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光未亮。
試劍鎮外廣場已聚滿人群,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七八千。所有人都仰頭望向東方天空,那裏,雲層正被某種無形力量排開。
“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隻見天邊出現三個黑點,迅速放大。
那是三艘龐大的飛舟,舟身以暗金色靈木打造,篆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船帆無風自動,兩側船舷各插著九柄巨劍,劍尖朝下,寒芒吞吐。飛舟所過之處,雲霧退散,陽光灑落,在廣場投下三道巨大的陰影。
“肅靜!”
居中飛舟船首,一名青袍老者負手而立,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晨鍾暮鼓,震得人心神一凜。
廣場瞬間寂靜。
老者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眼神卻銳利如劍,掃過下方人群,淡淡道:“老夫天劍宗外門長老,姓韓。今日負責接引入宗考覈者。規矩隻有三條:一,不得私鬥;二,不得舞弊;三,考覈期間生死自負。現在,登船!”
話音落下,三艘飛舟同時降下十道青色光梯,直抵廣場。
人群如潮水般湧上光梯,但秩序井然,無人敢在此刻造次。
林楓與石昊並肩登上居中飛舟。踏入甲板的瞬間,濃鬱到化不開的天地靈氣撲麵而來,比外界至少濃鬱五倍。甲板上已有數百人,各自尋地靜坐,無人交談。
“好大的手筆。”石昊低聲道,“這飛舟本身就是一件大型靈器,飛行、防禦、聚靈一體,價值連城。”
林楓點頭,目光掃過甲板。昨日見過的趙麟、王富貴都在,此外還有幾個氣息格外強橫的年輕人,應該就是王富貴口中的“古代怪胎”。
其中一人尤為顯眼。
那是個白衣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麵容俊美,但眼神淡漠,彷彿萬事不縈於心。他獨自站在船首,周圍三丈無人敢近。修為看似隻有開元四重,但林楓能感覺到,他體內蟄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劍意。
“劍意凝實,收發由心,此人在劍道上的造詣,已臻化境。”林楓心中評價。
似是感應到目光,白衣青年忽然轉頭,與林楓對視一眼,微微頷首,隨即又轉回頭去。
“林兄認識他?”石昊好奇。
“不認識。”林楓搖頭。
“他叫白無塵,據說來自某個隱世劍道世家,三歲練劍,十歲悟出劍意,十五歲自封修為,等待天劍宗開山。是這次考覈最大的熱門之一。”王富貴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小聲介紹。
“自封十五年?”石昊咋舌。
“對這些妖孽來說,十五年不過彈指。”王富貴努努嘴,“那邊那個紅發少女,看到沒?火靈之體,據說出生時天降異火,被某個老怪物收為記名弟子,今年纔出世。”
“還有那個背刀的壯漢,是‘霸刀門’少主,刀法霸道,曾一刀斬殺開元五重妖獸。”
“那個穿紫裙的,是‘天機閣’這一代的傳人,精通推演卜算,神秘得很。”
林楓順著王富貴指點看去,將這些“種子選手”記在心中。
“嗚——”
悠長的號角聲響起,飛舟震動,緩緩升空,破雲而上。下方試劍鎮迅速縮小,最終化作巴掌大的黑點。
舟行半個時辰,前方雲海中,一座巍峨巨峰顯現。
天劍山。
山體陡峭如劍,直插雲霄。山腰以上被雲霧籠罩,隱約可見無數宮殿樓閣,飛瀑流泉,靈禽盤旋。更令人震撼的是,山巔懸浮著九座倒錐形的懸空山,以粗大鐵鏈與主峰相連,正是內門九峰。
“那就是天劍宗山門。”王富貴語氣帶著嚮往,“外門弟子居山腰以下,內門弟子可入九峰,真傳弟子更有獨立洞府。若能拜入某位峰主門下,那纔是一步登天。”
飛舟在山腳廣場降落。
廣場以白玉鋪就,方圓千丈,中央矗立著一塊十丈高的石碑,上書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問心路
石碑旁,已站著十餘名天劍宗執事,皆著青袍,氣息沉凝,最低也是開元七重。
韓長老飄然落地,袖袍一揮:“第一關,問心路。踏此路者,需經三重幻境考驗,分別對應‘貪、嗔、癡’。一炷香內走出者,合格。超時,或沉淪幻境者,淘汰。”
“現在,開始!”
話音剛落,石碑表麵泛起水波般的漣漪,化作一道光門。
人群湧動,爭先恐後衝入光門。林楓、石昊、王富貴混在人群中,踏入其中。
眼前景象驟變。
林楓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中,腳下鋪著金磚,牆壁鑲嵌著各色寶石,空氣中彌漫著醉人的香氣。無數絕色美人穿著薄紗,媚眼如絲,環繞身側。殿外,堆積如山的靈石、靈器、丹藥,散發著誘人寶光。
“主人,這些都是您的。”
“隻要您留下,財富、美人、權勢,唾手可得。”
酥軟入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美人玉手輕撫胸膛,帶來陣陣電流。
貪境。
林楓眼神清明,不為所動。他曆經生死,見過神駒傳承,這些世俗誘惑,早已不入眼。
“散。”
一字吐出,焚天神火透體而出,赤金色火焰席捲,宮殿、美人、財寶,如泡沫般破碎。
第二重幻境接踵而至。
眼前是林家祖祠,父親林戰的靈位前,林嘯天、林傲父子獰笑著,將靈位踩在腳下。福伯渾身是血,被吊在梁上,奄奄一息。遠處,葉清雪挽著一個錦衣男子,投來憐憫的目光。
“林楓,你永遠是個廢物!”
“你父親死了,你母親跑了,你愛的人背叛了,你護不住任何人!”
“憤怒吧!恨吧!殺了他們!”
心底湧起滔天怒火,殺意在胸中沸騰。林楓雙目赤紅,幾乎要拔劍斬去。
但就在此時,眉心火焰印記微微發燙,一股清涼氣息湧入靈台。
“幻境而已。”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殺意盡消。
“我之憤怒,不為此等虛妄。”
“我之恨,當斬真實之敵。”
“散。”
幻境再破。
第三重幻境,最為凶險。
林楓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娶妻生子,過著平凡幸福的生活。妻子溫柔賢惠,兒子聰穎可愛。但某日,強敵上門,妻兒慘死眼前,他卻無力反抗,隻能眼睜睜看著。
“留下來,我可以讓你重生,可以讓你擁有保護一切的力量。”冥冥中有個聲音在誘惑,“隻要你放棄武道,放棄仇恨,留在這幻境中,一切都能重來。”
癡境,執著於失去,渴望重來。
林楓靜靜看著妻兒的“屍體”,眼中閃過痛楚,但隨即化為堅定。
“虛假的幸福,我不要。”
“真正的路,在腳下,在前方。”
“若連幻境都看不破,何談踏天而行?”
他轉身,不再回頭,大步走向幻境深處。
“哢嚓——”
幻境徹底破碎。
眼前恢複清明,林楓已站在一條青石小路的盡頭。小路兩旁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雲霧翻湧。身後,陸續有人走出幻境,但更多人被困在其中,或癡笑,或怒吼,或哭泣,被執事弟子拖走,淘汰出局。
“林兄,你也出來了?”石昊的聲音從旁傳來,他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
“嗯。”林楓點頭,看向前方。
問心路出口處,已站著二十餘人,皆是第一批走出幻境者。白無塵、紅發少女、霸刀門少主等人都在,趙麟也在其中,隻是臉色難看,顯然在幻境中吃了虧。
“一炷香到!”
韓長老的聲音響起,光門閉合。執事弟子將剩餘仍在幻境中的人全部帶出,粗略一數,竟有近三千人未能通過第一關。
淘汰近半!
“合格者,隨我來。”韓長老麵無表情,轉身走向山道。
剩下四千餘人,默默跟上。
山道蜿蜒向上,沿途古木參天,靈泉叮咚,偶爾可見外門弟子禦劍飛行,或是在崖邊練劍,劍氣縱橫。
行至半山腰,一處寬闊平台出現在眼前。
平台中央,立著九塊巨大的黑色石碑,每塊石碑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劍痕。有的劍痕淩厲,有的綿柔,有的霸道,有的詭譎,看似雜亂,卻隱隱蘊含著某種玄奧劍理。
“第二關,悟劍碑。”韓長老指著九塊石碑,“此乃天劍宗曆代劍道強者所留劍痕,蘊含他們的劍道感悟。爾等有一日時間,從劍痕中參悟出一式劍招。悟出者合格,悟不出者,淘汰。”
“記住,劍招需完整,需有三分神韻。現在,開始!”
眾人立刻散開,各自尋一塊石碑盤膝坐下,凝神參悟。
林楓走到最左側一塊石碑前。這塊石碑上的劍痕最是稀少,隻有三道,但每一道都深達三寸,邊緣光滑如鏡,隱隱有風雷之聲在耳畔回響。
“好淩厲的劍意。”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劍痕。
時間一點點流逝。
平台上,陸續有人起身,或欣喜,或沮喪。喜者悟出劍招,當場演練,劍氣縱橫,引來旁人側目。沮喪者則苦思一日,依舊一無所獲,被執事弟子帶離。
林楓始終未動。
他腦海中,那三道劍痕不斷放大、重組,最終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在虛空中揮劍。一劍出,風雷相隨,快如閃電,勢不可擋。
“此劍,重在‘勢’與‘速’。勢如奔雷,速如驚電……”
林楓喃喃,右手並指成劍,下意識地淩空一劃。
“嗤!”
指尖劍氣迸發,雖微弱,卻隱有風雷之聲。
“咦?”
平台邊緣,一名一直閉目養神的青袍老者,忽然睜開眼,看向林楓,眼中閃過訝色。
“半日,悟出‘風雷劍’雛形?此子劍道天賦,不凡。”
這時,林楓也睜開眼,看向石碑,眼中明悟閃過。
“原來如此。”
他起身,正要演練劍招,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裝模作樣,這塊‘風雷碑’乃三百年前風雷真人所留,無數天才參悟數年都未必能成,你半日就能悟出?可笑。”
說話的是趙麟。他參悟的是一塊“柔水碑”,剛好悟出一式劍招,正自得意,見林楓這塊最難的石碑有動靜,忍不住出言譏諷。
林楓看都沒看他,隻是並指如劍,對著虛空輕輕一刺。
“轟隆!”
明明無聲,但所有人耳中,都響起一道驚雷!
一道赤金色的劍氣從林楓指尖迸發,初始細如發絲,但離體三尺後,驟然暴漲,化作一道雷霆般的劍光,撕裂空氣,在平台上留下一道三丈長的焦黑劍痕。
劍氣中,風雷相隨,隱隱有電光跳躍。
“風雷劍意?!”那青袍老者猛地站起,滿臉震驚。
不僅悟出劍招,更悟出一絲劍意?
這少年,是什麽怪物?!
全場死寂。
趙麟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色煞白。
白無塵、紅發少女等人,也紛紛看來,眼中露出凝重。
“合格。”韓長老深深看了林楓一眼,緩緩吐出兩字。
林楓收指,劍氣消散,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轉身,走向一旁等待的石昊和王富貴。
身後,無數道目光,如芒在背。
但林楓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已投向更遠處——
第三關,生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