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林家後山,洗髓池。
這是一處天然溫泉,池水呈乳白色,霧氣氤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藥香。池邊立著九根蟠龍石柱,每根柱頂都嵌著一枚拳頭大的夜明珠,此刻正散發著柔和光芒。
池外已聚集了二十餘人。
除了林楓,還有此次年會大比前十,以及幾位家族長老。林傲不在——他此刻還趴在床上,杖傷未愈。
“都到齊了?”
主持今日洗髓的,是二長老林海川。他須發灰白,麵容古板,目光掃過眾人,在林楓身上停頓了一瞬。
“洗髓池乃我林家重地,池水蘊含地脈靈氣與百年藥力,可洗經伐髓,夯實根基。每人限入一個時辰,不得超時,不得爭搶,不得在池中爭鬥。違者,廢去修為,逐出家門!”
聲音肅然,眾人凜然應是。
“入池順序,按年會大比排名。”林海川取出一卷名冊,“第一名,林雪兒。”
一名白衣少女應聲出列。她約莫十六七歲,眉眼清冷,正是年會大比魁首。她朝長老行了一禮,褪去外衫,露出貼身的練功服,緩步踏入池中。
池水沒至腰間,她盤膝坐下,閉目運功。
緊接著,第二、第三……
輪到林楓時,已是第九名。
“林楓。”
林海川念出這個名字時,池外響起幾聲嗤笑。顯然,有人對他這個“撿漏”進來的名額不服。
林楓麵不改色,徑直走向池邊。
就在他準備入池時——
“慢著。”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一名紫袍中年男子負手走來。他約莫四十餘歲,麵容與林傲有七分相似,隻是更加威嚴,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家主!”
眾人紛紛躬身行禮。
林家家主,林嘯天。
林楓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恢複如常,同樣躬身:“見過家主。”
林嘯天看也沒看他,徑直走到池邊,對林海川道:“二長老,洗髓池名額珍貴,曆來隻給真正有潛力的子弟。有些人靠著運氣撿了便宜,恐怕會浪費資源。”
這話指向性再明顯不過。
林海川眉頭微皺:“家主,林楓誅殺血衣老祖有功,大長老特準他入池一日,此事已定。”
“大長老的決定,我自然尊重。”林嘯天話鋒一轉,“但林家立族百年,最重公平。若因一次功勞就壞了規矩,日後如何服眾?”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林楓身上,似笑非笑:“這樣吧。林楓,你若能在池中撐過一個時辰,這名額便是你的。若撐不住提前出來,就說明你根基淺薄,不配享用此等資源。如何?”
話音落下,滿場寂靜。
誰都知道洗髓池的好處,卻也清楚其中的凶險。池水蘊含的地脈靈氣狂暴異常,需以自身靈力引導,徐徐煉化。若根基不穩,強行吸收,輕則經脈受損,重則修為倒退。
往年不是沒有貪心子弟,結果在池中撐不過半個時辰,就吐血逃出,養傷數月。
林楓如今不過淬體八重,根基又曾受損,在眾人看來,別說一個時辰,能撐過半炷香都算僥幸。
“林楓,家主給你機會,可要好好把握。”林嘯天語氣溫和,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
他在逼林楓。
若林楓拒絕,便是承認自己不配,名正言順剝奪名額。若林楓答應,以他淬體八重的修為,在洗髓池中絕撐不過一個時辰,屆時重傷出醜,同樣淪為笑柄。
進退兩難。
所有人都看著林楓。
林楓沉默數息,忽然笑了。
“家主好意,林楓心領。”他拱手,語氣平靜,“不過,一個時辰太短。”
“哦?”林嘯天挑眉。
“既然要證明潛力,”林楓踏前一步,目光掃過池邊眾人,最後定格在林嘯天臉上,“不如,我與在場諸位同入池,看誰先撐不住,如何?”
嘩——
全場嘩然。
“狂妄!”
“不知天高地厚!”
“淬體八重,也敢口出狂言?”
就連一直閉目調息的林雪兒,也睜開眼,詫異地看著林楓。
林嘯天眼中寒光一閃,臉上卻露出笑容:“好,有誌氣。那就依你所言。在場所有入池子弟,皆可參與。最後留在池中者,老夫額外賞賜一枚‘淬骨丹’!”
淬骨丹!
眾人呼吸一促。那可是二品丹藥,能強化骨骼,對淬體境大有裨益,價值數百靈石。
“謝家主!”幾名子弟眼中露出興奮,看向林楓的目光,已如看砧板上的魚肉。
林楓不再多言,褪去外衫,踏入池中。
“噗通。”
水花輕濺。
就在他入池的刹那——
“轟!”
池水彷彿活了過來,乳白色的水流瘋狂湧向他,形成一個旋渦。磅礴的靈氣順著毛孔鑽入體內,狂暴地衝刷著經脈。
“呃……”
林楓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
這洗髓池的靈氣,比外界濃鬱十倍不止,而且極其霸道。尋常修士需小心翼翼引導,但他不同——
《萬噬天功》,給我吞!
丹田內,血色漩渦轟然運轉,如同無底深淵,將湧入的靈氣盡數吞沒。漩渦瘋狂旋轉,靈氣被碾碎、提純,化作精純的靈力,融入四肢百骸。
淬體八重的瓶頸,開始鬆動。
池外,林嘯天負手而立,嘴角噙著冷笑。
他倒要看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撐多久。
一炷香過去。
池中已有三名子弟臉色發白,額頭冒汗,顯然快到極限。
林楓閉目盤坐,麵色如常。
兩炷香過去。
又兩人狼狽爬出池子,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林楓周身,隱隱有血色霧氣升騰。
三炷香過去。
池中隻剩下五人:林雪兒、林楓,以及三名淬體九重。
那三名九重子弟此刻牙關緊咬,渾身顫抖,顯然在強撐。而林雪兒雖依舊端坐,但呼吸已略顯急促。
隻有林楓。
他不僅神色平靜,周身毛孔竟在吞吐白氣,每一次呼吸,都帶動池水漣漪。裸露的上身,肌肉線條分明,麵板下隱有血光流轉。
“這怎麽可能?!”一名子弟失聲。
林嘯天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不對勁。
洗髓池的霸道,他最清楚不過。就算是他當年淬體九重時,也最多撐一個時辰。可這林楓,分明越坐越穩,氣息還在攀升!
“此子有古怪。”他眼神陰鷙,袖中手指悄然掐訣。
一絲極淡的靈力,悄無聲息地滲入池底。
那是他多年前佈下的一道暗手——一枚“引靈符”,可短暫引動池底地脈暴動,讓靈氣濃度暴漲數倍。原本是給自己兒子林傲準備的,此刻卻用在了林楓身上。
“既然你想出風頭,那就讓你出個夠。”林嘯天心中冷笑。
池底,引靈符無聲碎裂。
“轟隆——!!”
整個洗髓池猛地一震!
九根蟠龍石柱嗡嗡作響,柱頂夜明珠光芒大盛。池水瞬間沸騰,乳白色的水流化作乳漿,靈氣濃度暴漲三倍不止!
“啊!”
一名淬體九重慘叫一聲,口噴鮮血,直接被震出池子。
另外兩人也臉色煞白,連滾爬爬逃了出去。
隻剩林雪兒和林楓。
林雪兒嬌軀劇顫,嘴角滲出血絲。她咬牙堅持,但三息之後,還是悶哼一聲,踉蹌起身,跌跌撞撞爬出池子。
出池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
池中央,林楓依舊端坐。
不,不是端坐。
他整個人懸浮在池水之上,離水麵三尺。周身血色霧氣濃鬱得如同實質,在背後隱隱凝成一匹神駒虛影。
神駒仰天長嘶,四蹄踏火。
池中磅礴的靈氣,化作九道乳白色水龍,瘋狂湧入林楓體內。他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
淬體八重中期、後期、巔峰——
“哢嚓!”
瓶頸破碎,水到渠成。
淬體九重!
但這還沒完。
血色神駒虛影張口一吸,池底深處,一道暗金色的氣流被硬生生扯出,沒入林楓眉心。
“地脈龍氣?!”林嘯天失聲驚呼,眼中滿是駭然。
洗髓池之所以神異,正是因為池底蘊養著一絲地脈龍氣。這是林家百年根基所在,曆代家主嚴令,絕不可輕易動之。
可此刻,這縷龍氣竟被林楓強行吸走!
“放肆!”林嘯天又驚又怒,再也顧不得身份,一掌拍向池中,“給老夫停下!”
開元境威壓轟然爆發,一道赤紅掌印淩空落下,要將林楓鎮壓。
但就在掌印即將觸及林楓的刹那——
“嘶昂!”
血色神駒虛影猛地抬頭,熔金眼瞳冷冷掃了林嘯天一眼。
隻是一眼。
“噗!”
林嘯天如遭重擊,連退三步,臉色一白,嘴角溢位血絲。那道掌印更是憑空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這、這是……”
他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懼。
此刻,林楓緩緩睜眼。
眸中,赤金光芒一閃而逝。
他飄然落地,周身氣息內斂,彷彿一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但當他目光掃過時,在場所有人,包括林嘯天,都感到心頭一悸。
彷彿被洪荒凶獸盯上。
“一個時辰到了麽?”林楓開口,聲音平靜。
林海川回過神來,連忙道:“到、到了。”
“那淬骨丹?”林楓看向林嘯天。
林嘯天臉色鐵青,死死盯著林楓,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給!”
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拋來,被林楓隨手接住。
“多謝家主。”
林楓將丹藥收起,朝眾人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處,池邊才炸開鍋。
“剛才那是什麽?!”
“神駒虛影……莫非是傳說中的血脈異象?”
“林楓他、他突破淬體九重了?!”
“何止!你沒看見家主都……”
“閉嘴!”林嘯天厲喝一聲,眾人頓時噤若寒蟬。
他死死盯著林楓離去的方向,眼中殺機翻湧。
此子,絕不能留。
偏院,臥房。
林楓盤膝坐在床上,掌心托著那枚暗金色的淬骨丹。
丹藥表麵丹紋流轉,隱有龍吟之聲。這是二品丹藥中的極品,對淬體境有奇效。
但他沒有立刻服用,而是內視己身。
丹田內,血色漩渦已擴大到拳頭大小,緩緩旋轉。漩渦中心,一縷暗金色的氣流緩緩遊動,正是那絲地脈龍氣。
“沒想到,洗髓池底竟有這等寶物。”林楓喃喃。
這縷龍氣雖弱,卻蘊含大地精華,對淬煉體魄、夯實根基有莫大好處。若非神駒血脈感應,他根本發現不了。
“看來,《萬噬天功》與神駒血脈,對天地靈物有著超乎尋常的感應。”
林楓不再多想,將淬骨丹吞下。
丹藥入腹,化作熱流散開。他運轉功法,引導藥力淬煉骨骼。
“哢嚓、哢嚓……”
細密的骨鳴聲從體內傳來,彷彿每一塊骨頭都在歡呼雀躍。配合地脈龍氣,淬骨丹的藥效被發揮到極致。
一個時辰後。
林楓睜開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濁氣如箭,射出三尺,在牆壁上留下淺淺凹痕。
淬體九重,圓滿。
距離開元境,隻差一步。
“以我現在的實力,足以擊敗尋常淬體九重巔峰。若是動用神駒血脈,或許能與初入開元者一戰。”
林楓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
但他沒有得意。
今日洗髓池,林嘯天最後那一眼中的殺意,他看得清清楚楚。這位家主,已經容不下他了。
“必須盡快離開林家。”
林楓目光落在窗外,望向北方。
那裏,是迷霧山脈的方向。
父親林戰,半年前為尋洗髓草,深入迷霧山脈,至今未歸。
以前他修為低微,不敢涉險。但現在……
“三日後,家族會組織隊伍進山狩獵,為祭祖大典準備祭品。這是個機會。”
林楓心中定計,從懷中取出那本《血魔功》殘卷。
這是從林血衣身上所得,雖是邪功,但其中記載的幾門秘術,或許有用。
他快速翻閱,目光落在其中一頁:
血遁術
燃燒精血,瞬息百丈。代價:損耗三年壽元
林楓眼神微凝。
保命之術,再大的代價也值。
他閉上眼,開始參悟。
窗外,夕陽西沉,將房間染成血色。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風暴眼中的人,已在積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