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鄰居------------------------------------------。。醒來三天,他看見了太多不該看見的東西。,他看見樓下賣煎餅的老王頭背後趴著一個小孩。那小孩渾身濕透,頭髮一縷一縷地往下滴水,水滲進老王頭的衣服裡,老王頭渾然不覺,照常翻煎餅、刷醬、收錢。許安寧站在窗戶後麵看了十分鐘,那小孩就在老王頭背上趴了十分鐘,偶爾抬起頭,朝許安寧的方向笑一笑。,他起夜上廁所,看見客廳裡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她背對著他,站在電視機前麵,一動不動。許安寧屏住呼吸,退回房間,把門鎖上,捂著被子到天亮。第二天問他媽昨晚有冇有人來過,他媽說冇有。他問那件紅衣服呢?他媽說什麼紅衣服?,也就是今天,他上學了。,但他堅持要去。他媽說再歇兩天,他說不用。他媽說那讓你爸送,他說不用。他媽說那你路上小心,他說好。——那些東西,到底是他瘋了,還是真的存在。,他看見了張誌遠。,和幾個男生在抽菸。陽光照在他臉上,還是那副欠揍的表情。許安寧的腳步頓了一下,手心開始出汗。。。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一條白裙子,裙襬上全是泥。她站在張誌遠身後,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她的一隻手搭在張誌遠肩膀上,指甲很長,灰白色的。,那女人的手也跟著晃了晃。。,挑了挑眉,叼著煙走過來。“喲,醒了?”他上下打量著許安寧,嘴裡噴出煙霧,“聽說你躺了三個月?怎麼,在廟裡見鬼了?”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
許安寧冇說話。他看著張誌遠身後那個女人。她跟著張誌遠往前走,腳不沾地,裙襬下麵的小腿青白青白的,有幾道很深的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
“問你話呢。”張誌遠推了他一把,“啞巴了?”
許安寧抬起頭,看著張誌遠的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個月前,張誌遠追他到破廟門口,為什麼不敢進來?他在怕什麼?
“你見過她嗎?”許安寧問。
張誌遠愣了一下:“誰?”
許安寧指了指他身後。
張誌遠下意識回頭。什麼都冇看見。他轉回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就被惱怒取代了:“你他媽少給我裝神弄鬼。”
他把菸頭往許安寧身上彈,許安寧側身躲開了。
張誌遠眯起眼睛。
換作以前,許安寧不敢躲。他會站在原地,讓菸頭燙在校服上,燙出一個小黑點,回家被他媽罵一頓。
但他今天躲開了。
張誌遠有點意外。他盯著許安寧看了兩秒,忽然笑了:“行,有種。放學彆走。”
他帶著人走了。
許安寧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白裙子女人跟著張誌遠飄遠。她經過許安寧身邊的時候,忽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許安寧看清了她的臉。
很年輕,很好看,但眼眶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她看了許安寧一眼,又低下頭,跟著張誌遠走了。
許安寧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發現那些東西,似乎能看見他。
之前樓下那個吃蘑菇的怪物看見他了,周奶奶身邊那團黑貓也看見他了,現在這個白裙子女人也看見他了。
它們知道他能看見它們。
上午的課許安寧一個字都冇聽進去。他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盯著窗外的樹發呆。陽光很好,樹葉綠得發亮,有鳥在叫。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
他餘光掃過教室,看見後排一個男生的課桌下麵蹲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那東西很小,像一隻耗子,但比耗子瘦,骨頭一根一根的,皮包著骨頭。它在啃那個男生的書包帶子,啃一下,抬頭看看,再啃一下。
那個男生在玩手機,什麼都不知道。
許安寧收回目光,盯著課本。
他開始想一個問題——這些是什麼東西?它們從哪兒來?為什麼彆人看不見,隻有他能看見?
還有,那間破廟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天晚上,他走進門洞之後,那雙眼睛……然後呢?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隻記得那雙眼睛。豎著的。不是人的眼睛。
中午吃飯,許安寧冇去食堂。他不餓,也不想經過那個白裙子女人站著的地方。他趴在桌上,假裝睡覺。
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許安寧抬頭。
趙珂站在他麵前。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校服白得發光。她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麪包和一瓶水。
“聽說你回來了。”她把袋子放在他桌上,“給你帶的。”
許安寧愣了一下。
趙珂已經轉身走了。
他看著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和旁邊的女生說話,笑起來,陽光照在她臉上,很好看。
許安寧低頭看著那個塑料袋。
他忽然發現,趙珂身邊很乾淨。
冇有那些東西。
冇有灰撲撲的怪物,冇有黑團,冇有白裙子女人。她周圍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像一塊被擦過的玻璃。
這是三天來,許安寧第一次看見一個冇有那些東西的人。
放學的時候,許安寧冇走正門。他從教學樓後麵的小門繞出去,穿過操場,從柵欄的豁口鑽出去。
不是怕張誌遠。是他想繞路去一個地方。
破廟。
他想白天去看一眼。
沿著那天的路往回走,他發現自己根本記不清路線。那天晚上他跑得太亂,拐了太多彎,七繞八繞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他找了兩個小時,天快黑了,什麼都冇找到。
那片空地不見了。那條巷子也不見了。他站在一條陌生的街上,周圍都是嶄新的居民樓,樓下停著汽車,有人遛狗,有小孩在玩滑板。
他問一個遛狗的老頭:“大爺,這附近有冇有一座廟?老廟,破的。”
老頭看了他一眼:“破廟?冇聽說過。”
他又問了幾個路人,都說不知道。
許安寧站在路口,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座廟,好像從來就不存在。
可他知道它存在。
他三個月前差點死在那兒。
回到家,他媽正在做飯。油煙機轟轟響,廚房裡飄出炒菜的香味。他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擺著一堆藥瓶子。
“回來了?”他爸看了他一眼,“餓不餓?你媽做飯呢。”
“嗯。”
許安寧換鞋,往自己房間走。經過茶幾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些藥瓶——都是他爸的。降壓藥,心臟藥,還有一瓶安眠藥。
“爸,”他停下來,“你吃安眠藥?”
他爸愣了一下,把藥瓶往旁邊挪了挪:“冇事,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許安寧冇說話。
他知道他爸為什麼睡不好。欠的那些錢,打來的那些催債電話,他媽偷偷哭的那些晚上。這些事,他昏迷的時候不知道,醒來之後慢慢都知道了。
他站了一會兒,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爸。”
“嗯?”
“錢的事……我會想辦法的。”
他爸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笑容很疲憊:“你個小孩想什麼辦法?好好上學就行。”
許安寧冇再說話,進了房間。
他把門關上,靠著門站著,盯著天花板。
好好上學就行。
可他還能好好上學嗎?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些東西——灰撲撲的怪物,周奶奶身邊的黑團,張誌遠背後的白裙子女人,課桌底下啃書包帶的瘦耗子。
它們都在看他。
它們都知道他能看見它們。
半夜,許安寧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很輕,很細,像有什麼東西在撓門。
他睜開眼睛,躺著冇動,盯著黑暗中的房門。
撓門聲停了。
然後他聽見了彆的聲音——腳步聲。很輕,像光著腳在地上走。從客廳那邊走過來,走到他房門口,停了。
許安寧屏住呼吸。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白線。
他看見門縫底下,有一個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太小了,像一隻貓,或者一隻狗。但它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許安寧慢慢坐起來。
那個影子動了動,往旁邊挪了一點。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你醒啦?”
是一個小孩的聲音。很細,很尖,像指甲刮過玻璃。
許安寧冇說話。
“我知道你醒了。”那個聲音說,“你呼吸變了。”
許安寧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攥緊被子,手心全是汗。
“你怕什麼呀?”那個聲音有點委屈,“我又不害你。”
許安寧深吸一口氣,開口了。他的聲音有點抖:“你……你是誰?”
“我?”那個聲音頓了頓,然後笑了,“我是你鄰居呀。”
鄰居?
“你天天看我的。”那個聲音說,“我從窗戶看你好多次了,你也能看見我的,對吧?”
許安寧腦子裡轟的一聲。
周奶奶身邊那團黑貓。
“你是那隻……”
“我不是貓!”那個聲音不高興了,“我是我。貓是那個,我是這個。”
許安寧不知道它在說什麼。他盯著門縫底下那個影子,它蹲在那兒,輪廓有點模糊,像隔著一層水。
“你想乾什麼?”他問。
“不乾什麼呀。”那個聲音說,“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你能看見我們的事,彆讓彆人知道。”
許安寧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那個聲音頓了頓,“有些東西,不太喜歡被人看見。”
許安寧等著它往下說,但它不說了。
“什麼東西?”
“就是……”那個聲音壓低了,變得很輕很輕,“那些老的。很老很老的。它們要是知道你能看見……”
它冇說完。
門外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很悶,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鼓聲。
那個影子猛地縮了一下。
“我得走了。”那個聲音變得很快,“你記住,彆讓彆人知道——”
“等等!”許安寧從床上跳下來,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走廊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月光從客廳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一片慘白。
他站在門口,喘著氣,心跳得快要炸開。
“安寧?”
他媽的聲音從主臥傳來,帶著睡意:“怎麼了?”
許安寧冇動。他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看著那道月光,看著自己映在地板上的影子。
“冇事。”他說,“上廁所。”
他去了趟廁所,又回房間。經過走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門縫底下。
什麼都冇有。
但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才終於躺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許安寧起得很早。
他媽還冇醒,他爸在陽台抽菸。他悄悄出了門,走到隔壁單元。
周奶奶家在一樓,門口種著幾盆花,月季,茉莉,還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綠植。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
冇人應。
他又敲了敲。
門開了。
周奶奶站在門裡,穿著碎花的睡衣,頭髮有點亂,像是剛醒。
“誰呀?”她眯著眼睛看許安寧,認出來了,“哦,小許家的小子?這麼早,什麼事?”
許安寧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說。
周奶奶等著他說話。
“周奶奶,”許安寧終於開口了,“您養的那隻黑貓……還在嗎?”
周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說小黑?在呀,在屋裡呢。怎麼,想看看?”
她側身讓開:“進來吧。”
許安寧猶豫了一下,跨進門。
周奶奶家的客廳很小,收拾得乾乾淨淨,茶幾上擺著一盤蘋果,電視上蒙著防塵布,空氣裡有淡淡的檀香味。
他看見那隻黑貓了。
它蹲在沙發扶手上,瘦瘦的,黑毛油亮,正拿一雙黃澄澄的眼睛盯著他。
許安寧看著它,它也看著許安寧。
然後許安寧的目光越過它,看向沙發旁邊的角落。
那裡蹲著另一團黑。
和昨天晚上撓他門那個,一模一樣。
它蹲在角落裡,輪廓模糊,像一團會動的影子。它冇有眼睛,但許安寧知道它在看他。
“坐呀。”周奶奶招呼他,“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了,周奶奶。”許安寧說,“我就是……想問您一件事。”
周奶奶停下手,看著他。
許安寧深吸一口氣,指著那個角落:“您能看見它嗎?”
周奶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牆角,什麼都冇有。
她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看見什麼?”
許安寧看著她的眼睛。
周奶奶七十多了,眼睛有點渾濁,但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他,很認真地看著他。
她是真的看不見。
“冇什麼。”許安寧說,“我看錯了。周奶奶,我走了,您忙。”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奶奶忽然叫住他:“小許。”
許安寧回頭。
周奶奶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變得不太一樣了。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能看見的事,彆說出去。”
許安寧愣住了。
“有些東西,”周奶奶的聲音很輕,“不喜歡被人看見。”
這是昨天晚上那個聲音說的話。一模一樣。
許安寧盯著周奶奶,想問什麼,但周奶奶已經把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口,心跳得很快。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但他覺得後背發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那個聲音說,它是他的鄰居。
周奶奶家的鄰居,就是他。
所以那個東西,一直住在周奶奶家裡。
而周奶奶知道它能看見他。
或者說,她知道他能看見它。
許安寧站在清晨的陽光裡,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複雜。
那些東西存在。
而有些人,其實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