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全黑了。
張洞沒有開燈,摸黑坐到書桌前,從口袋裏掏出筆記本。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空虛感。那段被交易掉的記憶,雖然隻是喝茶這樣的小事,但它的消失在他心裏留下了一個洞。
不是疼痛。是空白。
像是有一塊地方,原本放著什麽東西,現在被拿走了,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輪廓。他知道那裏曾經有過什麽,但想不起來那是什麽。這種感覺比遺忘更可怕——遺忘至少是自然的,而這種被強行拿走的空白,像是被人從身體裏剜走了一塊肉。
他翻開筆記本,找到今天下午在霞飛路寫的記錄,又翻到在戲院門口寫的幾行字。字跡有些潦草,但能辨認。
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提起筆,在戲院記錄的下方添了一行:
“與‘記憶商人’交易。用一段喝茶的記憶,換了一道殘響。殘響在身體裏,能感覺到,但不知道是誰的。”
寫完這行字,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到枕頭下麵。
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很亂。那些殘響——戲院裏幾十道殘響擠在一起的感覺,白露鏡子裏那張模糊的臉,“記憶商人”冰冷的聲音,沈墨言那句“你總是這樣”……所有東西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理不清。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但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什麽。
沈墨言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不對。不是剛認識幾天的人會用的語氣。那語氣裏有一種很深的熟悉感——像是一個認識你很久的人,看到你又做了一件傻事,無奈地歎氣。
可她為什麽不說?
她明明認識他,為什麽要裝作是剛認識的?
他想爬起來去翻筆記本,看上麵有沒有關於沈墨言的記錄。但身體太沉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動不了。
意識在清醒和沉睡之間搖擺。他聽到窗外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很輕。很近。
像是有人在他耳邊翻紙。
他想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鉛。隻能聽到那個聲音——沙沙沙,沙沙沙,一頁一頁地翻,很慢,很仔細。
然後,聲音停了。
有什麽東西碰了碰他的額頭。涼的。像是手指,又像是別的什麽。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輕得像呼吸:
“你又忘了我。”
張洞猛地睜開眼。
屋子裏一片漆黑。什麽也沒有。窗戶關著,門也關著。他伸手摸了摸額頭——涼的。那觸碰的感覺還在,像是一塊冰在麵板上留下的涼意。
他坐起來,伸手去拉燈繩。
燈亮了。昏黃的光填滿房間,把影子打在牆上。一切都很正常。書桌、椅子、衣架、臉盆架——都和睡前一樣。
但他注意到了書桌上的一個細節。
筆記本不在枕頭下麵了。
它在書桌上。合著,擺在正中央,像被人放好的。
張洞的心跳加速。他下床走到桌前,拿起筆記本。
封麵上的“張洞”兩個字,比昨天更淡了一些。不是褪色,是變淡——像是字的顏色被什麽東西洗掉了,隻剩下淺淺的灰色。
他翻開封麵,看第一頁。
名字下麵的那行小字還在:“有人在等你。”
他繼續往後翻。翻到昨天寫的那幾頁——霞飛路的記錄、戲院的記錄、交易的那行字。
都還在。
但當他翻到更前麵的頁麵時,他發現了不對。
有幾頁是空白的。
不是原本就空白的。是寫過字,但被擦掉了。紙麵上還有淺淺的壓痕,鋼筆尖留下的凹槽還在,但墨水沒了。像是有人用什麽東西把字跡從紙麵上吸走了。
他湊近看那些壓痕,試圖辨認出原來寫的是什麽。
隻能認出幾個字——不是完整的句子,隻是零散的筆畫。一個“回”字,一個“不”字,一個“記”字。
他翻到這些空白頁的前一頁。那一頁上有他幾天前寫的記錄——關於金神父路那間空屋的。字跡完整,沒有變化。
他又翻到空白頁的後一頁。那一頁是更早的記錄,關於另一個失蹤案的,也沒有變化。
隻有中間這幾頁,空了。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有人——或者有什麽東西——可以抹除他筆記本上的字跡。不隻是他的記憶,連寫下來的記錄都會被抹掉。
他想起剛才半夢半醒間聽到的翻紙聲。還有那個觸碰他額頭的手指,那個在他耳邊說話的聲音。
“你又忘了我。”
“又”。
這說明那個人——或者那個東西——不止一次對他說過這句話。
張洞坐在桌前,盯著那些空白頁,腦子裏飛速運轉。
他需要知道這幾頁上原本寫了什麽。壓痕太淺,肉眼看不清楚,但如果用鉛筆輕輕塗一下,也許能顯出來。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支鉛筆,小心翼翼地在那幾頁空白紙上輕輕塗抹。
鉛粉陷進壓痕裏,字跡開始浮現。
不是完整的字,是碎片。但他能拚出大概的意思。
第一頁上寫的是:
“……你……記……孟……”
第二頁:
“……不要……去……危……”
第三頁:
“……她……等……回……”
第四頁:
“……張洞……你……有……”
第五頁:
“……別……忘……”
這些碎片拚不出完整的句子,但有幾個詞很清晰——“孟”、“等她”、“別忘”。
孟。這是一個姓。
張洞在記憶裏搜尋這個姓。沒有。他不認識任何姓孟的人。至少他不記得認識。
“等她”。等誰?
“別忘”。別忘什麽?
他放下鉛筆,揉了揉太陽穴。頭開始疼了,像是有人在裏麵鑿洞。
他拿起筆記本,翻到更前麵的頁麵,看那些“別人寫的字”。
“你今天忘了自己的生日。我幫你記著。”
“張洞,你有過母親。她愛你。請記住。”
這些字跡和剛才那些被抹掉的字跡不一樣。被抹掉的是他自己的筆跡——至少從壓痕來看,是他寫的。而這些“別人寫的字”,筆跡更娟秀,更像女人的字。
寫這些字的人,和剛才翻他筆記本的人,是同一個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件事——有人在幫他記。幫他記那些他忘了的事。那個人知道他忘了什麽,知道他需要記住什麽。
那個人,是誰?
他忽然想起沈墨言今天說的那句話——“你總是這樣。”
如果沈墨言認識他很久了,那她會不會就是寫這些字的人?
他看了看那些娟秀的字跡,又想了想沈墨言的筆跡——他見過她寫東西,在教堂裏,她掏出筆記本記錄的時候,他掃了一眼。她的字跡……不像是這樣的。沈墨言的字更硬,更鋒利,而這些字更軟,更圓潤。
不是同一個人。
那還有誰?
他合上筆記本,躺回床上。燈沒關,就那麽亮著。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反複回響著那幾個字——
“你又忘了我。”
又。
這說明他忘了她很多次。
她每次都被他忘記。但每次都會回來,在筆記本上寫字,在他耳邊說話,幫他記住那些他需要記住的事。
她是誰?她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最後,在疲憊中沉入了睡眠。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或者說,他做了夢,但醒來後什麽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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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張洞被陽光晃醒。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筆記本。封麵上的名字還是淡淡的,但沒有更淡。他鬆了口氣,翻開筆記本,看昨天塗過鉛的那幾頁。
鉛粉還在,字跡的壓痕還能看到。但他注意到,有幾道壓痕比昨天更淺了。像是紙張自己在恢複,把那些凹槽慢慢填平。
再過幾天,這幾頁就會變成真正的白紙。一個字也顯不出來。
他需要趁現在把能辨認的字抄下來。
他拿出鋼筆,在新的一頁上寫下那些碎片:
“你”、“記”、“孟”、“不要”、“去”、“危”、“她”、“等”、“回”、“張洞”、“你”、“有”、“別”、“忘”
他看著這些字,試圖把它們拚成有意義的句子。
“你記得孟”?“你不要去危”?“她等你回”?“張洞你有別忘”?
拚不出來。
但有一個名字是確定的——孟。
如果他認識一個姓孟的人,那個人是誰?
他閉上眼睛,在記憶裏搜尋。沒有。一片空白。
他又看了看筆記本上那些娟秀的字跡,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今天去找沈墨言,問她到底認識他多久了。也許她知道些什麽。
他起身洗漱,換了一件幹淨的長衫,把筆記本塞進口袋,推門出去。
走到街上,報童的叫賣聲依舊。他買了一份《申報》,翻到社會版。
頭版有一則報道,標題是:“法租界再發離奇失蹤案,舞女白露下落不明”。
他掃了一眼內容——和白露有關。但報道裏說白露是三天前失蹤的,而他昨天在霞飛路那間小屋裏,沈墨言說白露是兩個月前消失的。
是報道錯了,還是沈墨言記錯了?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最後一段時,手指僵住了。
報道的最後一行寫著:“據鄰居反映,白露失蹤前,曾多次與一名陌生男子見麵。該男子約三十歲,灰色長衫,身份不明。”
灰色長衫。三十歲。
那是他。
他和白露見過麵?他不記得。
他把報紙摺好,塞進口袋,快步往沈墨言的住處走。如果報道是真的,那他不僅和白露見過麵,還和很多失蹤的人見過麵。那些人消失之前,都和他有過接觸。
這不是巧合。
一定是他在調查什麽。但他不記得了。
那些被抹掉的筆記本頁麵,也許就記錄著那些調查的內容。有人把它們抹掉了——不讓他看到。
誰在抹掉他的記錄?
是“虛無”嗎?
還是那個在筆記本上幫他寫字的人?
他越想越亂,腳步也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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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的住處在申報館附近的一條弄堂裏,是一間不大的閣樓。張洞到的時候,門開著,沈墨言正坐在桌前整理筆記。
看到他來,她抬起頭,眼神裏有一絲意外,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這麽早?”她說,“出什麽事了?”
張洞沒有寒暄,直接坐到她對麵,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
“你認識我多久了?”
沈墨言的動作停了一下。
“什麽意思?”
“我是說,你認識我多久了?”張洞盯著她的眼睛,“不是這幾天,是更早。在教堂之前,在金神父路之前,在虹口之前。你認識我多久了?”
沈墨言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桌麵上的筆記本,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杆。
“你昨天說‘你總是這樣’。”張洞繼續說,“那句話不是剛認識幾天的人會說的。你認識我。你認識我很久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張洞的眼睛。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個幹練的記者,而是一個……更柔軟的人。
“因為告訴你也沒有用。”她說,聲音很輕,“你會忘的。”
張洞的心髒抽了一下。
“我認識你一年了。”沈墨言說,“一年前的今天,你在十六鋪碼頭救了一個人。那個人是我。”
張洞愣住了。
“我當時在調查一樁走私案,被人發現了,推到了黃浦江裏。”沈墨言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不會遊泳。是你跳下去把我撈上來的。你把我送到醫院,付了醫藥費,然後走了。我醒來的時候,護士說你留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不用謝’。”
她頓了頓,看著張洞的臉。
“你當然不記得了。對嗎?”
張洞搖了搖頭。他不記得。完全不記得。
“後來我開始找你。”沈墨言說,“花了兩個月才找到你。我想當麵謝謝你,但看到你的時候,我發現你在調查別的事——一些很奇怪的事。失蹤案,靈異事件,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我開始跟著你,記錄你做的事。”
她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翻到很前麵的頁麵,推到張洞麵前。
那一頁上寫著:
“五月七日,張洞去了金神父路。在一間空屋裏站了很久。出來後臉色很差。”
“五月九日,張洞去了虹口。和報童小四說了幾句話。小四第二天失蹤。”
“五月十二日,張洞去了一座教堂。出來的時候,他好像忘了自己為什麽去。”
每一頁都是這樣的記錄。日期、地點、他的行動。整整一本,都是關於他的。
“你在跟蹤我?”張洞的聲音有些啞。
“我在記錄你。”沈墨言說,“因為你每次調查完一件事,就會忘記它。我想幫你記住。所以我開始記這些筆記。”
她翻到後麵幾頁,指著其中一段:
“七月三日,張洞在法租界遇到一個女人。她叫他‘張洞’,他問她是誰。她說‘你不認識我了?’他說不認識。那個女人哭了。”
張洞盯著這段記錄,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個女人是誰?”他問。
“我不知道。”沈墨言說,“她隻出現過那一次。我後來去找過她,但找不到。就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
張洞的手指微微發抖。
“還有別人記得我?”他問,“除了你,還有別人?”
沈墨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照片。發黃的,邊角有些捲曲。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穿著白色旗袍,站在一棵樹下,笑得很溫柔。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
“張洞,你要記得我。”
張洞盯著那張照片,心跳加速。
“這是我在你住處附近的垃圾桶裏找到的。”沈墨言說,“你扔掉的時候,大概已經不記得她是誰了。”
張洞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照片。女人的臉很陌生,但那行字跡——他認識。
和筆記本上那些“別人寫的字”,一模一樣。
是同一個人的字跡。
“她在筆記本上給我寫字。”張洞說,聲音很輕,“幫我記那些我忘了的事。她是……她是我……”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不知道“她”是誰。照片上的女人,筆記本上的字跡,那些“你又忘了我”的低語——他知道她很重要,重要到即使忘了所有人,她也應該是最後一個被忘記的。
但他已經忘了她。
“你能告訴我她是誰嗎?”他看著沈墨言,“你知道的,對嗎?”
沈墨言看著他,眼神裏有同情,也有無奈。
“我不知道她是誰。”她說,“我隻知道她叫‘孟’。”
孟。
筆記本上那些碎片裏的“孟”。
“你記得孟”?“她等你回”?
“她在等你。”沈墨言輕聲說,“在某個地方。她一直在等你記起來。”
張洞把照片翻過來,看著那行字:
“張洞,你要記得我。”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進口袋,站起身。
“你要去哪?”沈墨言問。
“去找她。”張洞說,“去找到她,問她是誰。”
沈墨言站起來,攔住他。
“你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去哪裏找?”
張洞沉默了。
她說得對。他隻知道一個姓。一個姓,一張照片,幾行字——這些不夠。在上海灘兩百萬人裏找一個隻知道姓的女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
“那我怎麽辦?”他的聲音悶悶的,“就這樣繼續忘下去?忘掉所有人,忘掉所有事,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沈墨言沒有說話。
她隻是走過來,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很輕,很暖。
“我會幫你記住的。”她說,“就像過去一年一樣。你忘掉的,我幫你記。你的筆記本沒了記錄,我的筆記本還有。你的記憶沒了,我的記憶還在。”
張洞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發一個誓。
“為什麽?”他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隻是在碼頭救了你一次。你不需要——”
“因為你是好人。”沈墨言打斷他,“你救了那麽多人,他們不記得了,你也不記得了,但那些事是真的發生過。你不能因為不記得了,就當它們沒有意義。”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
“而且,如果連我都不記得你了,那就真的沒人記得你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紮進張洞的胸口。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熟悉。
有人說過同樣的話。在很久以前,在某個他已經忘記的時刻,有人對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閉上眼睛,拚命想抓住那個記憶。
但抓不住。它像水一樣從指縫裏流走了。
隻留下一個名字。
不是完整的名字。隻是一個字。
“孟。”
他睜開眼,看著沈墨言。
“幫我找她。”他說,“那個姓孟的女人。幫我找到她。”
沈墨言點了點頭。
“好。”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那堆筆記上。
張洞的筆記本,沈墨言的筆記本,神父的筆記,那張照片——所有的紙張都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黃。
它們記錄著被遺忘的事。
它們替那些消失的人,說著沒有被聽到的話。
而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個姓孟的女人,在等一個忘了她的人。
等了一年。
也許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