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嘶吼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刺骨的寒意。樓風和張傑的身體瞬間繃緊，像兩張拉滿的弓，所有感官都被調動到極致，死死鎖定聲音傳來的方向。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言語，立刻轉為標準的戰術行進姿態，壓低身形，利用樹木和地形的陰影作為掩護，朝著嘶吼傳來的左前方區域，緩慢而謹慎地移動。槍口隨著目光的掃視微微移動，手指虛扣在扳機護圈外，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從任何角度撲出的襲擊。
空氣中那股甜腥味似乎更濃了一些，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於陳舊金屬和腐肉混合的古怪氣味。腳下的腐殖層變得更加濕軟黏膩，踩上去發出的聲音被他們控製到最低，但每一次輕微的“噗嗤”聲，在這片被嘶吼打破後又重新陷入詭異寂靜的環境中，都顯得格外清晰，牽動著緊繃的神經。
走了大約三十米，前方樹木變得稀疏，出現一個向下的緩坡。張傑突然抬起左手，握拳，做出停止前進的手勢。樓風立刻停步，身體半蹲在一棵粗大的樹幹後，槍口指向坡下。
張傑示意樓風靠近，用幾乎不可聞的氣聲說道：“看那。”
樓風順著他示意的方向，從樹幹邊緣緩緩探出視線，向山坡下望去。
坡下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中央似乎有一個天然形成的淺坑，坑內寸草不生，露出灰黑色的泥土和嶙峋的怪石。而就在這片窪地中，一幕詭異至極的畫麵映入眼簾：
大約十五六隻僵屍，以那個淺坑為中心，圍成了一個不甚規整的圓圈。它們姿態僵硬，卻並非站立，而是一個個雙膝跪地，身體前傾，雙臂下垂，頭顱低伏，麵朝著圓圈的中心。那模樣，不像毫無理智的嗜血怪物，倒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原始而邪惡的集體跪拜儀式。
圓圈中心，站著一隻與眾不同的僵屍。
它的身形比周圍跪著的同類要高大近一半，身上殘存的衣物早已爛成布條，裸露出的麵板不是普通的青灰色，而是一種接近金屬的、隱隱泛著暗銅色的質地，在從林間稀疏透下的慘淡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它的雙手指甲烏黑發亮，長如匕首，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頭顱——麵部的肌肉雖然僵硬萎縮，但依稀能看出生前的輪廓，一雙眼睛不再是普通僵屍那種渾濁或幽綠，而是兩點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漆黑孔洞，此刻正“望”著頭頂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
樓風倒吸一口涼氣，冰冷的空氣刺激得他肺部一縮，他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中間那個……是僵屍王？！”
張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那隻“僵屍王”，又掃過那些姿態恭順的跪拜者，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前的情景，完全超出了803局常規檔案中對僵屍的記載。
“再看看，”張傑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發現重大線索的凝重和警惕，“再靠近一點，看清楚它們在幹什麽。但千萬小心，這東西……不對勁。”
他快速從揹包側袋裏掏出兩個輕薄貼合的黑色麵罩，有點像防毒麵具的簡化版，但更小巧。他自己迅速戴上一個，然後遞給樓風一個，用眼神示意他戴上，同時無聲地做著口型：“呼吸，氣味。”
樓風瞬間明白。關於僵屍探測活人的原理，局裏的培訓和老前輩的口述經驗裏都有提及。最初的說法是僵屍靠人氣（呼吸）辨別，後來研究發現，更關鍵的是活人呼吸和體表散發出的特定生物氣味分子，以及體溫輻射。低等僵屍視覺退化甚至沒有，主要依靠嗅覺和對生氣、熱源的感知。這個麵罩是特製品，能過濾撥出的二氧化碳和大部分體味分子，內層還有微型的溫度調節片，能暫時小幅降低口鼻區域麵板溫度。
當然，這玩意兒對付眼前這種明顯不一般的“僵屍王”和它的“小弟們”能有多大效果，誰心裏都沒底。老前輩也說過，僵屍一旦進化到某種程度，視覺、聽覺甚至智力都可能部分恢複，那就不是靠憋氣和掩蓋氣味能糊弄過去的了。
兩人戴好麵罩，調整了一下呼吸，感覺吸入的空氣帶著一絲活性炭和化學過濾劑的淡淡氣味。他們利用坡地上最後幾叢茂密的灌木和凸起的岩石作為掩護，像影子一樣再次緩緩向下移動了十幾米，找了一個視角更好的位置潛伏下來，能更清楚地看到窪地中心的情況。
月光似乎亮了一些，幾縷清輝艱難地穿透濃密的樹冠，恰好有一束微弱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窪地中心，籠罩了那隻僵屍王和它麵前一小片區域。
就在這時，僵屍王有了新的動作。
它一直微仰著的、朝向夜空的黑洞洞的“目光”似乎聚焦在了那束微弱的月光上。然後，它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張開了嘴，那動作緩慢得彷彿生了鏽的機器。口腔裏一片漆黑，看不到舌頭牙齒，隻有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緊接著，一點幽暗的、近乎深紫色的光芒，從它喉嚨深處緩緩浮現、上升，最終懸浮在它張開的嘴前方，離地約半米高的空中。
那是一顆雞蛋大小、形狀並不完全規則的圓球，表麵凹凸不平，彷彿某種粗糙的礦石，但通體散發著一種不祥的、冰冷的深紫色光暈。光暈緩緩流轉，內部似乎有更加幽暗的霧氣在緩慢盤旋。最奇異的是，當這顆紫色光球出現後，空中那束原本黯淡的月光，彷彿受到了無形的牽引，竟然變得稍微凝聚、明亮了一絲，一絲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極淡的銀白色月華，如同被吸引的纖細水流，若有若無地連線著光球與更高處被枝葉遮擋的月亮。
而周圍那些跪拜的僵屍，在紫色光球出現、月華被引動的瞬間，身體齊齊一震，雖然依舊保持跪拜姿勢，但它們低垂的頭顱似乎揚起了微不可查的角度，那漆黑或幽綠的眼睛（如果還有的話）也“望”向了空中的光球。它們僵硬的軀體，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幅度，開始緩慢地、同步地起伏，如同在隨著某種無聲的韻律進行“呼吸”，每一次“吸氣”，都似乎從空氣中和那被引下的微弱月華裏，汲取著什麽無形無質的東西。
“內丹……月陰之力……”張傑的瞳孔驟然收縮，心中翻起驚濤駭浪。他讀過一些極為冷僻、幾乎被視為神話傳說的古籍殘篇，裏麵提到過某些邪物或山精野怪吞吐日月精華修煉自身的說法。僵屍王吐出“內丹”，引動月華，周圍僵屍同步“修煉”——竟然與那些記載隱隱吻合！
難怪！難怪這裏的僵屍表現如此異常，能不斷“進化”，對抗手段適應性如此之強！它們根本不是在無意識地遊蕩覓食，而是在有組織地進行某種陰邪的“修煉”！如果讓它們繼續下去，天知道會變成什麽更可怕的怪物！
“撤！”張傑當機立斷，用最小的動作幅度向樓風打出手語，眼神裏是不容置疑的急迫。必須立刻把這裏的情況帶回去！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處理僵屍暴動”了，這涉及到一種全新的、未知的陰邪進化機製！需要重新評估整個事件的危險等級，並製定全新的、更具針對性的作戰方案！活捉樣本的計劃也必須調整，麵對這種能“修煉”的僵屍，普通陷阱和手段很可能無效甚至引發不可預知的反應。
樓風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沒有任何猶豫，緩緩點頭，身體開始極其緩慢地向後挪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開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落葉。
兩人屏息凝神，如同倒放的慢鏡頭，一點一點地，向來時的灌木叢後退去。視線死死鎖定窪地中心，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
十米，八米，五米……眼看就要退到灌木叢後，那裏地形更複雜，便於隱藏和撤離。
就在樓風的左腳即將踩進灌木叢陰影的前一瞬，他的右腳跟，不小心落在了一根半埋在濕軟泥土和腐葉下的、已經完全枯死朽壞的細樹枝上。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眼下這落針可聞的寂靜環境中，卻清晰得如同驚雷的斷裂聲，驀然響起！樓風張傑冷汗直流，不知道驚動那群僵屍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