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六年,上海灘。
法租界金神父路的一棟三層洋房內,晚飯還擺在桌上。
清燉雞湯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清炒時蔬失了翠色,兩碗米飯隻扒了幾口。筷子橫在碗沿,其中一雙還沾著米粒——像是吃到一半,人突然起身離開。
但門是從裏麵閂上的。窗戶也是。
巡捕房的人撬開大門時,整棟樓安靜得像一座墳墓。他們搜遍了每一個房間,壁櫃、床底、甚至煙囪,沒有找到任何人。沒有血跡,沒有掙紮痕跡,沒有任何異常。
一家五口,就這麽消失了。
“又是這種案子。”
法租界巡捕房探長周福海站在客廳裏,摘下帽子,撓了撓發亮的額頭。這是他這個月接到的第三起失蹤報案,和前兩起一樣——門窗完好,物品俱在,人沒了。
“周探長,您來看這個。”
一個年輕巡捕端著燭台湊到餐桌邊。燭光映照下,桌麵上有幾道淺淡的痕跡,像是有人用手指蘸了水寫的字。但水漬早已幹透,隻留下極模糊的輪廓。
周福海湊近看了半天,什麽也認不出來。
“可能是小孩亂畫的。”他直起身,揮了揮手,“拍照存檔,人繼續找。還能怎麽辦?”
年輕巡捕欲言又止。他想說,這案子透著邪性。但他不敢說。最近上海灘這種案子多了,巡捕房內部有傳言,說有些事不是人能管的。傳言隻是傳言,沒人敢挑明。
三天後,這起案子被歸檔,編號“丁未-0317”,定性為“無頭案”。
又過了七天,沒人再提起這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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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另一頭,一座不起眼的二層小樓裏,有人正在翻閱這份檔案。
這人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件灰色長衫,麵容清瘦,眉眼溫和,像是哪個商號的賬房先生。他翻看檔案的動作很慢,視線在幾張現場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桌上擺著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已經翻到很後麵。他拿起鋼筆,在最新一頁上寫下:
“民國十六年四月十一日,金神父路17號。一家五口,消失。門窗完好,無掙紮痕跡。現場無靈異殘留,或為普通失蹤。但——”
筆尖頓住。
他側頭看向窗外。窗外的街道上,一個報童正在賣力地吆喝:“《申報》!《申報》!孫傳芳部撤退最新訊息!”
一切正常。
但他總覺得有什麽不對。這三天裏,他路過金神父路兩次,每次都下意識看向那棟洋房。洋房現在空著,門口貼了巡捕房的封條。可是今天早上,他發現封條有一角翹起,像是被風吹的,又像是被人揭過。
他沒有證據。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棟房子,太幹淨了。
不是灰塵意義上的幹淨。是另一種幹淨。像是被什麽東西徹底清空過,連空氣都少了幾分活氣。
他收回視線,繼續在筆記本上寫:
“但感覺不對。明日再去查一次。”
寫完這句,他合上筆記本,看向封麵。
封麵上寫著兩個字:張洞。
這是他自己的名字。每天早晨醒來,他都會先看一眼這兩個字,確認自己是誰。
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需要。
因為他的記憶,正在一點點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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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張洞再次來到金神父路17號。
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還沒亮。他站在洋房對麵,點了支煙,像是等人。路過的黃包車夫看了他一眼,沒在意。
等了約莫一刻鍾,街麵上沒人了。他掐滅煙,穿過馬路,走到洋房門口。
封條確實翹起了一角。他伸手揭開封條,推開虛掩的門,閃身進去。
屋內比外麵更暗。他沒點燈,就那麽站在門廊裏,閉著眼睛感受。
這是他這些年學會的本事——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感覺”去感知。他駕馭的那隻鬼,讓他能察覺到常人察覺不到的東西。靈異的殘留,鬼的痕跡,存在的裂隙。
但此刻,他什麽也感覺不到。
這太幹淨了。幹淨得不正常。
他睜開眼睛,摸出火柴,劃亮一根。微弱的火光映出客廳的輪廓——傢俱蒙著白布,地板落了薄灰,一切都很正常。
他走向餐桌。桌上的飯菜早已被清理,隻剩空蕩蕩的桌麵。他舉起火柴湊近桌麵,一寸一寸地照。
在桌麵中央,他看到了幾道極淺的痕跡。
他用指尖輕輕觸控。痕跡很細,像是小孩子用指甲劃的。但劃得很用力,穿透了表層的蠟。
他舉起火柴湊得更近,試圖辨認那是什麽。
突然,火柴熄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是毫無征兆地熄滅,像是光本身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張洞的手頓在半空。黑暗裏,他感覺到了一件事——
這間屋子裏,有什麽東西在看他。
不是活人的目光。是另一種東西。它就在這間屋子裏,就在他身邊,但他看不見,也摸不著。隻能感覺到一道視線,冷冷的,空空的,從某個角落投射過來。
他沒有動。
他遇到過很多鬼。有的會殺人,有的會迷惑人,有的會占據人的身體。但眼前這個,似乎什麽都不做,隻是“看”。
這反而讓他不安。
他慢慢後退,手已經摸到門把手。就在他要拉開門的瞬間,那道視線消失了。
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張洞站在門口,後背沁出冷汗。他盯著黑暗的客廳看了很久,然後拉開門,退到街上。
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封條落回原位,翹起的一角,又翹起了。
他站在路燈下,點了第二支煙。手有點抖。
剛才那是什麽?不是鬼。鬼會有痕跡,會有氣息,會有攻擊的意圖。但那個東西,什麽都沒有。它隻是在看。像是……像是在觀察。
又像是,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剛才火柴熄滅的時候,黑暗裏,他好像看到了什麽。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腦子裏突然出現的畫麵:餐桌邊坐著五個人,正在吃飯。他們笑著,說著話,和普通人家沒什麽兩樣。然後,其中一個孩子抬起頭,看向某個方向,笑容僵在臉上。
接著,他們開始變淡。
從邊緣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像是被橡皮擦擦去的鉛筆畫。他們試圖站起來,試圖喊叫,但聲音也變淡了,最後完全消失。
整個過程,沒有人掙紮。因為他們根本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張洞扔掉煙頭,用腳碾滅。
那不是幻覺。那是殘留在這間屋子裏的“記憶”——不是活人的記憶,而是房子本身的記憶。某些強大的靈異事件,會在現場留下這樣的“殘影”,隻有特定的人能看到。
他看到了那一家五口消失的最後一刻。
但他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消失的。
他隻知道一件事:剛纔在黑暗裏看著他的那個東西,和這起失蹤有關。或者說,它就是讓這家人消失的東西。
它還在。它沒有走。
它會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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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洞回到住處時,已經是深夜。他脫下長衫,坐到書桌前,翻開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他提起筆,想記錄今天的發現。但筆尖懸在紙上,他忽然頓住了。
他發現自己忘了剛才那家人的臉。
明明幾個小時前還在腦海裏看到的畫麵,現在隻剩下模糊的輪廓。那孩子長什麽樣?那對夫妻穿什麽衣服?全都想不起來了。
他努力回憶,越努力,空白越大。
最後他放棄了,隻在筆記本上寫下:
“金神父路17號,有東西。它在等。它還會動手。”
寫完這句,他又盯著前麵幾頁看了看。那些字跡有些是他寫的,有些不是。不是的那部分,字跡娟秀,落款都是“一個認識你的人”。
他不記得這個人是誰。但每次看到這些字,他心裏會有一小塊地方,變得柔軟一點。
他合上筆記本,躺到床上。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三更天了。
他閉上眼睛,很快沉入睡眠。
他沒有看到,書桌上那本筆記本,封麵上“張洞”兩個字,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什麽東西,正在確認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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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張洞醒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床頭的筆記本,看封麵上的名字。
張洞。
他鬆了口氣,翻開筆記本,看昨天的記錄。
然後他看到了最後一行字:
“金神父路17號,有東西。它在等。它還會動手。”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記得自己去過金神父路。
但他相信這些字是自己寫的。筆跡是他的,墨也是他慣用的牌子。
他合上筆記本,起身洗漱。鏡子裏的自己和昨天一樣,沒什麽變化。
但他總覺得,鏡子裏的人,看他的眼神有點陌生。
那是錯覺。
應該是錯覺。
他穿好衣服,出門去商會。走到街上,報童的吆喝聲傳來:“《申報》!《申報》!法租界又出失蹤案!這回是虹口!”
他停下腳步,買了份報紙。
頭版右下角有一小塊報道:虹口區一戶人家昨夜全家失蹤,門窗完好,無掙紮痕跡。
他盯著那幾行字,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黑暗的客廳裏,有什麽東西在看他。
隻是一瞬間。快得像是錯覺。
他收起報紙,繼續往前走。
身後,報童還在吆喝。
但沒有人注意到,報童的聲音,比昨天小了一點。
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把它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