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鍾餘音未散，林楓已站在福伯房門外。
門虛掩著，屋內陳設簡陋得令人心酸——一張木板床，一張瘸腿木桌，牆角堆著幾捆曬幹的草藥。被褥整齊疊好，桌上陶碗裏還有半碗冷掉的稀粥，筷子擱在碗沿，像是主人隻是臨時起身。
但福伯不在。
林楓心頭一沉。他太瞭解這位老仆了，福伯做事一絲不苟，每日卯時必定起身熬藥，辰時準時送來早飯，十年如一日。
可現在，辰時已過三刻。
“福伯？”林楓推開房門，聲音在空蕩的屋內回響。
沒有回應。
他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進被褥——涼的。又檢查木桌，在碗底發現幾粒未化開的灰色粉末，正是昨夜“安神湯”裏的散氣散。
“果然……”
林楓閉上眼，昨夜片段在腦中飛速閃過：林虎臨死前的慘叫、血色神駒虛影、兩具化作黃水的幹屍……等等。
他猛地睜開眼，衝回自己房間。
牆角磚縫處，化屍散留下的水漬早已幹透，但仔細看，能發現幾縷極淡的血色霧氣，正從磚縫深處絲絲縷縷滲出，飄向後山方向。
這霧氣，和三年前侵入他體內的，一模一樣！
“後山古洞……”
林楓攥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三年前，他就是在那裏“意外”受傷。當時帶路的，正是林傲。
沒有猶豫，他轉身衝出偏院，直奔後山。
林家後山，名義上是家族禁地，實則早已荒廢多年。
據說百年前，此地曾是一處古戰場，埋葬過某位大能。林家先祖在此建宅，借戰場殘留煞氣佈置護族大陣，鼎盛時期連開元境強者都不敢擅闖。
但隨著歲月流逝，大陣逐漸失效，後山也淪為妖獸出沒的險地。隻有每年祭祀時，族老會帶核心子弟進山，祭拜先祖埋骨處。
林楓穿過破敗的牌坊，踏上山道。
越往裏走，霧氣越濃。起初是普通的山霧，但走到半山腰時，空氣中開始飄浮起淡淡的血色霧氣，帶著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
“就是這裏……”
林楓屏住呼吸，運轉《萬噬天功》。丹田內血色漩渦微微一顫，竟主動加速旋轉，將飄到身前的血霧一絲絲吞噬、煉化。
每吞噬一縷，修為就增長一分。
“這霧氣，竟是大補之物？”林楓心中驚疑，腳步卻不停。
又行一炷香，前方出現一座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岩壁上刻著三個斑駁的古字：
葬神淵
字跡猙獰，如用血寫成，哪怕曆經百年風雨，依然透著森然煞氣。
林楓撥開藤蔓，踏入洞中。
洞內比想象中寬闊，高約三丈，深處漆黑一片，隻有岩壁縫隙滲出的血色微光，勉強照亮前路。地麵散落著森森白骨，有人類的，也有妖獸的，有些骨頭表麵覆蓋著詭異的血晶。
“嗒、嗒……”
腳步聲在洞中回蕩，格外清晰。
林楓握緊墨鱗匕，小心翼翼前行。越往裏，血霧越濃，幾乎凝成實質。丹田內的血色漩渦旋轉得越來越快，像餓極的野獸嗅到血腥。
轉過一道彎，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天然石窟，方圓數十丈，中央有一口深不見底的血潭。潭水粘稠如漿，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每炸開一個，就有一團血霧升騰而起，彌漫整個洞窟。
而血潭邊，赫然躺著一個人——
福伯！
老人昏迷不醒，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微弱起伏。更詭異的是，絲絲縷縷的血霧正從他口鼻鑽入，而他裸露的麵板下，隱約有血線在遊走，像活物一般。
“福伯！”林楓衝過去。
“別碰他。”
蒼老嘶啞的聲音，從血潭深處傳來。
林楓動作一僵，猛然抬頭。
隻見血潭中央，緩緩升起一道身影。那是個看不出年齡的男人，頭發枯白如草，麵板幹癟緊貼骨骼，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他盤膝坐在潭麵，下半身浸泡在血水中，渾濁的眼睛盯著林楓，嘴角扯出怪異的笑。
“三年了……終於，又送來了一個。”
“你是誰？”林楓橫匕在前，渾身肌肉繃緊。
這骷髏般的老者，給他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比林虎強十倍、百倍。
“我？”老者低笑，聲音像破風箱在拉，“我是林家的罪人，也是林家的守護者……不過，很快就不需要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福伯：“這老仆，是你親近之人吧？很好。他的血脈雖稀薄，但勝在純淨，正好做‘血神蠱’的母體。”
“血神蠱？”
“一種小玩意兒。”老者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種入活物體內，吸其精血成長，成熟後破體而出，可寄生於新宿主，將其轉化為聽命於我的血傀。”
他頓了頓，眼中泛起貪婪：“三年前，本想在你這‘先天靈體’身上種下蠱種，不料你體內竟有古怪力量，反噬了血霧。不過無妨，待蠱蟲在這老仆體內成熟，再植入你身，你的一切……都將歸我所有。”
林楓瞳孔驟縮。
三年前的“意外”，果然是陰謀！
“你是林家人？”他死死盯著老者。
“曾經是。”老者幽幽道，“百年前，我是林家最年輕的家主，林血衣。可惜啊，為求突破，修煉了這《血魔功》，被族老聯手鎮壓於此，以血潭封印百年。”
他張開雙臂，血潭劇烈翻騰：“但我該感謝他們。這血潭，實乃上古神魔隕落之地，蘊含無窮血氣。百年苦修，我不但傷勢盡複，更踏入半步開元！隻差最後一步，就能衝破封印，重見天日。”
“而你——”林血衣盯著林楓，眼中血光大盛，“你體內那股力量，竟能吞噬血霧。若我得了你的身體，何愁不能突破開元，甚至直指真靈！”
話音未落，他枯手淩空一抓。
“嗡！”
血潭中，一道血水化作巨掌，呼嘯抓向林楓。
快！快得林楓隻來得及側身，血掌擦著肩膀掠過，抓在岩壁上，竟腐蝕出三尺深的坑洞。
“咦？”林血衣挑眉，“淬體六重，竟有這般反應。果然不凡。”
他不再留手，雙手結印。
“血魔縛！”
“嘩啦啦——”
血潭中騰起數十道血鏈，如毒蛇般射向林楓，封死所有退路。
避無可避！
生死一瞬，林楓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迎著血鏈直衝林血衣！
“找死！”林血衣冷笑，血鏈加速纏繞。
但就在血鏈即將觸體的刹那——
“嘶昂！”
林楓身後，血色神駒虛影再度浮現！
這一次，虛影比昨夜更加凝實。它仰天長嘶，四蹄踏火，熔金眼瞳俯視血潭，彷彿君王在審視叛逆臣子。
“這、這是……”林血衣臉色劇變，聲音都在顫抖，“神駒之魂？！不可能！這種血脈早已絕跡——”
話音未落，神駒虛影張口一吸。
漫天血鏈，竟如長鯨吸水般，被它一口吞入腹中！
“嗝……”
虛影打了個飽嗝，滿意地甩了甩鬃毛。而林楓隻覺得一股磅礴血氣湧入體內，修為瓶頸“哢嚓”一聲——
淬體七重，破！
“怪物！你是怪物！”林血衣驚恐後退，瘋狂催動血潭。
但神駒虛影根本不給他機會。它踏前一步，前蹄抬起，然後，重重踏下。
“轟——！！！”
整座洞窟都在震顫。
血潭被這一腳踏得炸開，血水四濺。林血衣慘叫一聲，半個身子都被踏碎，殘軀墜入潭底。
“不——我不甘心！百年苦修，豈能毀於一旦——”
淒厲的咆哮從潭底傳來，但很快微弱下去。
林楓喘著粗氣，看著神駒虛影緩緩消散。這一次，他清晰地感覺到，虛影並非憑空出現，而是從他丹田那血色漩渦中投射而出。
“《萬噬天功》……神駒之魂……”
他壓下心中震撼，快步衝到福伯身邊。
老人胸口，一條血色蠱蟲已鑽出半截，正瘋狂扭動。林楓毫不猶豫，一匕斬下，蠱蟲斷成兩截，化作兩灘汙血。
“福伯！福伯！”
他連喊數聲，又渡入一絲靈力。半晌，老人睫毛顫動，緩緩睜眼。
“少、少爺……”福伯聲音虛弱，“老奴……對不住您……”
“別說話。”林楓撕下衣襟，簡單包紮福伯傷口，“我背您出去。”
他將老人背起，正要離開，餘光瞥見血潭底部，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閃光。
略一遲疑，林楓還是涉水過去。
潭水粘稠冰冷，帶著刺鼻腥氣。走到中央，隻見林血衣的殘骸旁，散落著幾樣東西：一枚血色令牌，一本泛黃的古籍，還有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晶瑩的血色珠子。
林楓撿起三物，不及細看，塞入懷中，快步離開。
就在他踏出洞口的刹那——
“轟隆！”
身後洞窟，轟然坍塌。無數碎石滾落，將血潭徹底掩埋。
塵埃落定，葬神淵，從此成為曆史。
下山路上，福伯伏在林楓背上，老淚縱橫。
“少爺，老奴昨夜……被林虎那畜生脅迫，在藥裏下了藥……老奴該死……”
“不怪您。”林楓腳步穩健，“是林傲的算計。從三年前開始，就是一場局。”
“那您現在……”
“我沒事。”林楓頓了頓，“而且，我的修為恢複了。”
福伯身體一顫，隨即痛哭失聲：“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若是老爺知道，不知該多高興……”
林楓沉默。
父親林戰，至今生死未卜。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傲，還在林家作威作福。
“福伯，”他忽然開口，“您先回屋休息，我去辦件事。”
“少爺要去哪？”
“執法堂。”
林楓將福伯安頓在偏院，轉身出門。晨光正好，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深處，彷彿有血色神駒，仰天長嘶。
（第三章完）
【下章預告】
- 執法堂上，林傲反咬一口
- 林楓當眾展露修為，震驚四座
- 家主現身，局勢逆轉
- 埋下“迷霧山脈”尋父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