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麵灰濛一片,浮著星星點點的魚屍,散發出刺鼻的腥氣。
“這……不像尋常死魚。”
“該不會是……地氣翻了?”歌行皺眉問,他第一次見到這種詭異場景。
陳鬍子沒有作聲,良久才吐出一句話:“怕是要出事。”
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晨,鎮南頭的王屠戶就送來他孫子。
那孩子高熱不退,嘴唇烏紫,眼白上布滿血絲,指尖滲出黑斑,一觸即破。
“昨夜還好好的,今早就不行了。”王屠戶聲音發顫。
陳鬍子沉下臉,翻藥典、下方子、親自煎藥,卻隻將那孩子的燒壓了一夜。
第三日清晨,孩子沒再醒來。
一場看不見的瘟疫,就此蔓延。
起初隻是零星幾人上門求診,幾日之內,藥鋪門前已排起了長隊。
來的人都帶著一樣的症狀:咳嗽、發熱、黑斑、眼圈發青。
陳鬍子一方一藥試了下去,方子卻像丟進深井,毫無迴音。
病人越來越多,死亡越來越近。
鎮上的人開始慌了,有人請道士畫符、有人燒紙祭水,還有人收拾細軟,準備逃命。
第四日清晨,陳鬍子照例把脈時,忽然低低咳了兩聲,那咳意輕得像羽毛拂麵。
陳鬍子神色一沉。
“陳歌行去哪了?”他忽問。
一旁的老李頭答:“他說去西頭采藥,還沒回來。”
陳鬍子默然,沉默地係緊藥箱,轉身快步走入雨幕。
他拐進東街那戶最先染病的人家,推門入內,一股腐臭氣息撲麵而來。那名病人早已七竅出血,死狀極慘。
陳鬍子退了一步。
他知道,這場瘟疫,已不是他一人之力能擋的了。
他望著窗外,心底有了決斷:他必須讓陳歌行離開這個地方。
再晚一步,怕就走不了了。
夕陽沉落,殘光如血。
陳歌行推著滿載草藥的木車疾行。他已奔走數十村,眼見病患成片、屍首遍地——這病,像是專門與人間作對的邪祟。
“此疫不同往日……”歌行低聲自語,腳步卻未停分毫。
他返抵桃源村口,遠遠便見路旁倒著一道黑影。
那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瘦得皮包骨頭。
他蜷在地上,身軀與土地幾乎融為一體。
歌行蹲下身,伸手一探額頭,幾近燙手。
“小兄弟?還能聽見我說話嗎?”他輕聲問。
男孩虛弱地咳了一聲,喉中幾不可聞,卻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角。
陳歌行隨即將他抱起,放到推車上,一言不發地朝村中走去。
村子早已失去往日煙火氣,街道空空如也,死氣沉沉。
陳歌行不敢停步,心裏惴惴,隻盼陳鬍子平安無事。
他推開家門,陳鬍子躺在床上,麵色晦暗,嘴唇發紫。
歌行立刻安置好小男孩。“老頭你怎麽樣,我把藥帶回來了。”他的聲音顫抖。
陳鬍子睜開眼,嘴角浮起一絲苦笑,“終究……還是回來了啊。”
他從被褥中緩緩掏出一封血跡斑斑的信,塞進他手裏。
“這信……是你小時候一起被人放在我門前的,那個時候瘦得跟貓崽子似的,我以為你熬不過三天……誰知你命硬,活下來了,還……長這麽大了。……把你養大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
“我一把老骨頭,一輩子隻會熬藥看病,沒什麽出息,也沒什麽親人。但上天把你送來我身邊,是我命裏最大的福分。”
他手指輕撫過歌行的臉,像在摸一個最珍貴的寶貝,“我不識得信上的字,又不敢叫人看,怕讓你惹來殺身之禍。”
“老頭——我這就去煎藥!”
“聽我說……”陳鬍子氣息斷續,“快帶著這封信,立刻出村……這瘟疫來得詭異,你一個人救不了所有人,隻會白送性命……去找我師兄傅遠舟,他在青霞州南邊開醫館,通曉古經異術,能護你一命,也許能解你身世之謎……”
話未說完,手中信封一滑,陳鬍子氣絕身亡。
他睜大眼,卻怎麽也哭不出來。
他自幼無淚。
陳鬍子常笑他天生福相,說他命裏註定無悲無苦,是老天賞的快活人。
可此刻,他滿眼血絲,淚卻死死堵在心底,隻餘一腔滔天的痛,燒得讓人窒息。
他跪在床前,終於明白陳鬍子這些年的諸多“古怪”——不許他出鎮、不讓他獨自行醫、不肯透露半句身世……原來不是薄他,而是保護他。
隻是,這一切明白得太遲了。
“大哥哥……”小男孩微弱的聲音響起。
他抓住陳歌行的手,氣息微弱:“你……會救人對不對……你是個好人……我夢見我娘了,她說她還在等我……可我好冷,好餓……”
“你……帶我去找她,好不好……我想吃她煮的甜粥……”
話未說完,生命如微燭熄滅。
那一刻,天色徹底暗了。
夜已深,風帶著微雨,吹得桃花枝頭簌簌作響。
陳歌行一夜未眠。
他獨自挖坑掘土,在村南那棵老桃樹下,為陳鬍子和那小男孩合葬了一個墳。
桃樹是村中最早開花的樹,每年花開時,陳鬍子總會泡上一壺茶,坐在樹下曬太陽,說這地方陽氣足、風水好。
如今,泥土新翻,墳頭無碑,隻有陳歌行插下一支斑駁藥杵作記。
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燒了些舊衣、還有陳鬍子生前用慣的茶壺。
他在墳邊坐了很久,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他才緩緩起身。
將那封信揣入懷中,背上行囊。
“老頭,我走啦。”
聲音很輕,像害怕驚動了熟睡中的人。
他出了桃源村,一步未回頭。
此去青霞州,道路千裏,也是他人生第一次必須自己走完的遠方。
桃花年年開,人卻永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