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瞧出他情緒不對，悄悄走過去，站在他身旁。
此時月色正濃，微風迎麵拂來。
遠處山影綿延，星河鋪展，沒有了月光城裏的喧鬧與燈火，隻餘一片寧靜。
忽有一道道流星劃破夜空。
歌行輕聲道：“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些流星就在我們眼前會是什麽樣子？”
“但那怎麽可能呢。”
“你看……”
隨著這一聲輕柔的話語，陳歌行在林婉兒的眼前揮動了一下手指。
隨著他口中的低語，指尖上很快凝聚出一顆閃爍的水珠。
那一刻，林婉兒怔住了。
透過這一顆用最初級的法術凝聚的水珠，她看到萬千星辰藏進了他掌心。
月光如細絲，如意閣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長長的。
兩人坐在麒麟泉旁邊的石頭上。
“我好像是一個不祥之人，隻要跟我沾上邊的好像都沒好下場，你為什麽還願意幫我？說不定我會給你帶來厄運，你不怕嗎？”
“因為我們同為天涯淪落人囉！”
“你？”歌行看著婉兒，心中的疑惑更甚，心想你不是個王族貴胄也是個寵慣家族的大家小姐吧，怎麽能和自己相提並論呢。
“不瞞你說……”林婉兒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全然不似往時的那番活潑神氣。
“我跟你一樣，我也想知道我自己是誰，為什麽會在這個世界上。我隻知道，我是從荊州一個山穀中醒來的。”
“那個山穀，是我記憶中最早的畫麵。我醒來時，是在一個山穀中，那裏溪流潺潺，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我身上。我在那裏呆了不知道多久，時常醒著，又時常昏睡。那就像一場夢。那夢太長了，長到讓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本就不屬於這世上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我開始在山穀中漫無目的地遊蕩，看著山穀中的生靈，看著他們生活、繁衍、死亡，我看著這一切，感到無比的孤獨。我終於試著離開那個山穀，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我看著他們的生活，我看著他們的喜怒哀樂，我看著他們的生老病死，看著他們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過去和未來，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隻有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過去，不知道為什麽就忽地來到這世間……”
“後來我來到了青霞州，在這裏遇到了赤炎，它從一個魔族手中救下了我，成為了我的第一個朋友。後來看到這裏滿是妖孽為禍人間，我決定去做些什麽。再後來，我就遇到了你們。”
她轉頭看他：“所以你問我為什麽願意幫你，大概就是因為啊，我見你時，也想起了自己。”
陳歌行聽著，心裏一陣不是滋味。自己雖然從小沒爹沒娘，無論怎麽歲月艱難，但好歹也是陳鬍子捧在手心裏長大的。這姑娘說不定是個石頭成精，沒有親人、沒有朋友。
他有點心疼，又有點不知該怎麽安慰。
他眨巴眨巴那雙明亮的眼睛，突然豪氣頓生，對著延綿的青山朗聲說道：“既然我現在成為了你第二個好朋友，你就放心好了，將來由我來保護你！誰再敢欺負你，我必定魔來擋魔，神來殺神！”
林婉兒聞言，撲哧一笑，眼角彎彎：“你？就你？你連我額頭都夠不著，劍也不會耍，靠什麽保護我？”
“那我……我多吃點長個兒不行啊？”陳歌行不服氣地瞪眼，“你等等，看我哪天練出絕世神功，風風火火回來罩你——哎你別笑了，我是認真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激動起來：“我這不是現成的師父嘛，那誰，蘇木大俠！蜀山派來的，武功那麽好，你都贏不了他。命運安排他來當我師父，不然呢？”
他說得起勁，眼睛都亮了起來，“或者我去武當山碰碰運氣，我手上可有青雲長老的親筆推薦信，說我天賦異稟，有大出息的那種……”
他話音未落，已經從林婉兒腰間抽出佩劍，對著天邊流星比劃起來。
那劍法……乍看像斬妖除魔，細看又像農夫砍柴，三分神氣，七分胡鬧。
林婉兒看著，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神魔亂舞了一會兒，陳歌行見林婉兒不出聲，便停下來，看著那延綿的群山。
風吹亂了少年的衣襟，在這連綿大川麵前，歌行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渺小。
也隻有偶爾回頭看看旁邊的少女，他才覺得自己有了一絲絲變強大的理由。
“你別忘了，在你成為大俠之前，我們必須要找到幽冥幻境將你的魂魄歸位。”林婉兒的話像是給歌行潑了一盆冷水。
“以前跟著我家老頭子行醫，日子雖清苦，倒也安穩。直到前陣子村裏起了瘟疫，我親眼看著鄉親一個個倒下，連我家老頭子也在我眼前離開……那時候我才明白，人這一生，說長不長，說短卻太短。”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現在不算什麽人物，甚至連魂魄都不全。可要真有機會補全這條命，哪怕隻能學一點點本事，我也想做點有用的事……至少別無能為力地看著身邊最愛的人死去。”
在過去的十幾年裏，有陳鬍子的陪伴，歌行倒也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即使他時常偷懶劃水，陳鬍子對他也是寬容的。
那個曾經渾渾噩噩總是嬉皮笑臉的少年，此刻卻神情嚴肅，稚嫩的麵龐上竟然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神情。
“說得好！哈哈哈……”
忽聽身後掌聲響起。
回頭看，蘇木不知何時已站在後方，披著一身夜色，眉眼間帶著欣慰。
“歌行小兄弟，不枉我同你相識一場。”
“真的啊？”歌行撓了撓頭，方纔還熱血澎湃，此刻倒有點不好意思，“嘿嘿……不過照我現在這樣子，要想練成你那般身手，怕是得一百年起步。”
蘇木大笑：“英雄出少年！男兒不展風雲誌，豈不枉負這天地間八尺身？”
歌行眼神一亮，語氣認真起來：“這趟去幽冥幻境，我是非跟不可。你們教我劍術、法術吧，不然到時隻會拖你們後腿。連青雲長老都說了我天賦異稟，哪能不學上幾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