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如潮退去，留下滿目瘡痍的黑石嶺與彌漫不散的血腥焦臭。守軍的歡呼聲，在短暫的爆發後，迅速被傷員的哀嚎、同袍殞命的悲慟、以及戰後清理的忙碌所取代。一場慘勝，代價沉重。
赤陽子道尊落下身形，臉色蠟黃，氣息虛浮，但眼神依舊銳利。他看向林楓，目光複雜，有震撼，有探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若非林楓關鍵時刻現身，強防毒鳩，震懾紫烈，黑石嶺今日必破無疑。
“玄楓師侄，此番，多虧你了。”赤陽子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
“赤陽子師叔言重，分內之事。”林楓拱手，語氣平靜。他對這位不惜重傷出戰、為人剛烈的師叔，也心存敬意。
趙坤也飛身而至，激動地上下打量著林楓：“玄楓師弟，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你……你的傷？”他注意到林楓氣息不穩，臉色蒼白，顯然傷勢不輕。
“無礙，調息幾日便好。”林楓擺擺手，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嶺上，“倒是嶺上，傷亡如何？趙師兄，你……”
“我還死不了！”趙坤咧嘴一笑，牽動了斷臂處的傷口，疼得嘴角一抽，但眼中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昂揚鬥誌，“這次多虧師弟及時趕到，否則……唉。嶺上兄弟折損近三成，重傷者更多，丹藥、陣法材料消耗殆盡，大陣也需緊急修複。不過，聯軍那邊也好不到哪去，毒鳩重傷，獸神教馭獸師被師弟你宰了，凶獸反噬，他們也損失不小，短時間內應該無力再組織如此規模的進攻了。”
林楓點頭，這結果還算可以接受。能以弱擊強，守住陣地，已是難得。他想了想，取出得自紫魘行宮的兩枚“紫煞道元丹”，遞給趙坤：“師兄，這兩枚丹藥，一枚你可用於療傷與衝擊道尊瓶頸，另一枚可分與傷勢最重、有望恢複的弟兄，或換取急需物資。”
趙坤看到那紫光瑩瑩、氣息驚人的丹藥，瞳孔一縮：“紫煞道元丹？這……太珍貴了！師弟，這……”
“收下吧。此物於我，用處已不大。嶺上更需要它。”林楓不容分說，將丹藥塞入趙坤手中。他如今混沌道種已成，根基在“質”而非“量”，且可包容轉化萬力，紫煞道元丹雖好，但對他的作用確實有限，不如用在刀刃上。
趙坤也不是矯情之人，重重點頭，將丹藥小心收好，鄭重道：“大恩不言謝。師弟日後但有差遣，趙坤與黑石嶺上下，萬死不辭！”
“趙師兄言重了。當務之急，是盡快修複防禦，救治傷員，提防聯軍捲土重來。”林楓頓了頓，看向赤陽子，“師叔，您傷勢沉重，還需盡快返回學宮，請宮主或藥峰長老出手診治。此地，有我與趙師兄暫時守著，應無大礙。”
赤陽子沉吟片刻，他深知自己傷勢之重，繼續留在此地，不僅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成為累贅。他看向林楓，眼中欣賞更濃：“也好。玄楓師侄，你之表現，老夫會如實稟報宮主與青雲子師兄。黑石嶺，就暫時托付給你與趙坤了。記住，若事不可為，保全有生力量為上，學宮不會怪罪。”
“弟子明白。”林楓應下。
赤陽子不再多言，對趙坤囑咐幾句，又深深看了林楓一眼，隨即化作一道黯淡的赤色流光，朝著血刃城方向疾馳而去，返回學宮療傷、匯報。
送走赤陽子，趙坤立刻開始組織人手，清理戰場，救治傷員，修複大陣。林楓則沒有參與具體事務，他尋了一處相對完整、清淨的石室，佈下禁製，開始閉關療傷。他需要盡快恢複，以應對可能接踵而至的麻煩。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僅僅過了兩日，林楓尚在靜室中調息，石室外便傳來了趙坤有些急促的聲音：“玄楓師弟，打擾了。有緊急情況。”
林楓睜開眼，撤去禁製：“趙師兄請進。”
趙坤推門而入，臉色凝重，將一枚剛剛收到的、來自血刃城學宮別院的傳訊玉符，遞給林楓：“是淩雲子師叔的緊急傳訊。你看看。”
林楓接過玉符，神識沉入。片刻後，他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玉符之中，淩雲子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怒意：
“玄楓師侄，你於黑石嶺力挽狂瀾，擊退聯軍，重傷毒鳩，揚我學宮威名，此功甚偉，宮主已知曉，甚慰。然，你現身之訊息傳回，已引發軒然大波。紫煞盟、萬毒教、陰屍宗震怒，聯合發出‘必殺令’，懸賞之高，已引得諸天戰場諸多殺手組織、亡命之徒覬覦。更麻煩者，副宮主玄冥子一係，藉此發難。”
“其聲稱，你行事魯莽，手段狠辣，不顧大局，於毒火隘引發驚天爆炸，造成無數殺戮（雖為聯軍），有違天和，更可能引發聯軍瘋狂報複，牽連學宮。要求宮主將你召回，嚴加審查，甚至……廢去修為，逐出學宮，以平息聯軍怒火，換取和談之機。”
“宮主暫未表態，但壓力頗大。學宮內部，支援你者與攻訐你者，爭執不下。更有傳言，紫煞盟盟主紫狂，已秘密離開駐地，不知所蹤，恐是衝你而來。此獠乃道尊巔峰，實力深不可測，你需萬分小心。”
“黑石嶺暫可安，我已派人增援。你可暫時留於彼處，或自行覓地潛修，避避風頭，待宮內風波稍定，再作打算。切記，安全第一，莫要逞強。若遇不可抗之敵，可持我令牌，前往‘虛空殿’尋求庇護。一切，待宮主決斷。”
傳訊至此結束。
林楓放下玉符，神色平靜，但眼眸深處，寒光點點。
果然，該來的，總會來。玄冥子一係的發難，在他預料之中。隻是沒想到，對方扣的帽子如此之大，竟想將他廢去修為，逐出學宮，甚至作為平息聯軍怒火的“祭品”。
“師弟，玄冥子副宮主他們，欺人太甚！”趙坤怒道，“你在外血戰，為學宮立下汗馬功勞，他們不思嘉獎，反而落井下石，欲置你於死地！此事，絕不能答應！”
林楓擺擺手：“無妨。跳梁小醜，徒增笑耳。宮主未曾表態，便說明一切尚未定論。玄冥子想借題發揮，搬倒我，乃至打擊青雲峰，沒那麽容易。”
他看向趙坤，沉聲道：“不過，淩雲子師叔的提醒不無道理。紫煞盟盟主紫狂，道尊巔峰，若真是衝我而來，黑石嶺絕非安全之地。我不能留在此地，以免給嶺上帶來滅頂之災。”
“師弟，你要走？”趙坤一驚。
“嗯。我必須離開。”林楓點頭，“聯軍經此一敗，短期無力大舉進攻。嶺上有你坐鎮，又有淩雲子師叔派遣的援兵，當可守住。我留在這裏，反是禍端。紫狂的目標是我，我離開，黑石嶺才安全。”
“可是，你去哪裏？紫狂道尊巔峰，還有那些殺手、亡命徒……”趙坤滿臉擔憂。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林楓微微一笑，眼中卻無半分笑意，隻有冰冷的鋒芒，“他們想殺我，盡管來便是。正好，我的槍，還未飲夠血。”
他頓了頓，又道：“師兄，我離開後，你對外可宣稱我傷勢複發，已秘密返回學宮療傷。另外，嶺上一切事務，皆由你與淩雲子師叔派來之人決斷，不必再與我聯係。若有急事，可通過特殊渠道，傳訊給青雲峰墨陽師兄。”
趙坤知道林楓心意已決，且所言在理，隻能重重點頭：“師弟放心，嶺上交給我。你……千萬保重！若有需要，黑石嶺上下，永遠是你的後盾！”
“多謝師兄。”林楓起身，拍了拍趙坤的肩膀，“我稍作準備，今夜便走。”
是夜，月隱星稀，黑水澤上空陰雲密佈。
林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黑石嶺，沒有驚動任何人。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勁裝，以混沌道力略微改變了容貌與氣息，化作一個麵容普通、氣息在道師六階左右的散修模樣。胸口的阿青吊墜，也被他以特殊法門暫時遮掩了靈光與波動。
他辨明方向，沒有朝著血刃城或學宮方向，也沒有深入聯軍控製區，而是朝著黑水澤更深處，那片被稱為“混亂之域”的、三不管的、更加危險、卻也更加容易藏身的廣袤區域，悄然潛去。
混亂之域，位於第七戰區、第八戰區、以及一處名為“無垠荒漠”的險地交界處。那裏地形複雜，環境惡劣，空間不穩，充斥著各種危險的虛空裂縫、能量風暴、上古禁地殘留。同時，那裏也是諸多被通緝的亡命徒、殺人越貨的盜匪團、隱世不出的老怪物、以及來自諸天萬界、身份複雜的冒險者、尋寶者的聚集地。沒有秩序，隻有最原始的弱肉強食。
對林楓而言，那裏是目前最合適的去處。既可避開紫煞盟、萬毒教、陰屍宗在正麵戰場的勢力，又可於危險中磨礪自身，更快地提升實力，更重要的是，那裏訊息靈通，或許能打探到關於“枯骨道尊”、“玄冥子”、“紫狂”，乃至“太古建木”的更多隱秘。
“紫狂，玄冥子，枯骨……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你們既然想玩，那便陪你們，好好玩玩。”
林楓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孤狼，在崎嶇險惡的黑水澤中，朝著那片更加混亂、也更加危險的土地，堅定前行。
他知道，前路必將更加艱險，殺機四伏。但他無所畏懼。他的道，本就是於生死絕境中殺出，於混沌虛無中開辟。手中的槍，心中的意，將是他踏破一切阻礙、登臨絕巔的唯一依仗。
“阿青，怕麽？”林楓以意念輕聲問道。
“不怕！林楓去哪兒，阿青就去哪兒！阿青會一直陪著林楓！”阿青的意念傳來，帶著全然的依賴與一絲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雀躍。
林楓嘴角微勾，眼中寒意稍斂，多了一絲暖意。
“好。那便讓我們，在這混亂之域，殺出一片天。”
夜風嗚咽，如同送行的輓歌，又似……新征途的序曲。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