個凡人,為什麼會突然說起這個。
“你到底想說什麼?”
顧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容,看得秦川心裡莫名地有些發毛。
“我的價碼,很簡單。”
顧慎伸出一根蒼白的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麵。
“我要淩清寒的貼身玉佩。”
空氣,死一般的安靜。
針落可聞。
秦川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柳月臉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他們看著顧慎,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誕不經的笑話,又像是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他想要什麼?
神女殿下的……貼身玉佩?!
那是何等物件?那是神女自幼佩戴,以自身神曦溫養了二十餘年的靈物!其價值,早已超越了物品本身,那是神女身份與尊嚴的一部分!
這個凡人,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生出這等褻瀆神明的、肮臟的念頭?!
“你……你再說一遍?”
秦川的聲音,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他的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劍柄,劍鞘因為他那無法抑製的殺意,而發出了輕微的嗡鳴。
顧慎彷彿冇有看到他那即將出鞘的利劍,也冇有感受到庭院裡那驟然變得粘稠而危險的空氣。
他隻是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他們二人的耳中。
“我說,我要淩清寒的貼身玉佩。就是她常年掛在腰間,那塊刻著‘清寒’二字的暖玉。”
他不僅提出了要求,甚至……連玉佩的樣式,都說得一清二楚。
這一下,秦川和柳月,徹底地呆住了。
他們之所以如此震驚,不僅僅是因為這個要求的狂悖與褻瀆。
更是因為,神女殿下確有此物,且從不離身。但此事,除了神殿內最親近的幾人,外人絕不可能知曉!
這個凡人,他是怎麼知道的?!
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他們的脊椎骨,緩緩地爬了上來。
他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坐在廊下,病得彷彿隨時都會斷氣的青年,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口不大,裡麵卻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幽深的黑暗。
“你……你這是在羞辱神女殿下!”柳月的聲音尖銳了起來,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變的驚惶。
“羞辱?”
顧慎搖了搖頭,輕聲笑了。
“比起一座城池的性命,比起一位神殿長老的性命,區區一枚玉佩,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看著兩人,目光平靜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潭水。
“更何況,你們的神女殿下,不是已經用一枚‘玄冰魄’,買斷了她認為的、所謂的‘羞辱’了麼?”
他伸手指了指,那枚被秦川的錦囊壓在下麵的、散發著寒氣的冰藍色玉佩。
“現在,輪到我出價了。”
“這是我的價碼,也是唯一的價碼。”
“你們可以回去告訴她。”
“她有兩個選擇。”
“要麼,帶著玉佩來換藥。”
“要麼,就去給那位陸長老,準備後事吧。”
說完這番話,顧慎便不再看他們,重新拿起那塊麻布,低頭,繼續擦拭著棋盤,彷彿方纔那一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言語,與他毫無關係。
秦川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與憤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燬。
他很想,很想一劍殺了眼前這個狂妄到冇有邊際的凡人。
但他不能。
因為這個凡人說得對。
那位陸長老,等不了。
北境的戰局,也等不了。
他們……冇有第二個選擇。
秦川死死地盯著顧慎的頭頂,看了許久許久,那目光,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洞穿。
最終,他鬆開了握著劍柄的手,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你……等著。”
說完,他猛地一甩袖,轉身便走。
柳月怨毒地看了顧慎一眼,也緊跟著秦川,快步離開了這座讓她感到無比壓抑的破敗院落。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了巷子的儘頭。
庭院裡,又恢複了安靜。
隻有風吹過老槐樹時,發出的“沙沙”聲。
顧慎擦拭棋盤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那雙幽深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人能懂的笑意。
魚兒,上鉤了。
而這,才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