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執法堂，位於祖祠西側。
青石壘築的殿堂巍峨肅穆，門前兩尊石狻猊怒目圓睜。今日並非開堂之日，但堂內已站滿了人。
主位空懸。左右兩列檀木大椅上，端坐著六位氣息沉凝的老者，皆是林家執法長老，清一色的淬體九重修為。為首的大長老林震山更是半步開元，隻差臨門一腳便能開辟丹田，真氣外放。
此刻，這位須發皆白的大長老麵沉如水，手指一下下叩著扶手。
“林楓何在？”
聲音不大，卻壓得滿堂寂靜。
堂下，林傲一身錦袍，昂然而立。他左臂吊著繃帶——昨夜被林楓斷腕的黑衣人之一是他心腹，雖僥幸沒死，卻已成了廢人。此刻他臉上悲憤交加，眼眶泛紅，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長老，那林楓目無家法，殘害同族！昨夜我兩名護衛見他行蹤詭秘，好意詢問，卻被他暴起偷襲，一死一殘！如此凶徒，若不嚴懲，我林家百年家規豈不成了笑話？”
說著，他噗通跪下，聲淚俱下：“求長老們為我做主！也為死去的林家兒郎討個公道！”
滿堂嘩然。
執法長老們交換眼神，神色各異。三長老林遠峰皺眉道：“林傲，你說林楓殘害同族，可有證據？他修為不過淬體三重，如何殺得了兩名淬體五重的護衛？”
“這正是他的歹毒之處！”林傲抬頭，眼中閃過怨毒，“他定是用了什麽陰邪手段，或是勾結外敵！否則如何解釋他修為倒退三年，昨夜卻能暴起殺人？”
頓了頓，他又補上一句：“而且，今早有族人見他從後山方向回來，身上帶血！後山乃家族禁地，他私自闖入，本就觸犯家規！”
這番話條理清晰，步步緊逼。
二長老林海川緩緩開口：“既如此，傳林楓上堂。是非曲直，當麵對質。”
“不必傳了。”
清朗的聲音從堂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道挺拔身影逆光走入。青衫樸素，但步伐沉穩，眉宇間不見往日的頹喪，反而有股銳氣隱而不發。
正是林楓。
“林楓，你可知罪？”大長老林震山眸光如電，直視而來。
尋常淬體境被他這般注視，早該心神失守。但林楓隻是微微躬身：“林楓不知，何罪之有。”
“放肆！”林傲猛地起身，指著他鼻子罵道，“昨夜你殺我護衛林虎、重傷林豹，還敢狡辯？！”
“林虎、林豹？”林楓挑眉，“我昨夜在房中休息，從未見過這兩人。倒是你，林傲——”
他踏前一步，聲音陡然轉冷：“你指使心腹深夜潛入我住處，意欲何為？若非我僥幸警覺，此刻躺在那裏的，就是我了！”
“你血口噴人！”林傲臉色漲紅，“你有何證據？！”
“證據？”林楓笑了，從懷中取出一物，擲在地上。
“叮——”
一枚銅牌滾落，正麵刻著“林”字，背麵是一個“傲”字。
這是林家護衛的身份腰牌，每人一塊，滴血認主，作不得假。
堂上長老們臉色微變。
林傲瞳孔驟縮，他明明記得林虎昨夜沒帶腰牌……等等，這是林豹的！林楓竟搜走了死人的東西！
“就算這是林豹的腰牌，又能證明什麽？”林傲強作鎮定，“說不定是你殺人後搶奪……”
“那這個呢？”
林楓又丟擲一物。
一柄短刀，刀柄纏著金絲，刀刃隱現血槽——正是林虎的佩刀。刀柄處，還刻著一個極小的“傲”字，這是林傲賞賜心腹的標記。
鐵證如山。
林傲額頭滲出冷汗，咬牙道：“這、這定是你偽造……”
“夠了。”
大長老林震山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林傲，又落在林楓身上：“林楓，即便林傲有錯在先，你也不該下殺手。殘害同族，依家法當廢去修為，逐出家門。”
話音落下，堂內空氣驟然凝固。
幾位長老欲言又止。林傲眼底閃過快意，嘴角不自覺勾起。
但林楓神色依舊平靜。
“大長老，若有人要殺你，你當如何？”
“嗯？”
“若有人深夜持刀闖入你臥房，欲斷你四肢，廢你修為，你當如何？”
林楓一字一句，聲音清晰：“林家祖訓第七條：族人相殘者，嚴懲。但第八條亦寫明：若遇襲殺，可自衛反擊，生死不論。”
他抬起頭，眼中鋒芒畢露：“昨夜，林虎三人破門而入，揚言要廢我四肢。我反抗，殺一人，傷一人，逃一人。何錯之有？”
“你胡說！”林傲尖叫，“你一個淬體三重，怎麽可能……”
“誰告訴你，我是淬體三重？”
林楓忽然笑了。
下一刻，他周身氣息轟然爆發！
淬體四重、五重、六重——氣息節節攀升，最後在淬體七重巔峰，穩穩停住。
“這不可能！”林傲失聲驚呼，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堂上長老們也紛紛動容。大長老林震山更是瞳孔一縮，他分明記得，半月前年會上，林楓確實隻有淬體三重！
短短半月，連破四重？
不，不止。這股氣息凝實渾厚，根基紮實得可怕，絕非丹藥堆砌能成。
“現在，”林楓看向林傲，語氣平淡，“你還覺得，我殺不了淬體五重麽？”
林傲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好，好。”大長老林震山連說三個好字，眼中閃過異彩，“看來你這三年，是得了機緣。”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林傲，語氣轉冷：“林傲，你指使護衛襲殺同族，證據確鑿。依家法，當杖責一百，禁足三年，剝奪下任家主候選資格。你可服氣？”
“我不服！”林傲臉色煞白，猛地抬頭，“大長老，就算林楓沒殺人，但他私闖後山禁地，總該受罰吧？今日晨時，有數名族人親眼見他從後山方向回來，身上帶血！”
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嘶聲道：“後山乃先祖埋骨之地，擅入者，輕則杖責，重則廢功！他林楓憑什麽例外？！”
這話一出，幾位長老也皺起眉頭。
私闖禁地，確實是大忌。
林楓沉默片刻，忽然從懷中又取出一物。
不是腰牌，不是短刀。
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通體赤紅的令牌。令牌正麵雕著一匹踏火神駒，背麵是四個古篆：
神駒令
“此物，是我在後山一處坍塌古洞中所得。”林楓將令牌舉起，聲音清晰，“洞中有一血潭，潭底封印著一名修煉邪功的家族罪人。此人自稱林血衣，百年前為求突破，修煉《血魔功》，被族老鎮壓於後山血潭。”
“昨夜，此人掙脫封印，擄走我仆福伯，欲以活人養蠱。我追蹤而至，與其死戰，僥幸將其誅殺。福伯重傷，現仍在昏迷。”
他每說一句，堂上眾人的臉色就變一分。
說到“林血衣”三字時，大長老林震山猛地站起，失聲道：“血衣老祖？！他還活著？！”
“血衣老祖？”林楓一怔。
“百年前，林家第一天驕，三十歲便臻至淬體九重巔峰。”林震山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下，眼中閃過複雜，“但他癡迷邪功，為突破不惜血祭族人，被當時七位族老聯手鎮壓於後山血潭……本以為他早已坐化，沒想到……”
他看向林楓手中的神駒令，聲音微顫：“這令牌，是血衣老祖之物？”
“是。”林楓點頭，“洞中除此令，還有一本《血魔功》殘卷，以及一顆血色珠子。”
他沒提神駒虛影，也沒提自己吞噬血霧之事。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堂內一片死寂。
林傲癱坐在地，麵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私闖禁地是重罪，但誅殺家族罪人、救回族人，卻是大功。功過相抵，林楓不但無過，反而有功。
果然，大長老林震山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林楓誅殺血衣老祖，清理門戶，有功。但私闖禁地，有過。功過相抵，不予獎懲。”
“林傲，指使護衛襲殺同族，誣陷有功之人，罪加一等。杖責兩百，禁足五年，剝奪一切家族資源供應。即刻執行！”
“大長老！”林傲尖叫。
但兩名執法弟子已上前，將他拖出大堂。很快，門外傳來沉悶的杖擊聲和淒厲的慘叫。
堂內眾人噤若寒蟬。
大長老看向林楓，語氣緩和了些：“你修為恢複，是林家之幸。三日後，家族將開啟‘洗髓池’，你可入池浸泡一日，鞏固根基。”
洗髓池！
幾位長老露出羨慕之色。那是林家核心子弟纔有資格享用的資源，可洗經伐髓，夯實根基。往年隻有年會大比前三才能進入。
林楓拱手：“謝大長老。”
“嗯。”林震山擺手，“你先退下吧。福伯的傷，家族會派藥師診治。”
“是。”
林楓轉身離去，背影挺拔如槍。
直到他走出執法堂，三長老林遠峰才低聲道：“大長老，那林血衣百年前便是淬體九重巔峰，如今就算未入開元，也相差不遠。林楓如何殺得了他？”
“你懷疑他在說謊？”
“不敢，隻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機緣。”林震山望向堂外，目光深遠，“隻要他心向林家，有些秘密，不必深究。”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而且，神駒令重現……或許，我林家崛起之日，真的要到了。”
離開執法堂，林楓並未回偏院。
他繞到林家藏書閣，憑核心子弟令牌進入二層，在積灰的角落翻出一本《林家百年紀事》。
快速翻閱，果然在末頁找到一段記載：
“天武曆三七九年，嫡係林血衣修邪功，血祭族人十三，被七位族老聯手鎮壓於後山血潭。因其天賦卓絕，留其性命，盼其悔改。然血潭封印每十年一弱，需以嫡係精血加固……”
記錄到此中斷。
林楓合上書，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難怪林血衣說“又送來了一個”。三年前，是林傲“無意”引他去後山。昨夜，是林虎脅迫福伯下藥，引他去救。
一切，都是為了給林血衣送“血食”，助其破封。
“林傲背後，還有人。”
林楓手指輕叩書頁。林傲雖跋扈，但還沒這個膽子勾結家族罪人。而且《血魔功》這等邪法，也不是他能接觸到的。
“會是誰呢……”
他目光落在書架深處，那裏有一卷泛黃的家譜。
首頁之上，現任家主的名字赫然在列：
林嘯天
林楓的叔父，林傲的生父。
“原來如此。”
他低聲自語，眼中寒意漸濃。
這時，懷中那枚血色珠子忽然微微發燙。
林楓心中一動，尋了處僻靜角落，取出珠子細看。
龍眼大小，通體晶瑩，內裏彷彿有血霧流轉。握在手心，竟能引動丹田血色漩渦加速旋轉。
“這是何物……”
他嚐試將一絲靈力注入。
“嗡——”
珠子輕顫，表麵浮現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緊接著，一股資訊流湧入腦海：
血神珠
以萬千精血凝練，可提純血脈，淬煉肉身
煉化之法：以神駒之力吞噬，融於己身
林楓瞳孔微縮。
提純血脈，淬煉肉身？
他不再猶豫，盤膝坐下，運轉《萬噬天功》。丹田內，血色漩渦轟然旋轉，一股吞噬之力籠罩血神珠。
珠子表麵符文大亮，化作一縷縷精純血氣，順著經脈湧入四肢百骸。
“哢嚓、哢嚓——”
骨骼爆鳴，肌肉鼓脹。
林楓悶哼一聲，隻覺渾身血液都在沸騰，每一寸麵板、每一塊骨頭，都在被撕裂、重組。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
但他咬緊牙關，死死堅持。
半柱香後，血神珠徹底消散。
林楓睜開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濁氣離體，竟在空中凝成一道血色氣箭，射出三尺才消散。
他站起身，活動筋骨。
“劈啪”爆響如炒豆。
麵板表麵，滲出薄薄一層黑色汙垢，腥臭刺鼻。這是體內雜質。
而他的修為，竟再度突破——
淬體八重！
不僅如此，林楓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血脈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蘇醒。那是一種古老、浩瀚、彷彿能踏碎山河的力量。
雖然還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神駒血脈……”
他握緊拳頭，骨節泛白。
力量，這就是力量。
隻有擁有力量，才能守護珍視之人，才能查明父親失蹤的真相，才能……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林楓抬起頭，望向藏書閣窗外。
遠方天際，陰雲聚攏。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