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五菱宏光S停在了公司樓下的停車場。
陳陽鎖好車，走進寫字樓的大廳。
周圍是和他一樣，行色匆匆的白領。他們臉上掛著或焦慮、或疲憊、或麻木的表情，低頭看著手機，腳步匆匆，像是一顆顆被設定好軌跡的齒輪。
過去，陳陽是他們中的一員。
但現在，他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了蟻巢的人類，以一個截然不同的維度，觀察著這個忙碌而又脆弱的生態係統。
“叮——”
電梯門開啟，一股壓抑的空氣撲麵而來。
他所在的“市場三部”辦公區，此刻靜得可怕，隻有鍵盤被瘋狂敲擊的劈啪聲，和周經理在辦公室裡打電話的咆哮聲遙相呼應。
坐在他對麵的實習生小王，臉色煞白，桌上堆著七八個空了的咖啡杯，眼神已經有些渙散。
看到陳陽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小王像是看到了救星，壓低聲音，用氣聲說：“陽哥，你可算來了！周扒皮快把天花板給掀了，下午的復盤會，咱們的PPT被大老闆的秘書打回來了，說是邏輯混亂，沒有重點！”
陳陽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慢條斯理地開啟電腦，整個過程平靜得像是在自家客廳泡茶。
這份平靜，在整個壓抑的辦公區裡，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果然，周經理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拉開。
那個地中海髮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像一頭髮怒的公牛，幾步衝到陳陽麵前，將一個U盤重重地拍在他的桌上。
“陳陽！你長本事了啊！敢掛我電話了？！”
周經理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威脅的意味，周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豎起耳朵，準備看一場好戲。
以往，這個時候陳陽早就站起來，點頭哈腰地道歉了。
但今天，陳陽隻是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
“周經理，電話裡說不清楚，不如當麵說。”
周經理被他這不卑不亢的態度噎了一下，準備好的一肚子火，硬是沒能噴出來。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難受。
他指著那個U盤，咬著牙說道：“少廢話！這裏麵是下午要用的PPT，狗屁不通！現在離會議還有兩個小時，你要是改不好，讓咱們部門當眾出醜，你就給我捲鋪蓋滾蛋！”
陳陽沒有說話，隻是拿起那個U盤，插進了電腦。
他點開那個名為“季度復盤終終終極版”的檔案。
幾十頁的PPT在他眼前快速劃過。
臃腫的圖表，空洞的口號，自相矛盾的資料，毫無邏輯的結論……
在過去，他看這份PPT，看到的是無盡的加班和頭痛。
但現在，他以“執行者”的視角看去，這份PPT不再是PPT。
它是一個充滿了BUG的、混亂不堪的“小程式”。
每一個錯誤的資料引用，都是一個“壞點”。
每一個為了吹噓而捏造的案例，都是一段“亂碼”。
而周經理那套“隻要好看不管內容”的指導思想，就是導致這個程式瀕臨崩潰的“底層病毒”。
這一切，都在汙染著“根”的現實，讓一群本該創造價值的人，在這裏進行著毫無意義的內耗。
他終於明白，所謂的“維護”，並不僅僅是在異世界飆車。
修正眼前的這個BUG，同樣是他的職責。
陳陽深吸一口氣，雙手放在了鍵盤上。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去網上找更華麗的模板，或者用更複雜的圖表來包裝資料。
他的動作簡單而又粗暴。
刪除。
刪除所有空洞的形容詞和口號。
刪除所有無法證實來源的吹噓案例。
刪除所有為了好看而畫蛇添足的圖畫。
然後，他回到了最原始的表格，就像他教給李靖和哪吒的那樣。
將所有原始資料重新輸入、歸類、對比。
投入、產出、轉化率、環比、同比……
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卻又無可辯駁的資料，取代了那些花裡胡哨的辭藻。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實習生小王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眼睜睜看著陳陽把他們十幾個人熬了三天三夜做出來的“藝術品”，刪得隻剩下了一個光禿禿的骨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距離開會還有五分鐘。
周經理焦躁地在辦公室門口來回踱步，幾次想衝過來罵人，但看到陳陽那專註到近乎冷酷的側臉，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終於，陳陽拔出了U盤。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走吧，去開會。”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便徑直走向了會議室，留下一整個部門目瞪口呆的同事，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周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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