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睜開眼，神色比先前更沉了幾分。
“這夢……太古怪了。”她喃喃低語。
“你看到了什麽？”蘇木問。
女子遲疑片刻，才道：“他夢裏……有九個嬰孩，被鐵鏈困於光球之中……不像是凡胎，更像……是魂魄。若那真的是魂魄，若那真的是他剩下九魄被囚於此地，他卻能苟活至今，這不合常理。”
“九魂？”蘇木皺眉，“人有三魂七魄，若斷一魂便是癡傻，斷三魂即成行屍……若真是魂破九道，他又是如何活下來的？”
女子微微頷首，“我也說不準，那夢境也許隻是意象投影，也許……另有隱情。”
她望向床上氣息微弱的少年，眉頭微蹙，忽而起身：“隨我來，我要再做一試。”
蘇木一怔，卻未多問，默默跟上。
女子與蘇木來到麒麟泉畔。
月光潑灑如銀，泉水泛起細碎波光。
女子雙手結印，泉心忽而泛起一圈圈漣漪。
頃刻間，一道金色光柱自水中衝霄而起。
一隻通體金鱗、花紋若彩雲的神獸自水麵浮出。
它身形如獅，角似龍，背脊波光流轉，尾巴悠悠擺動，攪得泉麵如碎玉翻湧。
“啊——”那神獸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睜開一雙琥珀色的獸瞳，神情間滿是睏倦。
“他叫赤炎，”女子向蘇木低聲解釋，“是我偶然所得的麒麟幼獸……雖年歲尚淺，卻承古血脈，世間許多秘密他或許知曉一二。”
“赤炎，你可知人世間，是否有魂魄殘缺之人，仍能活至今？”
赤炎甩了甩尾巴，聲音低沉含糊，似是在打盹時順口答話：“人族……三魂七魄，一魄散則神誌紊亂，三魂斷便命絕黃泉，殘魂而生，理應不存。”
它頓了頓，抬起眼皮，“倒是魔族，若修為足夠，自能鍛造第二魂識。冥界四王皆有此能——一魂鎮界，一魂禦身，餘魂散作萬象化身。”
“神族則更複雜。”它打了個輕響的鼻息，“上神一境，可持多魂而不擾。傳說中玄陽真人未化歸天道前，便已具十二魃，能於九天十地共現。其魂一分為九，自行修行，不損本元。”
“隻是神族早在千年前便已沉寂，血脈幾乎斷絕，今日若遇……你們恐怕不是碰上上神，而是遇著了什麽魔族吧。”
赤炎說到此處，懶懶地趴下，眼皮耷拉了下去，“不過嘛……這世道亂得很，天理也常有例外。夢境之中有九嬰之魂……嘖，說不清，說不清。”
女子與蘇木對望一眼，神色愈發凝重。
“可他明明是肉身凡胎，我在他身上，未曾察覺半點魔族氣息！”女子皺眉低語。
“人族？”赤炎慢悠悠抬起眼皮，打量她一眼，“這等情形，我活了幾百年，倒也是頭一回遇見。”
女子輕聲問道：“那你可知道，世上可還有什麽地方，能存得魂魄？”
赤炎聲調微慢：“如今三界之內，能藏魂聚魄之地，僅餘三處：天魔山、幽冥穀、星之海。”
“天魔山乃魔族聖地，魔氣森然，常有亡靈遊走，被強者馴服作奴；幽冥穀是陰陽交匯之隙，介於黃泉之外、生界之內，多有未托生之魂滯留其中，若失引路燈，便再難輪回；星之海……曾是神界之境，上神閉關，仙人飛升，皆以此地為渡。隻是神界覆滅後，此海也早已沉寂，不知幾百年無人踏足了。”
女子微怔，“聽你所言……那夢中的九嬰魂魄，最可能便藏於幽冥穀？”
赤炎眯了眯眼，似在翻撿記憶：“若真如你所見——嬰孩形貌，額有鎮符——那便大抵如此。魔族不稀罕殘魂，除非是怨靈，才會留作傀儡驅使；那嬰魄若與魔無關，又怎會被鎮魂封印？”
它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怕是得罪了人，被人提前將魂魄剝去。也不排除……是某個禍水轉生，劫數未平，魂先被鎮封，以防再擾三界。”
蘇木問：“那……這幽冥穀，在何處？”
“冥界之外，幽冥之間，”赤炎道，“陽壽未盡者不得入冥，唯有借‘幽冥幻境’一途方可。那是上古所遺之物，通天地、入神冥，冥界諸王也忌其鋒芒。”
女子若有所思：“那……如何能入那幻境？”
赤炎懶洋洋地打個哈欠，“需等霞光鳳凰歸巢之時。那鳥棲於淩霄山鳳凰樹，每日拂曉自人界回冥。鳳凰歸路，便是冥門之徑。”
“淩霄山在何方？”蘇木問。
“此山非山，其地不定，浮於天象、隱於時序。尋常路徑不可得。”赤炎語氣微頓，“但有一物可尋——月光城中心那座高塔。塔中水晶通天引月，每逢月正之夜，便能映出鳳凰返家的蹤跡。”
女子輕輕一歎：“看來，我們得先回塔中尋線索。”
赤炎閉上眼，尾巴輕掃泉水，“去吧，事有不決，再問我便是。”
“當然了，你們進入冥界之前還得找到鬼蜮羅盤為你們指路，那是冥界的指南針……”
說完，赤炎的身形逐漸變得模糊，消失在泉水中。
蘇木和林婉兒望著麒麟泉中波光消散之處，誰都沒說話。
沉默良久，蘇木開口：“即便……歌行小兄弟真是魔族轉生，那又如何？他沒做傷天害理之事，我自不能袖手旁觀。蒼天有好生之德，他如今不過一介少年，若有劫數，便隨他一道擔了。”他回頭看林婉兒：“你守著他，我明日便下山，去尋鳳羽玉佩和鬼蜮羅盤。”
林婉兒搖頭：“此二物皆非凡品，未必為普通人所得。這趟路……隻怕不是輕省事，我們還是從長計議。”
忽聽背後傳來一聲懶洋洋的聲音：“你們在說什麽？”
兩人回頭看去，隻見陳歌行睡眼惺忪，發頂一縷亂發翹上了天。
“你醒了？”蘇木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少年，“感覺如何？”
“啊——”陳歌行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倒是輕鬆多了，就是有點餓……你們剛剛說鳳羽什麽玉佩？聽著怎麽怪嚇人的？”
“等等，”他的目光在蘇木和女子之間掃過，一把拉過蘇木到自己身邊，“蘇大俠，你怎麽跟這個妖女在一起？這妖女會妖術，她剛剛為了那顆珠子就想殺了我滅口！等下還不知道要怎麽樣呢！我們趕快離開這裏！”說完拉著蘇木就想跑。
林婉兒柳眉倒豎，抬手就要朝他拍過去：“你說誰是妖女？！再叫我妖女我就撕爛你的嘴！”
見他胡言亂語，林婉兒氣不打一處來。
蘇木無奈：“歌行兄弟，你誤會了。林姑娘方纔救你一命，若非她出手，你隻怕此刻還昏著。”
林婉兒哼了一聲，抱臂站在一旁：“你的魂魄寄在這玄火珠中，封印一解，靈力反噬所致，關我什麽事？”
林婉兒輕哼一聲，懶懶道：“我看你不是虧心事做太多，就是招人太狠……不過看你這樣子，也不像能惹出什麽天大的風浪來。”
“啊？不會吧，我的靈魂在這顆珠子裏麵？”歌行拿著那顆發著異樣溫熱的珠子，放在眼前仔細端詳，“可是……這裏麵什麽也看不到！”
“你真是笨得可以，這哪是能用肉眼看到的。”林婉兒道。
他越想越氣，開始自言自語：“我這一生唯一的惡念，大概就是偷饞隔壁王二嬸的醬牛肉。除此之外，我從小跟著我們家老頭子學得是樂善好施，廣積陰德……我還打算將來在青霞州開二十家藥鋪，每逢初一十五施粥送藥……如果這都能被盯上，這還讓不讓人活啦？……不行，我得給老天爺寫封信，把我這冤枉事兒好好問一問！再不濟，也得給我個說法嘛！”
“對了，我家老頭子，”歌行眨巴著眼睛，“我家老頭子臨終前讓我去投奔他師兄來著，說他神通廣大，通曉古經異術。”
林婉兒挑眉，冷冷打斷：“你說的是傅遠舟？”
“對對對！你也聽說過他？！”歌行頓時來了精神，“老頭子吹他快吹出花了，說他懸壺濟世、妙手回春、腳踩五行八卦圖，一口氣能把死人從棺材裏拉出來——”
“可是……他早在十年前就失蹤了。”林婉兒語氣平淡，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潑下，“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遁入空門、隱居山林，反正就是下落不明，音訊全無。”
“哎……”他蹲在地上唉聲歎氣，話音一轉，忽地跳起來，“那我還有救嗎？我不會死吧……把我的魂魄從這該死的珠子裏拿出來呀，我的連鎖藥鋪都還沒開起來，我怎麽能死啊~”歌行臉色鐵青，如喪考妣。
“歌行兄弟，冷靜一下，你不會死的，我們會想辦法幫你的。”蘇木道。
“不會死啊……那就好，那就好！”剛才還愁眉不展的少年，立刻變得生龍活虎，跟林婉兒殷勤賠笑道，“既然這樣，那就請仙女姐姐幫我施施法，把我的魂魄從這該死的珠子裏拿出來，解救解救我這可憐又孤苦無依的人吧。”
“哪有那麽容易！如果不是這火靈珠你也活不了今天。”
“仙女姐姐從何說起呀？”
林婉兒也不理他，自顧自道：“你昏迷那會兒，我替你診了脈，又探入了你的夢境。你三魂七魄不全，不知被封去了何處，如今隻剩一絲殘魂吊著你這條小命。”
她頓了頓：“若想活命，就得將你那幾縷魂魄一一尋回。至於這辦法能不能成……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聽完後，歌行竟半晌無語，這十幾年來自己時常暈厥，又天生無淚，歌行曾想過自己或許是身患異症，或是天生殘缺，卻從沒想過自己是個魂不歸位之人，這聽起來多少有些荒謬和不可思議。
林婉兒又將方纔從赤炎口中得知的一切緩緩道來：“這玄火珠原是玄羽上神的神本，乃一方神界重器！誰擁有了它就等於擁有了主宰這人間的力量。方纔我感受到一股極其古老的靈力，循著氣息而來，竟發現這幾千年前便已失蹤的玄火珠，落在了你身上。我還以為是那魔族偷了這珠子，要藉此為禍人間。”
蘇木聞言點了點頭，似是印證，“我師父說過，玄火珠在幾千年前便已失蹤。彼時江湖上不知多少宗門世家尋遍三界，也未能找到半點蹤跡。”
“這個世界……真的有神？”歌行忍不住開口，眼裏盛著幾分孩童般的好奇。
林婉兒道：“幾千年前，仙界風雨飄搖。玉帝權力被權臣司空若霖架空，神族分裂，一派尊他為主，另一派則以玄羽火神為首。”
“司空若霖野心滔天，勾結魔族，妄圖一統三界。玄羽率領眾神戰於神荒天塹，那一戰……幾乎毀滅了整個仙界。”
“玄羽雖勝，卻身負重傷。司空若霖等人最終被削除神籍，受一百二十道天雷極刑，當場形神俱滅。可玄羽還未來得及喘息，便遭司空舊部設局暗算，連他那身懷六甲的妻子，也未能倖免。”
她說著，抬眸看向陳歌行，“可現在，它偏偏出現在你身上。”
陳歌行下意識地緊了緊懷裏的珠子，“你看我幹什麽！我隻是一介凡人，又不可能和那玄羽火神扯上關係。”
蘇木默默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
那年山門大亂，長老拚死護下的孩子，雖顛沛流離，卻也安然長大。
他心頭既是感慨，又覺欣慰。
原本隻想著重振蜀山，如今卻多了一分執念——要替師門，也替那位早已故去的長老，護著這孩子走下去。
至此，陳歌行心中卻已翻起了難以言說的漣漪。
原本他不過是想借那封信揭開身世之謎，順便尋個法子治好自己的怪病，圓了夢老頭子的心願。
卻沒想到一封信翻出前塵舊賬，連青雲長老的殞命、蜀山的滅門，似也與自己這命途多舛之人沾上了邊。
他怔怔立著，一言不發。
良久，他獨自走向如意閣後方的長廊，望著天邊那輪漸趨圓滿的月亮。
他不知怎地，忽地就想起了陳鬍子那張邋裏邋遢卻滿帶慈祥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