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窗外月光塔：“那一夜，塔頂燃起朱焰，有鳳鳴響九霄。翌日降雨三日三夜，城中百姓跪拜不絕。我族老祖於塔下設祭，以候鳳凰再臨。後來那鳳凰在那塔頂住了三年，這三年中青霞州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三年後，它便飛走了。在離開之前，鳳凰留下了一片羽毛和一滴鳳凰淚。”
“這實則是鳳凰的眼淚？”陳歌行好奇問道。
“是。”
司馬少辛點頭，“那時我族為紀念此恩，請了當時最好的工匠，將這滴鳳凰淚鑲入白玉，再以那鳳羽為珮。從那以後，鳳羽玉佩便代代相傳。”
幾人聽罷，心下皆明。
如此來曆，豈是輕易可求。
赤炎小聲嘀咕：“完了，這是人家傳家寶……恐怕真要往那魔族之地跑一趟了。”
司馬少辛道：“玉佩雖貴，但百年來青霞風調雨順，佩留於我，也未曾再顯其效。若你們真能藉此物達成所願，也算是它的用處。”
他說著，目光落回林婉兒身上：“今日與婉兒姑娘一見如故，不若我們來場比試。三局兩勝。若姑娘勝，我便將玉佩奉上。”
林婉兒一怔，隨即道：“比什麽？”
她雖意動，心中卻仍存幾分狐疑：難不成是比馬術、射藝，還是書法詩詞？若是琴藝，那她自是有恃無恐。
司馬少辛笑了笑：“便比琴藝。”
“我不過自幼聽母親撫琴，略有涉獵。姑娘琴藝出眾，自然勝我許多。今日得與姑娘切磋，也算有緣。”
林婉兒心下已有幾分篤定。
這些年來，她在音律一道用心極深，自問少有人能及。
此刻點頭應下：“既如此，婉兒恭敬不如從命。”
司馬少辛微微一笑：“若我輸了，鳳羽玉佩便歸姑娘。若姑娘輸了——便許我一個願望，如何？”
“甚好。”林婉兒答得爽快。
眾人聽聞兩人的約定，都紛紛議論起來。
“這裏有七絃、五絃、七徽，甚至七品琴與瑟琴，伏羲式、神農式、落霞式、焦葉式、鍾離式共二十三種。我常年與琴打交道，自然熟其音色脈絡。這第一場，我彈三種琴，姑娘隻需辨出其中一種即可。”
他抬手指向琴架，那架上陳列著各式瑤琴，從千年古杉到龍骨所製一應俱全。
他先走到一張七絃琴前，輕撥一弦，音色清亮如山泉初融，潺潺有致；又至五絃琴前，彈指之間，如夜雨敲竹，溫柔纏綿；最後選了一張十三絃琴，聲如山穀深回，低沉悠遠。
林婉兒一聽方道：“第一張是七絃，第二張是五絃，至於這第三張……”她睫毛微顫，“是十三絃琴，琴身為紫檀，麵板為白樟，弦用金縷絲製，音色明亮中藏沉穩，錯不了。”
館中眾人見此情形，紛紛駐足。
“第二場，由姑娘出題。”司馬少辛微笑頷首。
林婉兒輕揚眉眼，唇邊浮出一抹狡黠。
她到琴架前，取下一張古式七絃琴，又理了理側肩垂下的發絲：“司馬少東家，可要聽好了。”
玉指一落，琴聲如晨風掠林，和煦清亮，又似空穀花開，輕盈婉轉。
未及片刻，旋律轉沉，若烏雲掩月，又似雨滴敲窗，忽遠忽近。
琴音縈繞十裏，琴館眾人如墜夢中，有人輕歎，有人落淚，似是百年悲喜，都藏在這一曲之間。
最後音色收斂，如落葉歸根，歸於寂寥。
一曲終了，眾人默然，久久無聲。
司馬少辛原本明朗的神色忽然收斂，眉眼間透出幾分沉思，彷彿被琴聲勾起了塵封的往事。
良久，他道：“好一曲天籟之音，餘音繚繞，令人恍如隔世……此曲出自哪派？為何我從未聽聞？”
林婉兒抿唇一笑：“此曲名為‘霓裳雲夢曲’。霓裳也，如霓虹之衣，雲夢也，如天上之夢，不斷者，情也，不絕者，緣也……”
她微抬下頜，眼神帶著一絲驕傲：“此曲融了廣陵派《梅花三弄》的清朗，虞山派《良宵引》的淡雅，還有浙譜《瀟湘水雲》的蒼涼。既然東拚西湊，那便隻好，自成一派啦。”
四周觀者聽罷，紛紛叫好。
司馬少辛嘴角微揚：“好個霓裳雲夢曲…南柯一夢終須醒，無根無極本歸塵……”這世上，竟然有能在琴藝上造詣如此非凡之人麽。
他似是感慨，又像是自語。
“承讓了。”林婉兒作揖，心中暗笑，這曲可真把你唬住了。
“不過，少東家聽得出來，這曲中還有一筆藏巧之處麽？”
說話間，指尖輕撥琴絃，音色悠遠。
司馬少辛一時間竟被問住了。
隨即臉上彌散開明媚的笑意，兩個淺淺的酒窩蕩漾其中：“青梧，把我的‘九霄環佩’取來。”
隻見那仆人從紅木箱中小心取出一張烏黑瑤琴，琴身鐫刻雲紋，漆麵柔潤，隱有流水斷紋。
他將琴置於桌案，笑著對林婉兒道：“這‘九霄環佩’是少東家的心愛之物，平日極少示人。今日多虧婉兒姑娘，才得以一見。”
林婉兒上前輕撫琴身，輕歎：“不愧是琴中尤物。”
司馬少辛微微頷首：“姑娘眼力不凡。這琴，乃故人所贈。”
他說罷，便在琴桌前盤膝而坐，閉目凝神。
片刻後，十指落弦，挑、抹、勾、打各種指法皆似行雲流水，那散音如溪水叮咚，細碎悠揚，配合抹挑之充盈、泛音之輕靈、按音之凝重，這音律恰如綿綿雨滴，片片荷開，琴音微揚，意境無垠。
一曲落定，林婉兒心中暗道：還說自己‘天賦平平’，這水平分明是爐火純青。除了我師父，怕是無人能與之比肩。改日得在他腦門貼張“天賦爆棚”。
她起身正色道：“少東家琴藝高絕，婉兒自愧弗如。”
司馬少辛笑道：“姑娘音思巧妙，我不過是依樣畫葫蘆。”
原來林婉兒此前刻意將一段“羽—商—角”的順序調為“羽—角—商”，他卻能原樣複回，分毫不差。
林婉兒笑問：“那這第三場，又要如何比？”
“既然前兩場各有千秋，不如我們合奏一曲。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覓知音。今日你我一見如故，若能彈得眾人動容，便算姑娘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