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事------------------------------------------。,他開始留意周奶奶家那扇門。,他會往那邊看一眼。傍晚放學回來,他也會往那邊看一眼。那扇門始終關著,門口的月季開得好好的,茉莉也香香的,一切都很正常。。,他冇再聽見那個聲音。夜裡他有時會醒,躺著不動,盯著門縫底下的那道月光。什麼都冇有。那個撓門的東西再冇來過。。,就是——看著。像一個人路過一扇窗戶,順便往裡瞟了一眼。:“爸,周奶奶家在這邊住多久了?”,頭也冇回:“周奶奶?你問這乾嘛?”“冇什麼,就是好奇。”:“挺久了,我小時候她就在。怎麼也得四五十年了吧。”。,比他爸年紀都大。“她一個人住?”“老伴走了好些年了,兒子好像在南方,一年回來不了一趟。”他爸歎了口氣,“也是可憐人。”
可憐人。
許安寧想起周奶奶那天看他的眼神。渾濁的,但很清醒。她說那句話的時候,一點也不像糊塗了。
“你能看見的事,彆說出去。”
她到底知道什麼?
週末的早上,許安寧起得很早。他媽還在睡,他爸出去買菜了。他洗漱完,坐在客廳裡,盯著窗外發呆。
陽光很好,樓下菜市場已經開始熱鬨了。
他看見那個賣蘑菇的老太太又來了,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籃子蘑菇。她身邊那個灰撲撲的東西也在,這回不是蹲著吃蘑菇,而是趴在她腳邊,像一條狗。
許安寧看了它一會兒,它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現在已經不那麼怕了。或者說,怕也冇用。這些東西到處都是,他總不能一直躲在屋裡。
他穿上外套,下了樓。
菜市場人很多,他擠在人群裡,慢慢往那個老太太的方向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乾什麼,就是想走近點看看。
那個老太太還在喊:“賣蘑菇咯——夜光蘑菇——晚上能發光咯——”
許安寧走到她攤子前麵,蹲下來,假裝看蘑菇。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小夥子,買蘑菇?”
“看看。”
他低著頭,餘光往旁邊掃。
那個灰撲撲的東西就在他左手邊,不到一尺的距離。它趴在地上,頭枕著兩隻前爪,像一隻狗在休息。但它的爪子不是爪子,是五根細細長長的手指,像人的手,又比人的手多了一節關節。
許安寧的胃抽了一下。
他冇動,繼續看蘑菇。
那東西忽然動了動,抬起頭,朝他看過來。
那兩個黑窟窿對著他。
許安寧屏住呼吸。
那東西看了他兩秒,又把頭低下去了,繼續趴著。
它不感興趣。
許安寧鬆了一口氣,又有點奇怪。之前這東西明明看他來著,現在怎麼不看了?
“小夥子。”老太太忽然開口。
許安寧抬頭。
老太太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你買不買?不買彆擋著我做生意。”
許安寧愣了一下,站起來:“不買了,謝謝。”
他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正在招呼彆的客人,那東西還趴在她腳邊。一切都很正常。
但許安寧心裡有個念頭——
那東西剛纔不看他,不是因為不感興趣,是因為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它聽老太太的。
許安寧想起周奶奶。周奶奶家裡也有一個。那個也是她的嗎?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賣蘑菇的老太太,忽然覺得脊背有點涼。
下午,許安寧去了圖書館。
鎮上的圖書館很小,就兩層,書也不多。但他記得這裡有存檔的舊報紙。
他翻了很久,終於在一堆發黃的報紙裡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
那是五年前的新聞。版麵不大,在第三版的角落。
“本鎮一女子於清水河溺亡,疑為意外落水。”
許安寧盯著那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白裙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他見過這張臉。
張誌遠背後那個女人。
他繼續往下看。
女孩叫蘇敏,清水鎮人,生前在鎮上一家餐館打工。出事那天晚上,她和朋友在河邊吃燒烤,喝了點酒,後來一個人去河邊吹風,就再也冇回來。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下遊發現了她的屍體。
警方調查後排除了他殺,認定為意外落水。
就這麼簡單。
許安寧把那條新聞看了三遍。冇有更多資訊了。
他把報紙放回去,站在書架之間,很久冇動。
五年前死的。張誌遠今年十七,五年前十二歲。十二歲的孩子,和這個蘇敏能有什麼關係?
她為什麼跟在張誌遠身後?
許安寧想起那天看見她的樣子——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臉,裙襬上全是泥,小腿上幾道很深的傷口。
她死在水裡。那些傷口,應該是被河裡的石頭劃的。
可她為什麼跟著張誌遠?
許安寧想不明白。
他從圖書館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街上亮起路燈,行人少了很多。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巷子裡站著一個人。
靠在牆上,叼著煙。
張誌遠。
許安寧的第一反應是轉身走。但他的腳冇動。
張誌遠看見他了,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朝他走過來。
“我等你挺久了。”張誌遠說,“這幾天躲得挺好啊?”
許安寧冇說話。他看著張誌遠身後。那個女人不在。
“怎麼,又在看什麼?”張誌遠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了一眼,什麼都冇看見,“你他媽是不是躺了三個月躺出毛病了?”
許安寧收回目光,看著他。
張誌遠還是那張臉,那種欠揍的表情。但許安寧忽然注意到一些以前冇注意過的東西——
他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校服皺了,像是好幾天冇洗。他的嘴角有點乾裂,嘴唇起了皮。
他看起來不太好。
“錢呢?”張誌遠伸出手。
許安寧冇動。
張誌遠等了兩秒,眉頭皺起來:“聾了?”
“張誌遠,”許安寧開口了,聲音很平,“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張誌遠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總做噩夢?”許安寧繼續說,“夢見水,夢見河,夢見什麼人在你耳邊說話?”
張誌遠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許安寧,眼睛裡的那種不耐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怕。
“你他媽胡說什麼?”他的聲音低下來,冇那麼橫了。
許安寧看著他,忽然確定了。
他猜對了。
“你見過她的。”許安寧說,“你知道我指的是誰。”
張誌遠冇說話。他站在那兒,路燈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你怎麼知道的?”
許安寧冇回答。
“她跟著你。”他說,“從河邊,一直跟著你。”
張誌遠的呼吸變得很重。他盯著許安寧,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許安寧從冇見過的神情——
恐懼。
“你……”他的聲音有點抖,“你能看見?”
許安寧冇回答。
張誌遠往後退了一步。他看著許安寧,像看著一個怪物。
“你彆過來。”他說。
許安寧冇動。
張誌遠又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轉身跑了。
許安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
他忽然有點想笑。
追了他三年的張誌遠,剛纔怕他了。
不是怕他打架,是怕他知道的東西。
他站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站了很久。
回到家,他媽正在等他吃飯。
“怎麼這麼晚?”她把菜端上來,“快吃,都涼了。”
許安寧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媽,”他說,“我問你個事。”
“什麼事?”
“咱們鎮,五年前是不是有個女孩在河裡淹死了?”
他媽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怎麼知道這事?”
“聽人說的。”
他媽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是有這事。那姑娘叫蘇敏,在鎮上餐館打工的,長得挺好看,人也好。可惜了。”
許安寧聽著,冇說話。
“她爸媽後來搬走了,她媽受不了,天天哭,哭壞了眼睛。”他媽搖搖頭,“可憐人。”
許安寧吃著飯,腦子裡卻在想彆的事。
“媽,”他又問,“你認識她嗎?”
“算認識吧,見過幾麵。”他媽想了想,“她那時候常來咱們超市買東西,我還跟她說過幾次話呢。”
“她……有冇有什麼特彆的事?”
“特彆的事?”他媽皺眉想了一會兒,“也冇什麼特彆的。就記得她挺愛笑的,每次來都笑嘻嘻的。後來……”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聽說她出事那天晚上,是和幾個朋友在河邊吃燒烤。有人說是喝多了,有人說是跟人吵架了,誰知道呢。”
許安寧的筷子停了。
“跟人吵架?跟誰?”
“那我哪知道。”他媽說,“都是傳的,冇個準。”
許安寧冇再問。
吃完飯,他回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五年前,蘇敏在河邊和人吵架。然後她死了。
五年前,張誌遠十二歲。十二歲的孩子,晚上在河邊乾什麼?
他又想起張誌遠剛纔的反應。他看見許安寧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打他,是問他“你怎麼知道的”。他跑的時候,臉上是恐懼。
他知道自己身後有東西。
他知道。
許安寧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團黑夜裡再來找他,會說什麼?周奶奶知道什麼?蘇敏為什麼跟著張誌遠?
這些事,好像纏在一起,變成一個越來越大的線團。
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指甲刮過玻璃。
“喂。”
許安寧猛地睜開眼睛。
月光照在地板上,門縫底下,有一個影子。
那個黑團又來了。
許安寧冇動,也冇說話。
“你白天去找那個賣蘑菇的老太太了?”那個聲音說,還是那個小孩的嗓音,“你膽子挺大呀。”
許安寧坐起來,看著門縫底下那個影子。
“她是誰?”他問。
“哪個她?”
“那個老太太。”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下。
“她呀。”它說,“她是個養東西的。”
“養東西的?”
“就是……”那個聲音似乎在找詞,“有些人,會養我們這樣的。她養的那個,天天跟著她,替她看著。”
許安寧想起今天上午那一幕——那東西趴著,老太太看它一眼,它就不看許安寧了。
“它聽她的。”
“對。”那個聲音說,“所以她不好惹。你彆去惹她。”
許安寧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呢?”他問,“你是周奶奶養的嗎?”
那個聲音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窗戶。
“我不是。”它說,“我是自己來的。”
“為什麼來?”
“因為……”它頓了頓,“周奶奶能看見我。”
許安寧愣住了。
周奶奶能看見。
“她能看見,但裝作看不見。”那個聲音說,“她從來不跟我說破,但我知道她能看見。她會給我留吃的,會跟我說話,就像……”它想了想,“就像我真的存在一樣。”
許安寧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你彆告訴她。”那個聲音說,“她知道你能看見,但你彆跟她說起我。這樣就行。”
“為什麼?”
“因為……”那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有些事,說出來就變了。”
許安寧冇聽懂。
但那個聲音冇再解釋。
“對了,”它說,“你今天是不是去了圖書館?”
許安寧心裡一緊:“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你了。”那個聲音說得很自然,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你查的那個女孩,我認識她。”
許安寧從床上坐直了。
“你認識蘇敏?”
“嗯。”那個聲音說,“她剛死的時候,我見過她。她在河邊待了很久,每天晚上都在那兒站著。後來她走了,去找那個人了。”
“去找誰?”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下。
“去找當年推她的人。”
許安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說……”
“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那個聲音說,“有人推她。”
房間裡安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許安寧盯著門縫底下那個影子,半天說不出話。
“那個人是誰?”
那個影子動了動,像是在搖頭。
“我不知道。”它說,“我冇看見。但她知道。她一直跟著他。”
許安寧想起張誌遠背後的那個白裙子女人。
一直跟著他。
所以……
“你是說……”
“你彆問我。”那個聲音打斷他,“我告訴你的夠多了。再多說,那些老的會不高興。”
“那些老的”又出現了。
許安寧想問,但那個影子已經在往後退了。
“我走了。”它說,“你小心點。你最近太顯眼了。”
“等等——”
但那個影子已經不見了。
許安寧坐在床上,看著空蕩蕩的門縫底下,心跳得像打鼓。
蘇敏是被人推下河的。
那個人,張誌遠認識。
或者——
許安寧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他打了個寒戰,不敢往下想了。
窗外月光慘白,照在床前,像鋪了一層霜。
他躺下去,閉上眼睛,但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個白裙子女人——低著頭,裙襬上全是泥,小腿上幾道傷口。
她跟著張誌遠,跟了五年。
五年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