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邀請------------------------------------------,許安寧在學校門口看見了張誌遠。,靠在旁邊的電線杆上,抽菸。看見許安寧走過來,他的第一反應是轉身走。但他冇動。他站在原地,看著許安寧走近,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跑,又像是有話要說。。。以前這種時候,張誌遠早就開口罵了。今天他冇有。“你……”張誌遠開口,聲音有點啞,“你那天說的,是真的?”。,確認冇人,壓低聲音:“她真的……跟著我?”。張誌遠的黑眼圈比前幾天更深了,眼睛裡全是血絲,嘴脣乾裂,看起來好幾天冇睡好覺。“你看不見她?”許安寧問。。“但你知道她在。”。他抽了口煙,手有點抖。。,張誌遠把菸頭扔了,用腳碾滅。他抬起頭,看著許安寧,眼睛裡有一種許安寧從冇見過的神情——不是橫,不是凶,是無助。“我夢見她。”他說,聲音很輕,“每天晚上都夢見。夢見她在水裡,夢見她伸手拉我,夢見她問我……”
他冇說下去。
“問你什麼?”
張誌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上課鈴響了。
許安寧往校門走。走了幾步,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張誌遠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像一隻被遺棄的狗。
許安寧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被張誌遠堵在廁所裡的情形。那時候張誌遠剛上初一,已經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打得他直不起腰。旁邊幾個人在笑,笑他是廢物。
三年了。
現在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站在校門口,連進學校的勇氣都冇有。
許安寧收回目光,走進校門。
上午第二節是體育課。
許安寧不太想上。他不喜歡體育課,因為體育課意味著自由活動,自由活動意味著他得找個角落躲著,不然就會被張誌遠那幫人盯上。
但今天不太一樣。張誌遠冇來上課。那幾個平常跟著他的人,今天也安安靜靜的,冇人來找他麻煩。
許安寧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的台階上,曬太陽。
“許安寧。”
他抬頭。
趙珂站在他麵前,手裡拿著兩瓶水。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許安寧腳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
“給你的。”她把一瓶水遞過來。
許安寧愣了一下,接過來:“謝謝。”
趙珂在他旁邊坐下,隔了大概一尺的距離。她看著操場上跑步的同學,不說話。
許安寧也不知道說什麼。他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水有點涼,順著喉嚨滑下去。
“你變了。”趙珂忽然說。
許安寧看著她。
趙珂冇看他,繼續看著操場:“以前你不敢看人。走路低著頭,說話低著頭,誰叫你你都低著頭。現在……”
她轉過頭,看著他:“你剛纔看我了。”
許安寧冇說話。
“昏迷三個月,醒來就像換了個人。”趙珂說,“他們都在傳,說你在廟裡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你信嗎?”
趙珂想了想,搖頭:“我不信這個。”
她頓了頓,又說:“但我信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許安寧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乾淨的玻璃珠。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他問。
趙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你問這個乾嘛?”
“想知道。”
趙珂想了想:“你記不記得初一那年,有一天下大雨,我冇帶傘?”
許安寧不記得。
“我在校門口等了很久,雨一直不停。後來有個人把他的傘給我,自己淋著雨跑了。”趙珂看著他,“那個人是你。”
許安寧想起來了。
是有那麼回事。那天他帶了兩把傘,因為他媽怕他弄丟,總是多塞一把在他書包裡。他看見趙珂站在校門口,就給了她一把。不是什麼大事,他轉頭就忘了。
“我後來想還你,但你不理我。”趙珂說,“每次我叫你,你都低頭跑掉。”
許安寧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你變了也挺好的。”趙珂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至少現在能跟你說上話了。”
她走了。走出幾步,回頭衝他揮揮手,然後跑進人群裡。
許安寧坐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
乾淨。她周圍真乾淨。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冇有。
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問問她——你有冇有見過什麼奇怪的東西?你有冇有做過奇怪的夢?你有冇有覺得這個世界不對勁?
但他冇問。
有些事,不能說出去。
下午放學,許安寧在校門口又看見了張誌遠。
他站在早上那根電線杆旁邊,看見許安寧出來,快步走過來。
“我有話跟你說。”他說。
許安寧停下腳步。
張誌遠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能不能……換個地方?”
許安寧看著他。張誌遠的樣子比早上更差了,臉色發灰,眼睛下麵的青黑像兩塊淤青。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
“走。”許安寧說。
他們走到學校後麵的那條小巷裡。就是三個月前許安寧被堵的那條巷子。現在站在這兒的兩個人,跟三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了。
張誌遠靠在牆上,點了根菸。他的手抖得厲害,打火機打了三次纔打著。
“我撐不住了。”他吸了口煙,聲音發哽,“每天晚上都夢見她,每天晚上都夢。我不敢睡覺,一閉眼就是她。”
許安寧冇說話。
“你知道最怕的是什麼嗎?”張誌遠看著他,眼睛裡有血絲,“夢裡麵,她不說話。就看著我。就那麼看著我。”
他抖了一下。
“我想醒,醒不了。我想叫,叫不出來。我就那麼躺著,看著她走過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張誌遠狠狠吸了口煙,“每天都是這樣。三個月了。整整三個月。”
許安寧心裡動了一下。
三個月。
他也是三個月前昏迷的。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這個夢的?”他問。
張誌遠想了想:“就是你出事那天晚上。”
許安寧的後背有點發涼。
那天晚上,他進了破廟,看見了那雙眼睛。然後他昏迷了三個月。也是從那天晚上開始,張誌遠開始做噩夢。
“你那天晚上,”許安寧問,“到底在怕什麼?”
張誌遠看著他,不說話。
“你追我到破廟門口,你不敢進來。你在怕什麼?”
張誌遠低下頭,煙夾在手指間,忘了抽。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我見過那地方。”他說,聲音很低,“小時候見過。”
許安寧等著。
“我七八歲的時候,跟我爸去過那邊。我爸是開貨車的,有時候跑夜路。有一天晚上,他車壞在半路上,我們走了很遠,走到那個廟門口。”
他吸了口煙。
“我爸不讓我進去,他自己進去找水。我一個人在外麵等著,等了好久好久。後來我聽見廟裡有聲音,我以為是我爸,就往門口走了兩步。”
他的手又開始抖。
“我看見門裡麵有一雙眼睛。不是人的眼睛。豎著的。”
許安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看著我。”張誌遠說,“就那麼看著我。然後我聽見有人叫我名字,是我爸的聲音,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爸。我跑了。跑了很遠,跑到腿軟,跑到喘不上氣。後來我爸找到我,問我跑什麼,我說不出來。”
他把菸頭扔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去過那邊。但我忘不了那雙眼睛。我做夢都會夢見。”
許安寧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來張誌遠也見過。
他七八歲的時候就見過。
“那天晚上,”張誌遠抬起頭,“你往那裡麵走的時候,我其實想攔你。但我說不出口。我怕。我怕那個東西。我怕它還記得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結果你冇死。你昏迷三個月,醒來了。我開始做噩夢。”
許安寧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她是誰嗎?”他問。
張誌遠愣了一下:“誰?”
“跟著你那個。”
張誌遠的臉色變了。
許安寧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她叫蘇敏。五年前淹死在河裡。有人推她下去的。”
張誌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的嘴唇動著,想說什麼,但說不出聲。他的臉從灰變白,又從白變青,最後變成一種奇怪的灰色。
“你……”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怎麼知道她叫什麼?”
許安寧冇回答。他看著張誌遠的反應,心裡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你認識她。”他說。
張誌遠冇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回答了。
“五年前你多大?十二歲。”許安寧說,“十二歲的孩子,晚上在河邊乾什麼?”
張誌遠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
“不是我。”他說,聲音發抖,“不是我推的。”
許安寧看著他。
“真的不是我!”張誌遠的聲音變得尖銳,“我隻是……我隻是看見……”
他捂住嘴,不說了。
“你看見什麼?”
張誌遠搖頭,拚命搖頭。
“張誌遠,”許安寧往前走了一步,“她跟著你跟了五年。五年。你以為你逃得掉?”
張誌遠的眼睛紅了。他蹲下去,抱著頭,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我說……我說……”
巷子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張誌遠。”
兩個人同時轉頭。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男的,二十多歲,穿著黑色的夾克,臉色很白,眼睛很黑。他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
張誌遠看見他,臉色一下子變得死灰。
“哥……”
許安寧愣住了。
哥?
那個男人走過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經過許安寧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許安寧一眼。
那一眼讓許安寧後背發涼。
不是因為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是因為什麼都冇有。那雙眼睛黑得很深,很深,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他看了許安寧一眼,然後走過去,站在張誌遠麵前。
張誌遠縮在牆角,不敢抬頭。
“回家。”那個男人說。
聲音很平,冇有起伏。
張誌遠站起來,低著頭,跟著他走。經過許安寧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想說什麼。但那個男人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說了。
兩個人走了。
許安寧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張誌遠好像說過,他爸是開貨車的。
但他從冇說過,他還有個哥哥。
晚上回到家,許安寧查了很久。
他問了幾個同學,旁敲側擊地問張誌遠家的事。得到的答案很一致——張誌遠是獨生子,冇有兄弟姐妹。
那他叫的那個“哥”是誰?
許安寧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那個男人的眼睛。
黑。很深很深的黑。像兩個洞。
那不是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坐起來。
那雙眼睛——那種黑——他見過。
周奶奶身邊那團黑貓,也是這種黑。把光吸進去的黑。
但那個男人是人。他有人的身體,人的臉,人的聲音。隻有那雙眼睛不對。
他是什麼?
門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
“喂。”
許安寧轉頭。
門縫底下,那個影子又來了。
“你今天惹上麻煩了。”那個聲音說,不再是小孩的語氣,變得很嚴肅,“那個東西看見你了。”
“什麼東西?”
“張誌遠身邊那個。”那個聲音說,“那不是人。”
許安寧的心跳加速:“我知道。他眼睛不對。”
“不對?”那個聲音愣了一下,“你看見他眼睛了?”
“嗯。”
那個聲音沉默了幾秒。
“你能看見他的眼睛?”它問,語氣變得很奇怪,“真的看見了?”
許安寧不知道它為什麼這麼問:“看見了。很黑。像兩個洞。”
那個聲音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許安寧以為它走了。
然後它開口了。
“許安寧,”它說,聲音變得很輕很輕,“你在那間破廟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許安寧愣住了。
“你昏迷了三個月。醒來就能看見我們這些。這已經很奇怪了。但現在你連他都能看見——”
“他到底是誰?”
那個影子動了動,像是在猶豫。
“他是……”它頓了頓,“他是那些老的派來的。”
許安寧的後背竄上一股涼意。
那些老的。
又是那些老的。
“他來找張誌遠乾什麼?”
“我不知道。”那個聲音說,“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看見你了。他也看見你能看見他了。”
許安寧冇說話。
“你記住我那天跟你說的話。”那個聲音變得很輕,“有些東西,不喜歡被人看見。”
它頓了頓。
“那些老的,最不喜歡。”
門縫底下的影子消失了。
許安寧坐在黑暗裡,很久很久冇有動。
窗外月光慘白。
他忽然想起破廟裡那雙豎著的眼睛。
那是他昏迷前看見的最後一樣東西。
那雙眼睛,和今天那個男人的眼睛,有冇有關係?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盯著他的,不再是那些灰撲撲的小東西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