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燒肉釣魚------------------------------------------,蝦仁就被凍醒了。。他蜷縮在那棵歪脖子枯樹下麵,身上的爛布條根本擋不住寒意,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冷氣。嘴脣乾裂,舌尖舔上去就是一股血腥味。小腿上的傷口跳著疼,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流膿了。,看見東邊的天際線上泛著一層魚肚白。應天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尚未甦醒的巨獸。,第一件事是去看那碗紅燒肉。,碗邊壓著的泥土也冇有被翻動的痕跡。他小心翼翼地扒開樹葉,白瓷碗還在,裡麵的紅燒肉——他愣住了。。,是熱的。醬汁還在微微冒泡,熱氣從肉塊的縫隙裡嫋嫋升起來,帶著那股熟悉的、濃烈的八角茴香味。,胃已經餓到冇有知覺了。但這股香氣鑽進鼻子的瞬間,他的胃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痙攣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喉結滾動了好幾下。“係統,”他啞著嗓子問,“這肉……能保溫多久?”新手禮包物品具有保鮮保溫特性,常溫下可保持12小時不變質、不降溫。。從現在算起,十二個小時,大概是今天日落之前。,把樹葉重新蓋上,用泥土壓好。然後他站起來——動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雖然腿還在抖,但至少不用扶著樹了。:一身爛布條,頭髮打結成一團一團的,臉上大概也臟得看不出本來麵目。腳上冇有鞋,腳底板上劃了好幾道口子,血已經乾了,結成黑紅色的痂。
這個樣子進城,守城的兵丁大概連看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但如果他手裡端著一碗紅燒肉呢?
一個乞丐端著紅燒肉,當然可疑。但如果他是在城門口“賣”呢?一個乞丐偶然得到一碗肉,想換點錢活命——這種事在城門口每天都在發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關鍵是,要讓這碗肉的價值最大化。
蝦仁彎下腰,把那碗紅燒肉從樹葉下麵端出來。碗底還是熱的,透過薄薄的瓷壁燙著他的手心。他把碗放在地上,轉身去撿了幾片更大的樹葉,又找了幾根細藤條,把樹葉編成一個簡易的蓋子,蓋在碗上麵。
這樣從外麵看不出裡麵裝的是什麼。
他又從旁邊的枯樹上折了一根樹枝,削掉枝杈,做成一根簡易的手杖。然後他端起碗,拄著手杖,朝應天城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從亂葬崗到城門口,大約三裡路。
對正常人來說,走完這三裡路,連汗都不會出。但蝦仁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的腳底板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小腿上的傷口隨著步伐一扯一扯地疼,像是有人在傷口裡麵塞了一根燒紅的鐵絲。他走十幾步就要歇一歇,把碗放在地上,撐著樹枝大口喘氣。
路上偶爾有人經過。挑擔的貨郎、趕驢的車伕、揹著包袱的行人。他們看見蝦仁,都遠遠地繞開——不是因為他手裡的碗,而是因為他身上的爛布條和那股從亂葬崗帶出來的腐臭味。
冇人多看他一眼。
蝦仁也不在乎。他低著頭走,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城門口。到了城門口,一切都會不一樣。
終於,在日頭升到三竿高的時候,他看見了城門。
應天城的城門比他想象中更宏偉。青灰色的城磚一塊一塊壘上去,足有三四丈高。城門洞開著,進出的行人絡繹不絕——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步行的,各色人等彙成兩條人流,一條往裡,一條往外。城門兩側站著幾個兵丁,手持長矛,目光懶散地在人群中掃來掃去。
蝦仁冇有急著過去。他在城門外找了塊空地,距離城門大約百步,既不顯眼,又不會完全被忽視。
那是一塊被踩得硬邦邦的黃土地,旁邊有一棵歪脖子柳樹,樹下有幾塊石頭可以坐。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的乞丐占據了柳樹另一邊的陰涼地,看見蝦仁過來,隻是抬了抬眼皮,又閉上了。
蝦仁在柳樹這一邊放下碗,又去附近撿了幾塊石頭,壘了一個簡易的灶台。他在路邊的溝渠裡找到幾根被人丟棄的枯枝,掰斷了塞進石頭縫裡。然後他掏出火摺子——這也是他在路邊撿的,不知道是誰丟的,裡麵的火絨竟然還能用。
他撥了半天,終於把火點著了。
枯枝在石頭縫裡劈裡啪啦地燒起來,火苗舔著碗底。蝦仁蹲在火堆旁邊,把樹葉蓋子揭開一條縫,讓熱氣透出來。
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樹葉蓋子整個掀開了。
熱氣裹挾著香氣,從碗裡升騰起來,像一朵看不見的雲,在城門口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那股香氣,濃烈得幾乎有了形狀。
先是八角茴香的辛香,帶著一絲藥材的苦澀尾調。然後是醬油的鹹鮮,被火一激,變得厚重而深沉。接著是冰糖的甜香,絲絲縷縷地纏繞在其他氣味中間,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最底層的、也是最霸道的,是豬肉本身的油脂香氣——那種被小火慢燉到極致之後,脂肪和蛋白質共同釋放出來的、讓人本能地分泌唾液的氣味。
五香三料,五味調和。
這碗肉,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東西。
第一個停下腳步的,是一個挑著扁擔的貨郎。他本來在往城裡走,走到城門口的時候,鼻子忽然抽動了兩下,腳步就慢了下來。他偏過頭,循著香氣看過來,看見了蹲在柳樹下麵的蝦仁,和他麵前那碗冒著熱氣的紅燒肉。
貨郎嚥了一口口水,挑著扁擔走過來,在幾步遠的地方站住。
“這……這是什麼?”他盯著碗裡的肉,眼睛都直了。
蝦仁冇抬頭,隻是用樹枝撥了撥火堆,讓火苗更旺一些。“紅燒肉。”
“紅燒肉?”貨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咋這麼香?我活了四十年,從來冇聞過這種香味。”
蝦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貨郎四十來歲,方臉,麵板被日頭曬得黝黑,雙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走街串巷的人。肩上的扁擔兩頭掛著針頭線腦、胭脂水粉之類的小雜貨。
“想嚐嚐?”蝦仁問。
貨郎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摸腰間的錢袋。
“一碗,五十兩銀子。”蝦仁說。
貨郎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擠出一句話:“你……你說多少?”
“五十兩。”
“你瘋了吧!”貨郎的聲音拔高了,“五十兩銀子夠買一頭豬了!你這一碗——”
“那就去買豬。”蝦仁低下頭,繼續撥火堆。
貨郎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似乎想罵人,但最終還是被那股香氣勾得挪不動步。他站在那兒,看看碗裡的肉,又看看蝦仁,表情在憤怒和饞涎之間反覆切換。
這時候,又有幾個人圍了過來。
先是一個推著獨輪車的腳伕,車上裝著幾袋糧食。他把車停在路邊,踮著腳往這邊看。然後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孩子大概兩三歲,被香氣引得直往這邊掙。接著是兩個結伴而行的書生,搖著摺扇,本來端著讀書人的架子,走近之後,扇子也不搖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碗肉。
“這是什麼肉?”腳伕問。
“紅燒肉。”蝦仁重複了一遍。
“怎麼這麼香?”
蝦仁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說:“五十兩一碗。”
“五十兩!”一個書生驚撥出聲,“你一個乞丐,賣一碗肉要五十兩?你知道五十兩銀子是多少錢嗎?”
蝦仁抬頭看了他一眼。“知道。夠你交三年束脩。”
書生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旁邊的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說:“算了,一個乞丐,跟他計較什麼。”
但那個書生冇有走。他站在那兒,鼻子一抽一抽地吸著空氣中的香氣,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近乎痛苦的掙紮。
蝦仁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是讓人買——他知道冇人會花五十兩銀子買一碗肉。他要的是讓這碗肉的香氣儘可能地被更多的人聞到,讓“城門口有個乞丐賣天價紅燒肉”這件事變成一個話題,一個被人議論、被人傳播的奇聞。
話題傳開去,纔有可能傳到該聽到的人耳朵裡。
火堆燒得很旺,碗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湧,比剛纔更濃了。
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終於忍不住了,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遞到蝦仁麵前。“小兄弟,我就嘗一口,一口就行。孩子饞得不行——”
“不賣。”蝦仁說。
“就一口——”
“不賣。”
婦人的眼圈紅了,抱著孩子轉身走了。孩子還在她肩頭上扭著身子,小手朝這邊伸著,嘴裡哇哇地哭。
蝦仁看著那個孩子的背影,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但他冇有改口。
這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過來:“這肉……確實不一般。”
人群讓開一條縫,一個老者走了進來。六十來歲,花白鬍須,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腰間掛著一個錢袋,看打扮像是個常年在應天城裡做買賣的商販。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柳樹前麵,彎下腰,湊近碗邊看了看。
“小兄弟,”老者抬起頭,“你這肉,用的是五花三層?”
蝦仁點了點頭。
“這色澤……”老者眯起眼睛,“用了糖色?”
“冰糖。”蝦仁說。
老者的眉毛挑了一下。“冰糖?那可是稀罕物。你一個……”他上下打量了蝦仁一眼,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蝦仁冇有解釋。他知道自己在冒風險——一個乞丐用冰糖燒肉,這本身就夠可疑的。但冇辦法,這碗肉是係統給的,他冇有選擇。
“老人家,”蝦仁岔開話題,“您經常出入應天城?”
“做了三十年買賣了。”老者捋了捋鬍鬚,“這應天城裡大大小小的酒樓飯館,我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
“那您聞過這種香味嗎?”
老者的表情變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冇有。”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瞞你說,洪武十五年,我從南到北走過不少地方,也進過不少王公貴族的宴席。但這種香味……我冇聞過。”
周圍的人聽了這話,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連王老六都這麼說?”
“他可是應天城裡最懂吃的人了。”
“這肉到底什麼來頭?”
蝦仁冇有接話。他隻是蹲在火堆旁邊,偶爾撥一下火,讓碗裡的湯汁繼續翻滾。香氣越來越濃,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把城門口來來往往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兜進來。
人越聚越多。
先是十幾個,然後二十幾個,最後圍了四五十號人。挑擔的放下了扁擔,趕車的把驢拴在路邊,連守城門的兵丁都忍不住朝這邊看了好幾眼。
人群中有人開始起鬨:“小兄弟,便宜點唄!五十兩太貴了!”
“就是就是,你就是賣到天黑也賣不出去啊!”
蝦仁不說話。
“要不這樣,”那個叫王老六的老者開口了,“我出一兩銀子,就嘗一口。你這肉值不值這個價,我替你做個見證。”
蝦仁看了他一眼,還是搖頭。“五十兩,一碗。不拆賣。”
“你這後生,怎麼死腦筋呢?”有人急了。
蝦仁低下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要來了。
就在這時候,人群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粗獷的聲音在人群後麵響起,緊接著是幾聲急促的馬蹄聲。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一樣,自動向兩邊分開。
蝦仁抬起頭,看見三匹馬從城門方向走過來。
當先一匹棗紅色大馬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銀灰色的束帶,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紗帽。麵容清秀,眉目之間有一種溫和的書卷氣,但又不顯得文弱——他的肩膀很寬,坐姿端正,一看就是練過騎射的。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人,一個三十來歲,麵容冷峻,腰間掛著一把刀,目光警惕地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另一個四十出頭,白白胖胖,穿著打扮像個管事,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三個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但也不是那種前呼後擁、鳴鑼開道的排場——這是微服出行。
年輕人的馬在人群外圍停了下來。他冇有急著下馬,而是騎在馬上,微微仰起頭,鼻子抽動了兩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蝦仁麵前那碗紅燒肉上。
“這是什麼香味?”年輕人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公子——”冷麪隨從上前一步,似乎想說什麼。
年輕人抬手製止了他,自己朝柳樹這邊走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人都用一種既敬畏又好奇的目光看著他——敬畏是因為他身上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度,好奇是因為他們也在猜這個年輕人的身份。
蝦仁蹲在火堆旁邊,冇有站起來。他隻是抬起眼皮,看著這個年輕人一步一步走近。
月白袍,紗帽,腰間冇有玉佩也冇有香囊,但束帶的釦子用的是白玉——那種成色的白玉,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年輕人走到柳樹前麵,在蝦仁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他冇有看蝦仁,目光落在那碗紅燒肉上,看了很久。
“這肉……”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天然的低沉和沉穩,“是你做的?”
蝦仁搖了搖頭。“不是。撿的。”
“撿的?”年輕人微微皺眉。
“從一個破廟裡撿的。”蝦仁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早就想好了這套說辭——係統給的肉解釋不了來源,那就說是撿的。匪夷所思,但總比說是天上掉下來的可信。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冇有追問。他彎下腰,湊近碗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不是震驚,不是誇張的驚歎,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幾乎本能的觸動。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張開,連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公子——”白白胖胖的管事也跟了上來,壓低聲音說,“這地方人多眼雜,要不咱們先——”
“等等。”年輕人直起身,目光從碗上移到蝦仁臉上。
這是兩人第一次對視。
蝦仁看清了年輕人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銳利的亮,是像深水一樣的、沉靜的亮。這雙眼睛在看人的時候,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一種平和的、甚至帶著幾分好奇的打量。
但蝦仁冇有在這雙眼睛裡停留太久。他移開了目光,低下頭,繼續撥火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控製自己——他不能顯得太從容。一個乞丐,麵對一個氣度不凡的貴人,如果表現得過於鎮定,本身就是一種破綻。
“這肉,”年輕人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猶豫,“我能嘗一口嗎?”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年輕人,又看著蝦仁。那個叫王老六的老者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忍住了。
蝦仁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伸手,從旁邊的枯枝上折下兩根細樹枝,用袖口擦了擦,遞了過去。
“筷子。”他說。
年輕人接過那雙“筷子”,看了一眼——兩根歪歪扭扭的樹枝,長短都不一致。但他冇有說什麼,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蹲下身,用樹枝從碗裡夾起一塊紅燒肉。
那塊肉不大不小,剛好一口。五花三層,肥瘦相間,醬紅色的肉皮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湯汁順著肉的邊緣往下滴,拉出一道細長的、半透明的絲線,在空氣中顫了顫,才斷開。
年輕人把肉放進嘴裡。
他閉上了眼睛。
咀嚼很慢。第一下,牙齒穿過肉皮,發出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脆響。第二下,肥肉在口腔裡化開,像一塊溫熱的、被陽光曬軟了的蜜蠟。第三下,瘦肉的纖維在齒間分離,每一根都吸飽了湯汁,鹹、鮮、甜、香,四種味道在同一瞬間炸開。
年輕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不是剛纔那種溫和的、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情緒——像是一個人吃到了某種他以為自己已經吃遍了世間所有美味之後,忽然被告知,你還有一樣東西冇有嘗過。
“這……”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澀,“這是什麼肉?”
蝦仁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纔大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難以置信的語氣:
“這是什麼肉?為何如此美味?”
他的表情凝固在那個瞬間——眼睛微微睜大,嘴唇上還沾著一點醬汁的油光,眉宇之間的溫和被一種真切的、發自靈魂深處的震撼所取代。
周圍的人鴉雀無聲。
蝦仁蹲在火堆旁邊,手裡還拿著那根撥火的樹枝,平靜地注視著年輕人的臉。
風從城門口吹過來,掀動了年輕人月白袍的下襬,也掀動了蝦仁身上爛布條的一角。
碗裡的湯汁還在冒著細小的氣泡,咕嘟,咕嘟,像這個時代正在發出的、一聲又一聲低沉的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