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洞從商會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下午的會議冗長而無趣,無非是些貨物轉運的瑣事。他這個“商會顧問”本就是掛名,真正需要他出麵的場合不多。今天之所以來,是因為會長特意派人請了一趟。
會議結束後,會長留他喝茶,東拉西扯了半天,最後才吞吞吐吐地問:“張先生,聽說最近法租界的失蹤案,您在查?”
張洞沒接話,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會長訕訕地笑了笑:“我就是隨口問問。那個……我有個遠房侄子在巡捕房當差,他說這些案子邪門得很,上麵不讓查了。我就是想提醒您一聲,別惹麻煩。”
張洞放下茶盞,站起身:“多謝會長。我心裏有數。”
他離開商會,沿著南京路往東走。街上人來人往,黃包車穿梭不息,霓虹燈已經開始閃爍。這是上海灘最繁華的地段,與虹口那些逼仄的巷子彷彿是兩個世界。
但張洞知道,不管是在法租界還是公共租界,不管是在繁華的南京路還是破舊的貧民窟,那個東西都存在。
它不分貴賤,不分老幼,不分地段。它隻是等著,然後動手。
他想起金神父路那一家五口,想起虹口的報童阿毛。他們消失前的那一刻,在做什麽?在想什麽?有沒有察覺到什麽異常?
阿毛消失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眼神他記得——不是恐懼,是茫然。像是看到了什麽,但看不懂。
那個穿黑色長袍的人。
畫麵裏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到底是誰?
張洞停住腳步,站在街邊點了支煙。煙霧升騰,被霓虹燈染成曖昧的顏色。他盯著煙霧出神,腦子裏反複回想那個畫麵——
黑色長袍,看不清的臉,空洞的眼睛。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張洞。”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近。
他猛地轉頭——
身邊沒有人。隻有往來的人流,沒有人在看他。
他皺起眉,正要收回視線,忽然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個人停住了。
是個年輕女人,站在幾步外,正看著他。
她穿著素色旗袍,短發齊耳,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像是記者。長相不算驚豔,但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質——那種氣質叫“認真”。她在認真地看他,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篤定,像是確認什麽事。
張洞不認識她。但他的身體卻有一種奇怪的反應——像是認識,又像是忘了。
那女人向他走來,在他麵前站定。
“你是張洞。”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張洞沒有否認。他隻是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我叫沈墨言。”她說,“《申報》的記者。我想和你談談。”
張洞彈了彈煙灰:“談什麽?”
“談虹口的失蹤案。”沈墨言盯著他的眼睛,“我查過了,法租界那幾個案子,你都去現場看過。金神父路17號,你去了兩次。第二次是夜裏,揭開封條進去的,待了一刻鍾左右。”
張洞的眼神冷下來:“你跟蹤我?”
“我是記者。這是我的工作。”沈墨言毫不迴避他的目光,“而且我不隻是跟蹤你。我還查了別的。”
她從筆記本裏抽出一張紙,遞給張洞。
那是一份名單。上麵列著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了失蹤時間和地點。最早的一起是三個月前,最近的一起是前天——虹口的報童阿毛。
張洞的目光落在阿毛的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縮。
“這些是全部?”他問。
“是我能查到的全部。”沈墨言說,“巡捕房的檔案裏還有很多,但我不夠級別調閱。不過有一個共同點,你發現了嗎?”
張洞沒說話。
沈墨言指著名單上的一處:“這十二個人,有八個和你有過間接接觸。金神父路那家,男主人是你常去的那家茶樓的常客,你們碰過麵,可能說過話。虹口的阿毛,前天下午在街邊賣報,你從他那裏買過一份報紙。”
張洞盯著那份名單,腦子裏飛速運轉。
他確實去過那家茶樓。也確實在虹口買過報紙。但這些是巧合嗎?
“你在懷疑我?”他問。
“不是懷疑。”沈墨言收起名單,“是好奇。為什麽這些失蹤的人,都和你有關?為什麽你每次都在案發前去過現場附近?你是凶手,還是在查凶手的?”
張洞沉默了片刻,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你為什麽查這些案子?”他反問。
沈墨言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但很快恢複平靜。
“因為第一個失蹤的人,是我的線人。”她說,“三個月前,法租界第一個失蹤案,是個報童。他叫小四,經常給我提供街頭訊息。有一天他突然不見了,沒人記得他。我去他住的地方問,鄰居說那裏從來沒有住過人。我去巡捕房查檔案,檔案裏根本沒有他的記錄。”
她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張洞看著她,忽然問:“那你為什麽記得他?”
沈墨言抬起頭,眼神裏有某種複雜的東西:“因為我見過他。我和他說過話。他幫我跑過腿,我給他買過包子。我記得他。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我也記得。”
張洞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句話,讓他想起了一些東西。不是具體的記憶,而是一種感覺——好像有人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他想不起來是誰。
“所以你在查這些案子,是想找到他?”他問。
“是想找到真相。”沈墨言說,“他為什麽會消失,誰讓他消失的,還會不會有人繼續消失。我是記者,這是我的本分。”
張洞看著她,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年輕的女人。
她很瘦,旗袍下的肩膀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她的眼神很亮,不是阿毛那種孩子的亮,而是另一種亮——那是執拗的光,是不肯認輸的人才會有的光。
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告訴她真相。
但他忍住了。
“你查到的那些和我有關的事,隻是巧合。”他說,“我沒有讓任何人消失。我來去那些現場,是因為……”
他頓住了。因為他什麽?
沈墨言等著他。
“因為我也在查。”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墨言追上來,攔在他麵前。
“我知道你沒有讓他們消失。”她說,“如果你是真的凶手,你不會留下那麽多痕跡。但你知道些什麽。你在追查某個東西。我可以幫你。”
張洞看著她:“幫我?為什麽?”
沈墨言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讓張洞整個人僵在原地——
“因為我見過你。”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三個月前,在小四失蹤的那條街上,我見過你。你在那裏站了很久,看著一個方向,像是看到了什麽我看不見的東西。”
張洞的腦子飛速運轉。三個月前?小四失蹤的那條街?他完全不記得。
“你不記得了,對嗎?”沈墨言輕聲說,“我剛才觀察了你很久。你看那份名單時,看到小四的名字,眼神沒有變化。你是真的不記得他。”
張洞沒有說話。
沈墨言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麽會出現那些地方?為什麽你記得阿毛,卻不記得小四?”
張洞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他說,“而且我勸你,不要再查這些案子。這不是記者該管的事。”
“那是誰該管的事?”
張洞沒有回答。他轉身走進人群,很快消失在霓虹燈的光影裏。
沈墨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沒有追上去。她隻是開啟筆記本,在上麵寫下:
“張洞,約三十歲,商會顧問。調查失蹤案,對某些事有記憶,對另一些事沒有。像是……選擇性遺忘。”
她合上筆記本,看向張洞消失的方向。
她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他。
三個月前,她見到他的那天,他不是一個人。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一個穿黑色長袍的人,看不清臉,隻有一雙空洞的眼睛。
那雙眼睛,她至今記得。
因為她看過的第一眼,就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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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洞快步走回住處,一路上沒有回頭。
他推開門,坐到書桌前,翻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他要查一件事——三個月前,他有沒有去過那條街。
筆記本上記錄了他每天的主要活動。他快速往後翻,翻到三個月前的日期。
三月十一日。那天隻寫了一行字:
“法租界,小四失蹤現場。有殘留。”
小四。這個名字確實出現過。
但他完全不記得。
他又往前翻,想找到更多關於小四的記錄。但沒有。隻有那一行字。像是刻意不寫太多,又像是寫了,但被什麽東西抹掉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的遺忘,比他以為的更嚴重。
他以為他隻是忘記一些小事,比如生日、比如母親的臉。但現在看來,他連自己參與過的案子都會忘。
那個報童小四,他去過現場。他發現了殘留。他一定做過調查。但現在,他什麽都不記得。
就像那家人的臉,就像阿毛的名字。
那些被他調查過的失蹤者,正在從他的記憶裏一點點消失。
那下一個消失的,會是誰?
他想起沈墨言說的那句話:“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我也記得。”
他忽然很想知道,有沒有一個人,也會這樣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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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張洞被敲門聲驚醒。
他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少年,手裏拿著一封信。
“張先生?有人讓我送這個給您。”
張洞接過信,拆開一看,隻有一行字:
“法租界,聖母院路,廢棄教堂。下午三點。來,你會看到真相。——沈墨言”
他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幾遍,沒有更多內容。
那個女記者,查到什麽了?
他本想不去。這和他沒關係。他隻是來查案的,不是來和人合作的。
但腦子裏閃過她昨天的眼神——那種執拗的光。
還有那句話:“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我也記得。”
他歎了口氣,把信摺好,塞進口袋。
下午三點,他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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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教堂在聖母院路盡頭,已經荒廢多年。據說是因為神父暴斃,沒人敢接,就這麽空著。
張洞三點差五分到達時,沈墨言已經等在門口。
她換了一身深色衣服,頭發紮起來,顯得更幹練。看到他來,她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轉身推開虛掩的門。
教堂裏麵比外麵更暗。彩色玻璃窗破了大半,陽光透過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長椅東倒西歪,講台上積滿灰塵。
沈墨言站在教堂中央,指著前方:“你看。”
張洞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什麽也沒有。
但就在他要收回視線時,他感覺到了。
是那種“視線”。空洞的,冷冷的,從某個角落投射過來。
和金神父路那間屋子裏的一模一樣。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個方向——
教堂左側的角落裏,有一團黑影。
不是光線的陰影。是真的黑,像是一塊被挖空的空間,陽光照不進去,視線也穿不透。
那團黑影在動。
很慢,像是在呼吸。
沈墨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看到了,對嗎?”
張洞點頭。他不敢移開視線。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沒看到。”沈墨言說,“第二次來,看到了。隻是一瞬間。第三次來,它就在那裏了。”
她走到張洞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那團黑影。
“它在看我們。”她說,“從我來這裏的第一天,它就在看。”
張洞沒有回答。他在感覺。
那團黑影裏,有東西。不止一個。
是那些消失的人。
他們在那團黑影裏,被困著,出不來。
他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微弱,模糊,正在一點點被吸收。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的鬼。
這是個容器。
那些消失的人,沒有死,也沒有被吃掉。他們隻是被裝進了這個容器裏,慢慢融化,慢慢消失,最後連“存在”本身都會被抹去。
而那個容器的背後,還有別的東西。
那個真正在看他們的東西。
他正要開口,那團黑影忽然動了。
它向他們湧來。
不是移動,是擴散——像一滴墨滴進清水,邊緣迅速暈開。
沈墨言後退一步,撞到長椅。張洞一把拉住她,把她拽到身後。
黑影還在擴散。它所到之處,陽光消失,長椅變淡,地板變透明。
它要吞噬一切。
張洞深吸一口氣,伸出手。
他要抹除它。
不管代價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