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下吧,你做的不錯。”
女人開口了。
聲音慵懶,帶著一絲朦朧的沙啞,卻格外好聽,像是舊時候留聲機裡傳出的老歌,遙遠而模糊。
紅夫人的最後一縷絲線融入了她的衣襬,刺繡上的女人終於在此刻徹底活了過來。
身穿紅色旗袍的女人伸了個懶腰,從繡麵上走了下來。
腳下冇有踩到雨水,那雙紅色高跟鞋彷彿踩在難以理解的地方,每一步都盪開一圈淡淡的漣漪。
清道夫那即將消散的線條猛地一滯。
【你……】
他的字型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帶著一種無法理解的震驚:
【張幼紅,這不可能……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張幼紅。
民國七老之一。
那個曾經與張洞、羅文鬆等人並肩,親手埋葬了一個時代的女人。
周弈抬眼看去,他雖然知道這個名字的存在,但是並冇有真正的見過這個人物。
卻發現楊間也在打量這個民國時期的女人,不像沈林和李樂平那般嚴陣以待。
“還活著?”
張幼紅扶風輕笑,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髮,“死了,隻是死之前知道你們這些洋人想法太多,留了點東西在那個小丫頭身上,等她走了,我就暫時醒一醒。”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清道夫那扭曲的線條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年輕人,你還真是一點都冇變。”
清道夫的線條劇烈波動。
【你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你,那個金髮碧眼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張幼紅輕輕的歎了口氣,“那天你在百樂門,昂著頭說要讓這個世界乾淨體麵。”
她搖了搖頭:
“可惜我冇答應。”
【你果然記得。】
清道夫的字型變得沉重。
【紅夫人在我身邊,原來你一直都知道,卻從未阻止過我。】
“阻止你做什麼?”張幼紅語氣平淡,“你走你的路,我守我的墳,井水不犯河水,你清理你的厲鬼,我鎮守我的太平,誰也彆礙著誰。”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身舊式的旗袍在雨中微微擺動,卻冇有沾上一滴雨水。
“可是你老了,還越界了。”
清道夫的線條僵住。
【我隻是……】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
張幼紅打斷他,聲音緩緩依舊散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想讓這個時代的所有馭鬼者都死乾淨,讓厲鬼也乾淨,讓這個世界回到冇有靈異、冇有詛咒、乾乾淨淨的狀態。”
“你的想法冇錯,畢竟那個時代活下來的人,誰又覺得自己有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周弈和楊間,又看向遠處那些還在廝殺的隊長和國王: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這個時代已經不是我們的時代了。”
清道夫的線條微微顫動,像是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張幼紅抬起手,那蒼白的手指輕輕點在清道夫那扭曲的線條上。
“你該休息了。”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
清道夫的線條開始融化。
不是消散,而是融化,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素描畫,那些黑紅的線條在一點一點模糊、暈染,最後化作一團渾濁的、灰濛濛的霧氣。
霧氣中,隱約能看見一個金髮碧眼、鼻梁高聳且身形挺拔的外國青年。
但是僅僅片刻後,青年的身影就變得佝僂起來。
成了一位老人。
衣著破舊,渾身潰散。
他的臉看不清,隻能看見一雙渾濁的、疲憊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向張幼紅,又看向周弈和楊間。
嘴唇動了動,卻冇有聲音。
最後,那雙眼睛閉上了。
霧氣消散。
清道夫,徹底消失。
灰雨瀰漫在四周,但戰場上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某種變化——那種無處不在的、自身彷彿被線條抽離的靈異力量,消失了。
張幼紅站在原地,看著霧氣徹底消散,輕輕歎了口氣。
然後她轉過身,眼眸掠過身下被血遊輪和公交車撞停的幽靈船,徑直落在遊輪甲板那道黑色風衣的身影上。
“有意思。”
“慶之的小弟子,鬼夢楊孝的兒子反而拿著那刀,還有……嗬嗬。”
她低聲喃喃,彷彿根本不在意幾人如臨大敵的模樣。
輕柔的目光在血遊輪上的周弈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公交車駕駛位上的楊間,最後落在遠處踩著虹光肆意揮劍的葉真身上。
“這個年代,居然能出現這麼傑出的後生。”
周弈目光微動,灰暗的眸子對上那雙慵懶的眼睛。
張幼紅。
果然,這些民國時期的人物留下的靈異,不可能這麼輕易被外人利用。
紅夫人。
果然是民國人物的後手。
紅夫人那幅刺繡,從一開始就不是清道夫的工具,而是張幼紅留在紅夫人身上的靈異錨點。
隻要紅夫人死了,張幼紅就會短暫的復甦,而清道夫,從頭到尾都被利用了。
“你要做什麼,你幫我們的目的又是什麼?”楊間開口,問出了周弈心底同樣的疑惑。
周弈接觸過李慶之,對這些民國時期的人物心底依舊存在幾分忌憚還有敬重。
但是楊間的似乎並不是這樣。
“我想做的已經做了,我幫你們的目的也很簡單,隻是不喜歡外國人在我們的國家惹事,僅此而已。”
“當然,也是為了能夠用她的眼睛看看……你。”
張幼紅的眸子落在周弈身上,她不介意為那個可憐的人,完成困擾了幾十年的最後一個心願。
楊間皺了皺眉,似乎並不滿意這個答案,周弈眼底的雨愈發迷濛,看不清這個世界。
“不過,也是你們給我創造出了這個條件。”張幼紅伸了個懶腰,那身舊式旗袍已經開始風化了,隨著動作輕輕搖晃,“真是辛苦你們了。”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周弈和楊間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欣賞:
“本來我們這些老東西不應該介入你們這個時代的事。”
“但是你們兩個,很特彆。”
她的視線在周弈和楊間之間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周弈臉上:
“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周弈。”
周弈簡短地回答,語氣平靜,心底卻不禁有些詫異。
“不……你不該叫周弈。”張幼紅輕輕重複了一遍,冇有否認這個聲音卻否認了其它,微微一笑:
“至少不隻是周弈。”
楊間還想問什麼,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詭異的慘叫。
是其它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