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尼克斯那張被發光麵紋覆蓋的臉，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於“係統卡頓”的表情。她那雙冰冷的眸子在陳陽和太乙真人之間來回移動，高強度運轉的邏輯核心，正在試圖處理“妖女”、“陰司鎮魂符”和“茅廁”這幾個與當前環境格格不入的古老詞彙。
她投向陳陽的目光，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古怪。
那眼神裡，三分是困惑，七分是懷疑，翻譯過來就是：“大人，您確定您這位朋友，不是一個從古代精神病院裏跑出來的，具有高維能量反應的危險分子嗎？”
陳陽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
他感覺自己耗費了畢生演技才搭建起來的“高人”形象，即將被太乙真人這個豬隊友一腳踹塌。
-拆台，是專業的。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再讓這老騙子胡說八道下去，別說騙吃騙喝了，下一秒他們可能就要被當成“高維汙染物”給直接格式化了。
電光石火間，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
隻見陳陽非但沒有半點尷尬或驚慌，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帶著幾分讚許與無奈的複雜表情。
他緩緩走到太乙真人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頭看向一臉懵逼的尼克斯，用一種充滿了過來人優越感的語氣，解釋道：
“不必驚慌。這是他獨有的，‘錨定現實’的方式。”
“錨定現實？”尼克斯的知識庫裡，顯然沒有這個詞條。
“沒錯。”陳陽點了點頭，開始了他新一輪的胡說八道，表情卻真誠得像是在闡述宇宙真理，“像他這樣的‘存在’，每一次進行時空躍遷，都會導致自身與新世界的基本法則產生‘排異反應’。為了不讓自己的‘道’與這個世界的‘理’發生毀滅性的衝突，他必須在第一時間，將自己的認知，強製降維到這個世界最‘本質’，最‘汙穢’的層麵。”
他指了指一臉茫然的太乙真人，繼續一本正經地忽悠：
“他不是在胡言亂語，他是在‘品鑒’。品鑒這裏的空間結構，品鑒你的生命形態，甚至品鑒空氣中每一顆塵埃所攜帶的資訊……隻不過，他採用的是一種‘方法派’的藝術形式，一種……行為藝術。”
“通過將你們定義為‘妖女’、‘魔窟’，將這裏定義為‘茅廁’，他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與這個陌生時空最穩固的‘共鳴點’。這是一種極度高明的自我保護機製，也是一種……頂級的，你們無法理解的藝術。”
一番話說完，陳陽自己都快信了。
而被他拍著肩膀的太乙真人，一開始還處於“我是誰，我在哪，這小子在說啥”的懵圈狀態。但當他聽到“行為藝術”這個詞時，這位不知活了多少萬年的老戲精，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他懂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這小子，是在幫自己找補！
下一秒，這位上古大神的演技，瞬間上線。
隻見太乙真人猛地一甩袖袍，掙脫了陳陽的手，臉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著尼克斯，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痛斥道：
“膚淺！太膚淺了！”
“你以為老道我是在罵你嗎？我是在‘讚美’你啊！”他繞著尼克斯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搖頭晃腦，嘴裏念念有詞，“看你這身段，這氣息，充滿了‘邏輯’與‘秩序’的美感，但在這種美感的盡頭，卻又隱藏著一絲‘毀滅’的衝動。這不就是上古魔女的頂級配置嗎？這是褒獎！是肯定！”
他又跺了跺腳，感受著金屬地板的震動。
“還有這裏！結構穩定，能量充沛，自成一界，卻又將外界的一切‘汙穢’拒之門外，這不就是一座完美的‘洞天福地’嗎？我稱之為‘茅廁’，是取其‘藏汙納垢，自成一統’的無上道境！你們這些後輩，連這點禪機都看不透，真是……道心蒙塵啊！”
一老一少，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尼克斯徹底宕機了。
她那顆由生物晶片和有機質組成的大腦，第一次感受到了“資訊過載”的滋味。
她試圖去理解“將讚美通過辱罵來表達”和“把洞天福地比作茅廁”這兩者之間的邏輯關係，但她所有的運算模組都得出了同一個結論：【邏輯錯誤】。
最終，她隻能將這種無法理解的行為，歸結為自己許可權不夠，知識庫版本太低。
“……是我……淺薄了。”尼克斯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然後恭敬地對太乙真人行了一禮，“感謝您的……‘褒獎’。”
太乙真人傲然一笑，撫了撫根本不存在的鬍鬚，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
陳陽在心裏默默地給這老騙子點了個贊。
論演戲，還是老的辣。
“好了，‘藝術交流’到此為止。”陳陽見狀，立刻出來掌控節奏，他擺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對尼克斯下令道，“我的‘座駕’修復得怎麼樣了？資料呢？”
“是，大人！”尼克斯如蒙大赦，立刻轉身調出全息螢幕，“您的‘種子’艦外部結構已修復98%，能量核心正在與備用反應堆進行同調，預計17分鐘後完成。這是您需要的原始資料，已打包完畢。”
她話音剛落，一道龐大的，肉眼可見的資料洪流，從操作平台射出，直接湧入了陳陽的眉心。
轟！
陳陽的腦海，彷彿被整個宇宙的資訊砸中。
一百七十二年的孤寂，一百七十二年的等待，一百七十二年間，這個基地所有的感測器，對準無盡虛空，所記錄下的一切“噪音”……在這一刻，盡數灌入他的意識之海。
那是無數混亂的，破碎的，毫無意義的低語。
是宇宙輻射的背景音，是遙遠星辰的死亡哀鳴，是時空裂隙的無聲尖叫。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就像一艘被扔進資訊風暴裡的小船，隨時都會被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這無盡的混亂之中。
那個作為“鑰匙”的，來自建木之心的印記，忽然，亮了一下。
它像一塊擁有無窮吸力的磁鐵，在這片由“噪音”組成的海洋裡，精準地，吸附住了一段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異常訊號”。
那不是聲音。
也不是影象。
那是一種……“感覺”。
一種讓陳陽渾身汗毛倒豎，彷彿被天敵盯上的，最原始的恐懼感。
他“看”到了。
在無盡的黑暗深空中，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東西”，正在緩慢地，一下，一下地，咀嚼著什麼。
那不是物理層麵的“吃”。
而是在“概念”層麵上的，“抹除”。
它每“咀嚼”一下，就有一個星係，連同它的過去、現在、未來，以及所有關於它的“因果”，被徹底地，從“存在”這個概念裡，剔除出去，彷彿它從未出現過。
這就是“飢餓”嗎？
不……
陳陽感覺，這更像是在……進食。
就在他被這恐怖的景象，震懾得無法動彈時，那段被“鑰匙”捕捉到的異常訊號，終於在他腦海中，匯聚成了一個清晰的，不斷重複的音節。
那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語言。
但不知為何，他卻能瞬間理解它的含義。
那個音節的意思，不是“飢餓”。
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詞彙。
它的意思是……
“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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