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一個隻知道姓的女人,在上海灘確實是大海撈針。
但沈墨言有她的辦法。她做記者這些年,攢下了一張覆蓋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資訊網——線人、巡捕房的熟人、報館的資料庫、甚至幾家當鋪和茶館的老闆,都願意賣她幾分麵子。
“孟這個姓不算罕見,但也不算常見。”沈墨言把一張寫滿字的紙推到張洞麵前,“我讓人查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近三年的住戶登記,姓孟的女人一共有一百三十七個。去掉六十歲以上的和十歲以下的,還剩八十九個。再去掉那些一直住在上海、有據可查的,還剩二十三個。”
張洞看著那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列著名字、地址、職業,有些後麵還加了備注——“已婚,丈夫在紗廠做工”“獨居,以刺繡為生”“舞女,已離開上海”等等。
“二十三個。”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這是初步篩選。”沈墨言說,“真正的排查需要時間。我打算一個一個去找,看有沒有人認識你,或者認識那張照片上的女人。”
張洞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色旗袍,站在一棵樹下,笑得很溫柔。樹是梧桐樹,背景模糊,看不清是什麽地方。
“這棵樹也許能幫我們縮小範圍。”沈墨言湊過來看,“梧桐樹在上海很常見,但這種老梧桐——你看樹幹,很粗,至少二十年以上。法租界霞飛路兩側種的就是這種梧桐。如果照片是在上海拍的,很可能是在法租界。”
“法租界。”張洞低聲重複。
“對。而且你看她的旗袍——白色,素麵無花,剪裁很合身。這不是成衣鋪裏買的,是裁縫量身定做的。料子也不錯,真絲的。她不是窮人,至少不是住棚戶區的那種。”
張洞抬頭看沈墨言:“你從一張照片上就能看出這麽多?”
沈墨言笑了笑:“我是記者。看細節是基本功。”
她把照片翻到背麵,看那行字——“張洞,你要記得我。”
“這字寫得很用力。”她說,“筆跡鑒定我不懂,但能看出來,寫字的人很認真。一筆一劃都很清楚,像是在對誰交代很重要的事。”
張洞把照片收回來,小心地放進口袋。
“從哪開始?”他問。
沈墨言指著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孟婉清,三十歲左右,住霞飛路巴黎公寓。她是離你最近的一個。我們先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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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公寓在霞飛路中段,是一棟五層的西式公寓樓,外牆是紅磚的,入口處有兩根羅馬柱,氣派但不張揚。門房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沈墨言走上前,亮出記者證:“我是《申報》的記者,想打聽一個人。”
門房接過記者證看了看,又看了看站在後麵的張洞,眼神有些警惕。
“打聽誰?”
“孟婉清。她住在這裏嗎?”
門房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微妙,不是驚訝,而是某種……迴避。
“她不住這兒了。”他說,“搬走好幾個月了。”
“搬去哪兒了?”
“不知道。沒留地址。”
沈墨言看了張洞一眼,又問:“她搬走之前,有沒有什麽異常?比如經常有人來找她,或者她經常出門?”
門房摘下老花鏡,盯著沈墨言看了幾秒。
“你們是什麽人?真是記者?”
“真是。”
門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壓低聲音說:“那個孟小姐,有點邪門。”
“邪門?”張洞開口了。
門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廊兩邊,確認沒人,才繼續說:“她搬來的時候是一個人,沒什麽朋友,也不怎麽出門。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來找她。那些人來了之後,她就會出門,有時候一兩天纔回來。回來之後,整個人像是……怎麽說呢……”
他想了想,找到一個詞:“像是被抽空了。眼睛沒有神,說話也慢吞吞的。過幾天纔好。”
張洞的手指微微收緊。
“來找她的是什麽人?”他問。
“不一樣。有時候是男人,有時候是女人。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走之後,孟小姐就會變得很恍惚。有一次我多嘴問了一句,她說‘沒事,隻是幫人記了點東西’。”
幫人記了點東西。
張洞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筆記本上的字跡。“你今天忘了自己的生日。我幫你記著。”“張洞,你有過母親。她愛你。請記住。”
幫人記東西。
她在幫他記東西。
“她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什麽時候?”沈墨言問。
門房想了想:“大概三個月前。有一天晚上,她出門了,沒有回來。第二天我去她房間看,東西都還在,衣服、首飾、還有一些書,全都在。就是人不見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報了巡捕房,他們來看了,說是‘自行離開’,立了個檔案就不管了。但我總覺得不對——她的房間,太幹淨了。不是打掃過的幹淨,是那種……什麽都沒留下過的幹淨。連一根頭發都找不到。”
張洞站在公寓門口,看著街對麵的梧桐樹。
梧桐樹的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落,落了又長。一年又一年,樹還是那棵樹,但樹下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還活著。”他說。
沈墨言看著他。
“她還活著。”張洞重複了一遍,“我能感覺到。她還在某個地方。”
“你怎麽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東西,讓沈墨言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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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目標在虹口,一個叫孟小娥的女人,三十多歲,在一家紗廠做工。
張洞和沈墨言找到那家紗廠時,正是午休時間。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廠門口的台階上吃午飯,有的啃饅頭,有的喝稀粥。
沈墨言找了一個看上去年紀較大的女工,問她認不認識孟小娥。
女工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孟小娥?你們找她幹什麽?”
“我們是她的親戚。”沈墨言說,“好久沒聯係了,來看看她。”
女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張洞,搖了搖頭。
“她死了。”
張洞的心沉了一下。
“什麽時候的事?”
“大半年了吧。”女工說,“有一天她沒來上工,我去她住的地方找,門鎖著。問了房東,房東說她三天前退的房,走了。我以為她回了老家,就沒在意。結果過了大概一個月,有人在蘇州河裏發現了一具女屍,已經泡得認不出來了。身上穿的衣裳,像是她的。”
女工頓了頓,歎了口氣:“造孽啊。她一個人在上海,沒有親人,死了都沒人認領。最後是廠裏出錢,把她埋在了公共墓地。”
沈墨言問:“她死之前,有沒有什麽異常?”
女工想了想:“異常……說起來,她失蹤前那段時間,確實有點不對勁。她以前是個很開朗的人,愛說愛笑。但那幾個月,她變得很沉默,經常一個人發呆。我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什麽,隻是‘記了太多不該記的東西’。”
又是“記”。
張洞問:“她有沒有說過,記了什麽?”
女工搖頭:“沒有。她不肯說。隻說‘有些事,記著是好事,但記太多了,人就扛不住了’。”
從紗廠出來,張洞站在路邊,點了支煙。
“又一個。”他說。
沈墨言翻著名單,在上麵劃掉孟小娥的名字,在旁邊寫了一個“已故”。
“還有二十一個。”她說。
“你相信她死了嗎?”張洞忽然問。
沈墨言抬頭看他。
“那個女工說的——蘇州河裏發現的女屍,隻是‘穿的衣裳像是她的’。沒有人確認過身份。沒有親屬認領。沒有墓碑。”
“你在懷疑什麽?”
張洞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消散。
“我在懷疑,也許她沒有死。也許她隻是‘消失’了。像白露,像阿毛,像金神父路那家人。消失了,但不是死了。是被裝進了某個地方,變成了殘響。”
沈墨言沉默了。
“如果她是被‘虛無’吞噬的,”她慢慢說,“那她的殘響應該還在某個地方。”
“對。”張洞說,“而且她的殘響可能比別人的更強。因為她‘記了太多不該記的東西’。那些東西,也許和‘虛無’有關。”
沈墨言低頭看了看名單,然後抬起頭。
“那我們繼續找。找到活著的,問她認不認識你。找到消失的,去找她的殘響。”
張洞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下一個地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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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他們跑了十七個地方。
十七個姓孟的女人,有的住在弄堂深處,有的住在公寓樓裏,有的在工廠做工,有的在舞廳伴舞,有的在家相夫教子。
每一家,張洞都會問同一個問題:“你認識我嗎?”
十一個人說不認識。三個人看了他很久,說“好像在哪裏見過”,但想不起來。兩個人一看到他就變了臉色,關上門不肯再說話。一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拉著他的手哭了,說“你怎麽瘦成這樣了”,但她認錯人了,她以為他是她已經死了的兒子。
隻有一個,讓他心跳加速。
那是在閘北的一條弄堂裏,一個叫孟芸的女人。二十六七歲,在一家藥鋪當夥計。她開啟門,看到張洞的第一眼,手裏的藥碾子就掉在了地上。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是張洞?”
張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認識我?”
孟芸沒有回答。她轉頭看向屋裏,嘴唇在哆嗦。
“姐!”她喊了一聲,“姐,你出來看!”
屋裏傳來腳步聲。一個女人從裏屋走出來,穿著藍布褂子,頭發挽著,手裏拿著一塊抹布。
她看到張洞的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抹布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
“張洞?”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夢裏。
張洞看著她的臉。不熟悉。完全不熟悉。但她的眼神——那種“我終於等到你了”的眼神——讓他胸口發緊。
“你認識我?”他又問了一遍。
那個女人——孟芸的姐姐——慢慢走過來,站在門口,上下打量著他。
“你不認識我了?”她問。
張洞搖頭。
女人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隻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了一句話:
“三年前,你在南市救過我妹妹。那天晚上,有兩個流氓欺負她,你路過,把他們打跑了。你手臂上被劃了一刀,流了很多血。你不記得了?”
張洞低頭看自己的左臂。他撩起袖子——前臂內側有一道疤,很長,已經變成了白色。他以前一直不知道這道疤是怎麽來的。
“我……不記得。”他說。
女人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麽說。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門口,“站著說話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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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兩張單人床靠牆放著,中間隔著一個布簾。桌上擺著幾本藥書和一副戥子。
孟芸去倒茶,她姐姐坐在張洞對麵,沈墨言坐在旁邊。
“我叫孟蘭。”她說,“這是我妹妹孟芸。三年前你救了她,她一直想找你道謝,但找不到。後來我聽說你在查一些奇怪的事,就開始留意你的訊息。”
“你知道我在查什麽?”張洞問。
孟蘭猶豫了一下,從枕頭下麵摸出一個布包。開啟布包,裏麵是一疊剪報和手寫的紙條。
張洞接過來看。全是關於失蹤案的報道——法租界的、虹口的、閘北的。有些是他見過的,有些他沒有印象。每一篇報道旁邊都有手寫的批註,字跡很密,記錄著失蹤者的姓名、住址、失蹤時間,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你整理的?”他問。
“是我姐姐整理的。”孟芸端著茶走過來,“她從兩年前就開始收集這些東西。她說,這些失蹤案背後有一個共同的東西,她要找到它。”
張洞抬頭看孟蘭。
“你為什麽查這些?”
孟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讓張洞的手猛地收緊——
“因為我要找一個人。一個叫‘孟小董’的女人。”
張洞的心髒像是被人攥住了。
孟小董。
“孟小董”這個名字,不在沈墨言的名單上。因為沈墨言查的是“孟”姓女人,而“孟小董”三個字,是一個完整的名字。
“她是你什麽人?”張洞問。
孟蘭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她是我姐姐。”她的聲音很輕,“親姐姐。比我大五歲。”
張洞和沈墨言交換了一個眼神。
“三年前,”孟蘭繼續說,“她突然失蹤了。不是像那些案子裏的失蹤——不是突然消失、沒人記得的那種。她是自己走的。她收拾了東西,跟我說‘我要去找一個人,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然後就走了。”
“找誰?”張洞問。
孟蘭抬起頭,看著他。
“找你。”
屋子裏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
“她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孟蘭的聲音開始發抖,“她說:‘有一個男人,他一直在忘記。我要去幫他記住。如果有一天我回不來了,你不要找我。就當我沒有存在過。’”
張洞的手指在發抖。
“她長什麽樣?”他問。
孟蘭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色旗袍,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笑得很溫柔。
和他在垃圾桶裏撿到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但這一張更完整——照片上不隻是她一個人。她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灰色長衫,麵容清瘦,眉眼溫和。
是他自己。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
“民國十四年春,與張洞攝於霞飛路。”
張洞盯著那行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拚命地往外擠。像是有一個人被困在他腦海的最深處,在砸牆,在喊叫,在拚命地想讓他記起來。
但他記不起來。
“她在哪裏?”他問,聲音嘶啞,“你姐姐現在在哪裏?”
孟蘭搖頭:“我不知道。她走了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但我知道她還活著。”
“你怎麽知道?”
“因為每年我生日的時候,都會收到一張匯款單。沒有落款,沒有地址,隻有一個郵戳。”她從抽屜裏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你看。”
張洞接過那張紙。那是一張匯款單的存根,郵戳上的地址是——法租界,聖母院路。
聖母院路。
那座廢棄教堂,就在聖母院路。
“她一直在給我寄錢。”孟蘭說,“一年一次,從來沒有斷過。最後一筆是上個月收到的。所以她一定還活著。在某個地方。”
張洞把那張存根攥在手心裏,攥得指節發白。
“我會找到她的。”他說。
孟蘭看著他,眼神裏有期待,也有恐懼。
“你要小心。”她輕聲說,“姐姐走之前,還說了另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張洞身邊有一個東西,在吃他的記憶。我要幫他擋著,能擋多久是多久。但如果有一天我擋不住了……’”她頓了頓,聲音幾乎聽不見,“‘如果有一天我擋不住了,他就會忘了我。永遠。’”
張洞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窗外,閘北的街道上有人在吆喝,有孩子在奔跑,有黃包車在穿行。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個女人在替他擋著什麽東西。用她自己的記憶在擋。
每幫他記住一件事,她就少一分自己的記憶。
每幫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她就忘掉一件自己的事。
她在用自己的存在,換他的存在。
而他已經不記得她了。
張洞轉過身,看著孟蘭和孟芸。
“我會找到她。”他說,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裏有一種東西,讓沈墨言的心揪了一下。“不管她在哪裏,不管她變成了什麽樣。我會找到她。”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然後他推門出去,走進陽光裏。
沈墨言跟上來,走在他身邊。兩人沉默了很久,直到走出弄堂,走到大街上。
“張洞。”沈墨言終於開口。
“嗯。”
“那個孟小董……你想起什麽了嗎?”
張洞搖了搖頭。
“什麽都沒想起來。”他說,“但我的胸口很疼。從聽到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道白色的舊疤。
“這裏也疼。”他說,“像是有人在我身上留了記號,但我忘了是誰留的。”
沈墨言沒有說話。她隻是默默地走在他身邊,一步都沒有落下。
口袋裏,那張照片的邊緣微微發燙。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照片裏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