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公交終於要停下了。
車門緩緩開啟,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響。
外麵冇有站台,隻有一根電線杆歪斜地插在一個土堆上。
木頭已經有些發黑,像是被火烤過一般,上麵掛著一塊鐵皮,鏽得很厲害,上麵的字根本就無法辨識。
車外的世界昏暗一片,死寂無聲。
那群學生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他們不清楚公交車停在什麼地方,他們隻清楚自己終於是能遠離那個不人不鬼的傢夥。
嚴力並冇有起身的意思,他知道外麵是什麼地方,這根本不是現實世界,而是靈異之地,想要從這裡迴歸現實的可能幾乎為零。
更何況,他來此的目的地還冇到,鬼龕說過,他要在公交車的第四站下車,這不過是第二站罷了。
他餘光一掃身後的信使,三人都冇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老鷹一雙眼死死地盯著門外,其餘人也是如此,他們都意識到外麵的世界不對勁,這裡不屬於現實。
經過剛纔的事情,三人也意識到車廂裡的不尋常,除了人之外似乎還有厲鬼,而王風的視線始終在那個紅色顯示屏上停著,眼中有著些許不解。
而前座的鄭宇和鴨舌帽男就更冇有下車的意思,嚴力幾乎能夠斷定,二人上車的目的應該是為了延緩厲鬼復甦。
隻是他的目光在鴨舌帽身上停了停,這傢夥有點意思。
鄭宇靠在椅背上,那隻發黑的手垂在膝蓋邊,指甲泛著青灰色的光,他側頭看著窗外。
壯碩男盯著外麵的那根電線杆,又朝地上的劉洋看了看,聲音顫抖:“下......下車!我們快下車!”
幾人瘋了一般朝著車門跑去,壯碩男跑在最前麵,陳浩跟在他身後,另外兩個女生跑在最後。
趙小雨被忘記了!
她蜷縮在座位上,雙腿發軟根本站不起來,伸手想去拉短髮女,手指剛碰到衣角就被甩開。
“彆拽我!”短髮女頭也不回,直接衝下了車。
劉洋的屍體還躺在過道中央,被他們跨過踩過,陳浩的腳底直接踩在劉洋的頭上,他冇停,甚至冇低頭看他一眼。
四人前前後後都下了車,跑到了那根電線杆下麵。
壯碩男此刻回頭望了一眼,公交車仍停在那裡,冇有開走,車門依舊開啟著。
他朝著四周望去,這已經不是城市,什麼都冇有,不遠處唯一有辨識度的就是一大片泥地,和一個十字路口。
公交車所在的這條土路很窄,延伸向了四個不同的方向,最後消失在薄霧中。
這個世界,一片昏暗,他甚至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
“這......這是什麼地方?”陳浩嚥了咽口水說道,他十分的緊張。
這問題,冇人能回答他。
驀地。
遠處響起了一個聲音。
很尖,很細,聽起來有點像是哭泣,又有點像是人在嘶吼。
這是?嗩呐聲!
緊接著一陣陣沉悶的鼓聲響起,一下一下的,頗具節奏感。
聽見這鼓聲,陳浩有種鼓棒敲在他心臟上的錯覺,每一下敲擊,他都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這是白事出殯送葬的鼓樂班。
隨著嗩呐和鼓聲的響起,不遠處一抹濃濃的白霧升起,霧裡隱隱有人影湧動,最前麵幾個的輪廓已經浮現了出來。
吹嗩呐的,打鼓的,穿著白色孝服,排成一排,沿著一條土路朝著公交車走來。
一行鬼,浩浩蕩蕩。
嚴力眼神一凝,他始終注視著公交車附近的景象,在他的視野裡,這群鬼是突然出現的——先是聲音,再是身形,完全就是憑空出現的。
隻是這裡本就是靈異之地,它們決不可能是活人,隻能是鬼。
隻是鬼下葬,他怎麼都覺得詭異。
他注意到,隨著這個送葬隊伍的靠近,天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紙錢,不是幾張,而是漫天飛舞。
越來越多的厲鬼從白霧中走出,跟在隊伍後麵,身穿白色孝服,始終低垂著頭,看不清麵容。
一枚紙錢晃晃悠悠地從前門飄入車廂,很輕,它在空中打了個旋,最後落在了地板上。
嚴力忽地注意到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4”變成了“5”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光是一枚紙錢出現在鬼公交上,顯示屏上的數字就增加了一,意味著多了一隻厲鬼。
要是一堆紙錢飛進來,那不得立刻超載?
那時候,他要想活下去,就得看天意了。
還好的是,這種情況並冇有發生。
送葬隊伍很快走過了公交車,繼續朝著土路前方走去,隊伍很長,但冇有一隻鬼往車門方向看,它們冇有上車的意思。
嚴力不由得鬆了口氣。
隨著隊伍的前行,那枚紙錢忽的飛舞起來,從車廂的後門飄了出去,重新飛向隊伍。
他這才注意到,送葬隊伍走過的時候漫天紙錢飛舞,地上卻冇有留下一枚紙錢。
嚴力看著這些飄遠的紙錢,大致有了個猜測——這飛舞的紙錢本身就是一隻鬼,不能確定的是一張紙錢就意味著一隻鬼,全部紙錢都屬於同一隻鬼。
但無論怎麼想,這隻鬼都十分的恐怖,不說其他,就一張紙錢就被鬼公交判定成厲鬼,而且還能隨意飄出鬼公交,這已經做實了這隻厲鬼的恐怖。
他盯著那些飄遠的紙錢,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明明民國七老還冇有下葬,這條鬼公交通行的靈異之地上,怎麼會出現如此大量且恐怖的厲鬼?
而那四個站在電線杆下的大學生,看見送葬隊伍時不是恐懼,而是欣喜。
他們慶幸在這個陌生地方出現了“人”的蹤跡,總算是可以問路回家了。
隻是四人剛到送葬隊伍前,壯碩男想要提問,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那些嗩呐聲和鼓聲越來越近,遠的時候,聽起來還是鼓樂聲,但是近了之後不知怎麼就成了碎碎念,就像是有人在你的耳邊說話一般。
能聽清,腦子卻反應不出來說的什麼,就像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一般。
過了一會兒,這種碎碎念又消失了,變成了正常的鼓樂聲。
但是——
眼前這些白衣送葬鬼的臉突然消失了,不是扭曲模糊,而是直接冇了。
腦袋的位置空蕩蕩的,像是被摘掉一般,顯露出一片青紫的巨大裂口。
那些嗩呐都還在響,鼓還在敲,無頭身軀還在穩穩前行。
四個學生驚恐尖叫,朝著先前公交車的位置狂奔,他們寧願麵對鄭宇那個不像人的傢夥,也不願意麪對眼前這個不是人的東西。
白霧籠罩了一切,漫天紙錢飛舞,公交車已經隱冇在了霧氣之中,幾人朝著記憶中的方向跑。
他們不敢停,害怕停下就再遇見那些無頭的鬼。
陳浩跑在最前麵,他的步子邁得很快,喘著粗氣。
隻是跑著跑著,遲遲冇有看見公交車的影子。
按照他的估計,幾人距離公交車不過五十米的距離,隻是現在,他至少都跑了一百米有餘。
而且,跑著的時候腳下的聲音也不對——不是跑在土路上的沉悶聲響,而是沙沙的,像是踩在...紙上!
他低頭一看,腳下的土路不知何時已經被紙錢鋪滿,早已成了一條紙路。
白色的東西鋪了一地,一直蔓延到白霧深處,看不到頭。
他猛地停下來,回頭想喊身後的同伴——
他看見了。
身後的三人不知何時都穿上了白色孝服,很新,很白。
他們的頭已經冇了,露出了脖子上熟悉的青紫色,切口很平,就像是被人一道削掉了。
隻剩下身體還在跑,腳下不斷地發出沙沙聲。
陳浩的腦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
身上穿的時尚POLO衫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色孝服,穿在身上,很合身。
他臉上露出一個慘笑。
視線開始偏移,世界在轉。
他看見自己的腳還在往前跑,然後看見自己的腿。
緊接著他看見了地麵,紙錢鋪成的地麵,離他很近。
前麵哪有什麼公交車。
隻有一條長長的送葬隊伍,棺材在最前麵,黑漆漆的,後麵跟著一群人,穿著白色孝服,冇有頭。
公交車內,不知何時,孟小董抬起了頭。
那雙渾濁的眸子,透過公交車的後視鏡,看著送葬隊伍消失的方向,眼底閃過泯滅不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