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的案子,張洞本來不打算管。
法租界的案子已經夠他頭疼,公共租界的事自有別人去查。但那天下午,他去商會辦事,路過一個街口時,看到了一個報童。
那孩子站在路邊,懷裏抱著一疊報紙,正在大聲叫賣。張洞從他身邊經過,無意間掃了一眼——
報童的臉,是空的。
不是沒有五官。是那種說不出的“空”。像是照片被水浸過,輪廓還在,但細節全部模糊。張洞眨了下眼,再看,報童的臉又正常了。是個瘦巴巴的男孩,十來歲,眼睛很亮。
張洞停下腳步。
“先生,買報嗎?”報童湊上來,“《申報》,今早剛出的,虹口失蹤案有新訊息!”
張洞低頭看他。孩子的臉很正常,眉眼清晰,鼻梁上有幾粒雀斑。剛才那一瞬間,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他掏出幾個銅板,買了一份報紙。報童接了錢,衝他咧嘴一笑,轉身跑向另一個路人。
張洞站在原地,看著那孩子的背影。跑動中,報童的身體有一瞬間似乎變得透明——陽光穿過他的肩膀,照在地上,形成了一個淡淡的缺口。
隻是眨眼的工夫,一切又恢複正常。
張洞攥緊了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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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他沒有回住處,而是守在虹口那條街的暗巷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也許是那個報童的異常讓他放不下,也許是金神父路那個“看著他的東西”讓他本能地想要找到更多線索。他隻知道,如果那個報童真的有問題,今晚可能會出事。
夜漸深,街上的人越來越少。更夫敲過二更,店鋪陸續上門板。昏暗的路燈下,隻剩下幾個流浪漢蜷在牆角。
張洞的視線始終盯著白天報童站的那個位置。
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也許那孩子隻是營養不良,長得瘦小,陽光穿過時顯得單薄。也許是自己太敏感,把正常現象當成了靈異。
他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是從街角傳來的。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黑暗中跑出來——是那個報童。這麽晚了,一個孩子為什麽還在街上?
報童跑得很急,不時回頭看,像是有人在追他。但他身後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張洞從暗巷裏走出來,正要開口喊住他,忽然感覺到一股寒意。
不是天氣的冷。是另一種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
他僵在原地,看著報童從他身邊跑過,像是根本沒看到他。孩子跑向街對麵一扇還沒關嚴的木門,那是他家的方向。
就在報童伸手要推門的瞬間,他的動作停住了。
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張洞看到,報童的身體開始變淡。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變得透明。孩子低頭看自己的手,張開嘴想喊,但沒有聲音發出。他拚命地拍門,手掌穿過門板,像穿過空氣。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鍾。
報童徹底消失了。他手裏的報紙散落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街對麵的木門,紋絲未動。
張洞衝過去,站在報童消失的位置。什麽也沒有。沒有血跡,沒有痕跡,沒有任何異常。隻有幾張報紙在地上打轉。
他彎下腰,撿起一張。
那是今天的《申報》,頭版印著虹口失蹤案的報道。他翻到背麵,看到中縫裏有一則尋人啟事:
“尋小兒阿毛,十歲,昨日起未歸。身著藍布褂,懷揣報紙。有見者請告知虹口順德裏三號,定當重謝。”
張洞盯著這則啟事,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阿毛。那個報童叫阿毛。
可他怎麽會知道?那孩子白天並沒有告訴他自己叫什麽。
他把報紙湊近路燈,再看那則尋人啟事。啟事的落款日期,是今天。但尋人啟事通常要等失蹤幾天後才會刊登。除非——
除非阿毛昨天就已經失蹤了。
那今天白天賣報紙的那個孩子,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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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洞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更夫敲響三更,他纔回過神來。
他走回暗巷,點燃一支煙,手抖得厲害。
他見過鬼。他親手處理過靈異事件。他駕馭的那隻鬼,讓他能夠抹除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但剛才那個報童的消失,和他見過的任何靈異都不一樣。
沒有鬼出現。沒有攻擊。沒有掙紮。
隻是消失。像被什麽東西從世界上擦掉了一樣。
他想起了金神父路那一家五口。同樣是無緣無故地消失,同樣是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唯一的區別是,剛才他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
他看到報童的身體一點點變淡,看到孩子最後的眼神——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隻有茫然。
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消失。像是不知道自己已經不存在了。
張洞掐滅煙頭,做了個決定。
他要找到那個讓這些人消失的東西。不管它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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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虹口順德裏三號。
那是一間逼仄的木板房,門口已經圍了幾個街坊。一個穿藍布褂的女人坐在門檻上哭,旁邊有人勸,有人歎氣。
張洞走過去,問一個看熱鬧的老頭:“這家怎麽了?”
老頭看他一眼,歎氣道:“阿毛娘瘋了。昨天半夜起來,非說阿毛回來了,在門口拍門。開門一看,什麽也沒有。今天早上就這樣了,一直哭,說兒子沒了。”
張洞皺眉:“阿毛什麽時候丟的?”
“前天晚上。”老頭說,“那孩子往常賣完報就回家,前天到半夜沒回來。他娘找了一宿,沒找到。昨天去巡捕房報案,人家說再等等,說不定是跑去哪玩了。結果今早就……”
老頭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張洞看向那扇木門。就是這扇門。昨晚他親眼看著報童伸手去拍,但手掌穿了過去。
他問老頭:“昨晚您在這兒嗎?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
“沒。我睡得死。”老頭說,“不過隔壁李嬸說,半夜聽到有人拍門,啪啪啪的,拍了好幾下。她爬起來看,門外沒人。”
張洞沉默片刻,又問:“阿毛長什麽樣?”
老頭想了想:“瘦瘦的,眼睛很亮,鼻梁上有幾粒雀斑。”
和白天他見到的那個孩子一模一樣。
可那孩子前天晚上就已經失蹤了。那昨天白天賣報紙的,是什麽?
張洞轉身離開,沒有驚動那個哭泣的女人。
他走出一條街,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沒人。
他繼續走,腳步聲又響起。
他猛地回頭——街角空蕩蕩的,隻有一隻野貓蹲在牆頭,盯著他看。
張洞和那隻貓對視了幾秒。貓跳下牆頭,跑了。
他正要轉身,餘光掃到牆根處,有一個淡淡的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一團模糊的灰影,像是陽光照在什麽東西上投下的,但那東西本身看不見。
灰影一動不動,就那麽在牆根處待著。
張洞慢慢走近。灰影沒有動。他蹲下來,伸手去觸——
指尖碰到一片冰涼。像是摸到了什麽,又像是什麽也沒摸到。
就在那一瞬間,他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
報童阿毛站在街角賣報,笑著向路人招手。一個穿黑色長袍的人從他身邊走過,停了一下,低頭看他。阿毛抬起頭,對上那人的眼睛——
畫麵斷了。
張洞猛地收回手,後退兩步。那團灰影還在,但已經開始變淡,很快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剛才那個畫麵裏,穿黑色長袍的人,是誰?
他沒看清那人的臉。隻看到一雙眼睛——
空空的,冷冷的,什麽也沒有。
和金神父路那間屋子裏,在黑暗中看著他的那道視線,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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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張洞回到住處。
他坐到書桌前,翻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開始記錄今天發生的事。寫到報童消失的過程時,筆尖忽然頓住。
他發現自己忘了那孩子的名字。
阿毛。他叫阿毛。剛才還記得,現在突然想不起來了。隻記得是個瘦瘦的男孩,眼睛很亮,鼻梁上有雀斑。
他努力回憶,越努力,名字就越模糊。最後隻剩下一個“阿”字,連這個字都開始搖晃。
他趕緊在筆記本上寫下:
“虹口報童,叫阿毛。記住,他叫阿毛。”
寫完這行字,他盯著看了很久。阿毛。阿毛。他在心裏默唸了好幾遍,直到這個名字重新刻進腦子裏。
然後他翻到前幾頁,看那些別人寫的字。
“你今天忘了自己的生日。我幫你記著。”
“張洞,你有過母親。她愛你。請記住。”
他忽然很想知道,寫這些字的人是誰。為什麽對他這麽好。為什麽知道他忘了什麽。
但他想不起來。
他隻記得,每次看到這些字,心裏會有一小塊地方,變得柔軟。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他合上筆記本,準備熄燈睡覺。手碰到燈罩時,他停住了。
桌上的報紙。那是他今天買的《申報》,頭版印著虹口失蹤案的報道。他拿起報紙,想再看一眼。
翻到中縫,那則尋人啟事還在。
但啟事的內容變了。
“尋小兒阿毛,十歲,前日起未歸。身著藍布褂,懷揣報紙。有見者請告知虹口順德裏三號,定當重謝。”
前日。
不是昨天。
他清楚地記得,昨晚看到這則啟事時,寫的是“昨日起未歸”。今天再看,變成了“前日”。
是印錯了,還是……
他放下報紙,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失蹤的人,連失蹤的時間都在被抹去呢?如果那個東西抹掉的,不隻是人,還有關於人的一切記憶呢?
那他昨晚親眼看到報童消失,這件事,會不會也正在被抹掉?
他閉上眼睛,拚命回想那個畫麵——
報童跑向家門,伸手去推門,然後停住,開始變淡,消失。
畫麵還在。
他鬆了口氣。還好,還記得。
但他沒有注意到,當他回想這個畫麵時,報童的臉,比昨晚模糊了一點。
隻是一點點。
像被水洗過的照片,正在慢慢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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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張洞照例先看筆記本封麵上的名字。
張洞。
然後翻開筆記本,看昨天的記錄。
“虹口報童,叫阿毛。記住,他叫阿毛。”
他盯著這行字,皺起眉頭。
阿毛是誰?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來。
算了。既然記在筆記本上,應該是什麽重要的事。
他起身洗漱,出門去商會。走到街上,報童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那些賣報的孩子。
瘦瘦的,眼睛很亮,鼻梁上有雀斑。
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在找這樣一個孩子。
但想不起來為什麽。
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一個報童從他身邊跑過,揚起手裏的報紙:“先生,買報嗎?《申報》,虹口失蹤案有新訊息!”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孩子跑遠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