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是法租界最繁華的街道之一。白天,這裏車水馬龍,洋行、咖啡館、時裝店鱗次櫛比;到了晚上,又是另一番光景——舞廳的霓虹燈亮起來,爵士樂從門縫裏漏出來,打扮時髦的男女進進出出,醉生夢死。
張洞和沈墨言到達霞飛路時,是下午三點。
沈墨言帶他去的不是舞廳,而是一條夾在洋樓之間的窄巷。巷子很窄,隻容兩人並肩,地麵濕漉漉的,散發著下水道的臭味。與幾步之隔的繁華大街相比,這裏像是另一個世界。
“她就住在這裏。”沈墨言站在一扇褪色的紅木門前,聲音很輕。
張洞看了看那扇門。門上的紅漆已經斑駁,露出裏麵發黑的木頭。門把手鏽跡斑斑,上麵掛著一把新鎖。
“你確定是這裏?”他問。
“確定。”沈墨言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她叫白露。以前是百樂門的舞女,後來得罪了人,被趕出來,就搬到這裏。她在的時候,我經常來找她喝茶。她總是抱怨這扇門關不嚴實,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開了。
推開門,裏麵是一間很小的屋子,大概隻有十來平方米。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有一張小桌,上麵擺著一麵圓鏡和幾個空的胭脂盒。窗戶被木板釘死了,隻有幾道細縫透進光來。
屋裏很幹淨,幹淨得不像是有人住過。沒有灰塵,沒有雜物,連空氣都是清新的——這不是正常的空屋該有的狀態。
張洞站在門口,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了。
和教堂裏一樣的“空”。但更輕,更薄,像是一層紗,掛在空氣裏。那層紗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微微顫動。
“她在。”他說。
沈墨言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枕頭。她的手在觸到枕麵的一瞬間,停住了。
“我能感覺到她。”她說,聲音有些啞,“她就坐在這裏,對著鏡子化妝。她在哭。”
張洞睜開眼,走到小桌前,拿起那麵圓鏡。
鏡子很普通,背麵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他翻過來看鏡麵——鏡麵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汽蒙過。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
那不是水汽。是別的東西。
他把鏡子舉到眼前,透過模糊的鏡麵看自己的臉。
鏡子裏的人是他,又不完全是他。五官是對的,但表情不對。鏡子裏的“張洞”在笑——不是他的笑,是別人的。是一個女人的笑,哀傷的,無奈的,像是在對誰告別。
他放下鏡子,心跳加速。
“殘響附在了鏡子上。”他說,“她消失的時候,正在照鏡子。”
沈墨言從口袋裏掏出那塊碎玻璃,放在掌心。碎玻璃的光芒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像是在回應什麽。
然後,張洞聽到了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唱一首歌。歌詞聽不清,曲調斷斷續續,像老式留聲機裏放出的唱片,有些走調,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好聽。
沈墨言也聽到了。她的眼眶紅了。
“是白露。”她說,“她以前在百樂門唱的就是這首歌。她說這是她家鄉的小調,小時候她媽媽教她的。”
歌聲持續了大概十幾秒,然後越來越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屋子裏又恢複了安靜。
沈墨言低頭看著掌心的碎玻璃,輕聲說:“她在跟我們說話。”
張洞沒有回答。他正在盯著那麵圓鏡。鏡麵上有什麽東西在變化——那些模糊的水汽正在聚攏,形成一個形狀。
是一個人臉的輪廓。
不是清晰的臉,隻是一個輪廓。額頭、鼻子、下巴,模模糊糊地浮現在鏡麵上。
那張臉在看著張洞。
不是惡意的看,是別的什麽。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道別。
張洞伸出手,手指觸到鏡麵。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
不是聲音,不是畫麵,是一種情緒。很濃很濃的悲傷,從指尖湧進來,灌進他的血管,流過他的心髒。那悲傷不是他的,是那個叫白露的女人的。
她消失的那一刻,她在想什麽?
她坐在鏡子前,畫著妝,哼著歌,然後忽然感覺到了什麽。她抬起頭,看向鏡子。鏡子裏,她的臉開始變淡。她想喊,但喊不出聲。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手指穿過了臉頰,什麽也沒摸到。
她最後的意識裏,隻有一個念頭——
“我不想消失。”
張洞猛地收回手,後退兩步,撞到了身後的牆。
那個念頭還在他腦子裏回蕩。不是他的,是她的。但感覺那麽真實,真實得像是他自己的。
“你沒事吧?”沈墨言站起來,扶住他。
“沒事。”張洞穩住呼吸,“她的殘響很強烈。比教堂裏的那些更強。”
“因為她是最近消失的。”沈墨言說,“神父的筆記裏寫過,殘響會隨著時間變弱。白露是兩個月前消失的,比那些更早消失的人要強一些。”
張洞點了點頭,重新站直身體。他看著那麵圓鏡,鏡麵上的人臉輪廓已經消散,又變回了模糊的水汽。
“我們能把它帶走嗎?”他問。
沈墨言猶豫了一下,走到小桌前,伸手去拿那麵鏡子。她的手指剛碰到鏡框——
鏡子碎了。
沒有任何征兆。沒有外力,沒有震動。就那樣自己碎了,碎成無數細小的碎片,散落在桌麵上。
沈墨言的手僵在半空。
張洞走過來,看著桌上的碎片。那些碎片在發光,和沈墨言口袋裏那塊碎玻璃一樣的光——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像是螢火蟲。
“它在抗拒。”張洞說,“殘響不想被帶走。”
“為什麽?”
“因為它還在這裏。”張洞環顧四周,“這間屋子是它最後存在過的地方。它不想離開。”
沈墨言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包起來。
“那就不帶走。”她說,“但我們可以先標記這裏。等找到更多殘響,再回來。”
張洞沒有反對。
沈墨言把手帕包好的碎片放進口袋,然後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小屋。
“白露。”她輕聲說,“我會記得你的。”
那一聲輕語落下的瞬間,桌上的碎片亮了一下。很亮,像是回應。
然後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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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開小屋,走到巷口。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屋裏的陰冷。
張洞掏出筆記本,記錄今天的發現:
“霞飛路,白露,舞女。殘響附在鏡子上。情緒強烈,不願離開原址。碎片有發光反應。”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看向沈墨言。
“下一個地方是哪裏?”
沈墨言從口袋裏掏出地圖,展開。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停在另一個紅圈上。
“這裏是閘北,一個黃包車夫消失的地方。他叫老馬,是我認識的一個線人的鄰居。”她頓了頓,“但我建議我們先去這裏。”
她的手指移到地圖上的另一個點。那個點不在法租界,也不在虹口,而是在南市,老城廂的深處。
“這裏有什麽?”張洞問。
沈墨言的表情變得凝重:“這裏有一個殘響,很特殊。它不是一個人的。”
“什麽意思?”
“我的感覺是……很多人的。”沈墨言說,“像是有很多殘響擠在一起,疊成一團。我在其他地方感覺到的是一個點,但那裏是一團。很大的一團。”
張洞的眉頭皺了起來。
很多殘響擠在一起。這意味著有很多人在同一個地方消失過。不是普通的失蹤案,而是一次性消失很多人。
“那個地方是什麽?”他問。
“一座戲院。”沈墨言說,“叫‘如意戲院’。三年前關門了。關門的原因,據說是鬧鬼。”
“鬧鬼?”
“對。有傳言說,戲院裏經常傳出唱戲的聲音,但進去看,什麽也沒有。後來戲院的老闆失蹤了,戲院就關了門。再後來,周圍的人也陸續搬走了。現在那一帶基本沒人住。”
張洞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先去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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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叫了一輛黃包車,往南市去。
車子穿過法租界的繁華街道,越過城牆,進入老城廂。老城廂和租界完全不同——街道更窄,房子更舊,人也更少。很多店鋪關著門,招牌歪歪斜斜,風吹過的時候吱呀作響。
黃包車夫把他們放在一條巷口,說什麽也不肯往裏走了。
“先生,前麵就是如意戲院了。”車夫指了指巷子深處,聲音壓得很低,“那個地方邪門,我不去了。您二位小心。”
說完,他拉著車就跑,像是後麵有什麽東西在追他。
張洞和沈墨言沿著巷子往裏走。巷子兩邊的房子都空了,門窗緊閉,有的牆上還貼著巡捕房的封條。地麵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走了大概五分鍾,他們看到瞭如意戲院。
那是一座兩層的磚木結構建築,門麵很氣派,但現在已經破敗不堪。大門上的匾額掉了一半,隻剩下“如意”兩個字,歪歪斜斜地掛著。門板裂開好幾道縫,從縫裏可以看到裏麵的黑暗。
張洞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他在感覺。
和沈墨言說的一樣——這裏有很多殘響。不是一道兩道,而是幾十道,甚至上百道。它們擠在戲院裏,像是一群被困在籠子裏的鳥,互相碰撞,互相擠壓,發出無聲的喧囂。
“感覺到了?”沈墨言問。
張洞點頭。
“很多。”他說,“至少有幾十個。”
他伸手推門。門板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條黑漆漆的過道。過道盡頭,隱約可以看到戲台的輪廓。
兩人走進去。
過道很長,兩邊是褪色的海報,上麵畫著穿戲服的人物,臉已經模糊不清,隻能看到大致的姿態——武生提槍,花旦甩袖,老生捋須。
張洞的視線在一張海報上停住了。
那張海報上畫著一個穿紅袍的花臉,手持大刀,怒目圓睜。海報的其他部分都模糊了,隻有那雙眼睛——很清晰,清晰得不正常。
那雙眼睛在看著他。
不是畫的眼睛。是別的東西。透過畫的眼睛,在看他。
張洞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走到過道盡頭,就是戲院的大廳。大廳很寬敞,能坐兩三百人。椅子還在,但大部分已經壞了,東倒西歪地堆在一起。戲台在正前方,比地麵高一米多,台麵上的紅漆已經斑駁,露出灰白的木頭。
張洞站在大廳中央,環顧四周。
殘響就在這裏。到處都是。椅子縫裏,戲台的木板下麵,天花板的橫梁上麵——到處都是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
但有一個地方,光最亮。
戲台的中央。
他走上戲台,站在正中央。腳下的木板發出嘎吱一聲響,然後——
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一道聲音,是很多道。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他們都在說話,但說的不是同一種話,甚至不是同一種語言。嘈雜的,混亂的,像是幾百個人同時開口,誰也不聽誰的。
但在那些嘈雜的聲音底下,有一個聲音,很清晰。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唱戲。
唱的是什麽,張洞聽不清。但那個聲音有一種力量,讓其他所有聲音都安靜下來。它像是一隻手,把那些嘈雜的殘響壓住,不讓它們散開。
張洞低頭看腳下的木板。
在木板的縫隙裏,有一道很細的光。不是殘響的那種光,是另一種——金色的,穩定的,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
他蹲下來,伸手去摸那道金光。
手指觸到的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就在他耳邊,清晰得像是在他腦子裏說話:
“你是誰?”
張洞沒有回答。
“你不該來這裏。”那個聲音繼續說,“這裏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
“你是誰?”張洞反問。
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聲音說:“我是這裏的主人。”
“這個戲院的主人?”
“不。”那個聲音說,“這些殘響的主人。它們是我收集的。每一道殘響,都是我的一部分。你拿走它們,就是在拿走我。”
張洞的手指還放在那道金光上。
“你是鬼?”他問。
那個聲音笑了。笑聲很冷,像是冬天裏的風。
“鬼?”它說,“那些低階的東西,也配和我比?我不是鬼。我是概念。我是‘記憶’本身。這些殘響,都是被我吞噬的記憶。它們現在屬於我。”
張洞的手指收緊,握住了那道金光。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
這個戲院裏確實有很多殘響。但它們不是自然聚集在這裏的。它們是被人為收集的。是被人“養”在這裏的,像養牲畜一樣,等著它們長大,然後一口吞掉。
而這個“人”,就是現在和他說話的這個聲音。
“你想要它們?”那個聲音說,“可以。拿你的來換。”
“拿什麽?”
“記憶。”那個聲音說,“你的記憶。你每拿走一道殘響,就給我一段記憶。公平交易。怎麽樣?”
張洞沉默了。
他在想。這些殘響,是那些消失的人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如果他不拿走,它們最終會被這個東西吞噬,徹底消失。但如果他拿走,他就要付出記憶——他本來就所剩不多的記憶。
“別答應它。”
沈墨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走上了戲台,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它在騙你。”她說,“神父的筆記裏寫過這種東西。它們自稱‘記憶商人’,專門用殘響來換活人的記憶。但你給它記憶之後,它不會把殘響給你。它隻會繼續要更多。”
那個聲音又笑了。
“小丫頭,知道的還不少。”它說,“但你漏了一件事——如果不和我交易,這些殘響三天之內就會消散。到時候,它們就徹底沒了。你確定要讓它們消失嗎?”
沈墨言的臉色變了。
張洞站起身,看著腳下的那道金光。
“我答應你。”他說。
“張洞!”沈墨言喊出聲。
張洞沒有回頭。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裏翻找一段記憶——一段不重要的,一段失去了也不會怎樣的。
他找到了。
那是上個月的某一天,他去茶館喝茶。茶博士給他倒了一杯龍井,他喝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就這麽一件事,平淡無奇,毫無意義。
他把這段記憶從腦子裏“拿”出來,放在掌心。
然後他感覺到了——那段記憶從他掌心裏消失了。不是忘了,是被拿走了。像有人從他手裏拿走一枚硬幣,輕輕巧巧,不帶任何猶豫。
與此同時,腳下的一道殘響從木板裏飄出來,化作一粒光點,落進他的掌心。
光點很涼,像是一滴冰水。
他睜開眼,低頭看掌心。光點已經融入麵板,不見了。但他能感覺到它——在他的身體裏,某處,多了一道殘響。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交易完成。”那個聲音說,“還要繼續嗎?”
張洞沒有回答。他轉身走下戲台,拉著沈墨言往外走。
身後,那個聲音在笑。
“隨時歡迎回來。我有很多殘響。你有多少記憶?”
張洞沒有回頭。
兩人走出戲院,回到巷子裏。陽光照在身上,張洞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
沈墨言甩開他的手,怒視著他:“你瘋了?你明知道它在騙你,還跟它交易?”
“我知道它在騙我。”張洞說,“但那些殘響三天後就會消散。我等不起。”
“所以你用你的記憶去換?”
“那段記憶不重要。”
“重要的記憶你會留著,不重要的記憶你用來換。”沈墨言盯著他的眼睛,“那等你把不重要的記憶都換完了呢?你是不是要用重要的來換?等到最後,你什麽都記不得了,你換來的那些殘響,還有什麽意義?”
張洞沒有回答。
他知道她說得對。但他也知道,那些殘響是那些消失的人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如果他不管,它們就徹底沒了。
沈墨言看著他,眼神裏的憤怒慢慢變成了別的東西。
“你總是這樣。”她輕聲說。
張洞愣了一下:“什麽?”
沈墨言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她搖了搖頭,轉身往前走。
“沒什麽。走吧,天快黑了。”
張洞跟在後麵,腦子裏反複回響著她那句話——
“你總是這樣。”
她認識他。不是這幾天才認識的。她認識他很久了。
可她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
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筆記本上那句“有人在等你”。
是她嗎?
還是另有其人?
巷子盡頭,夕陽正在下沉。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身後,如意戲院的深處,那個聲音還在笑。
很輕,很遠,但一直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