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覺得,這座名為“安全屋”的豪華套房正在迅速變成一座鋪著絲綢和天鵝絨的監獄。
即使每天都有好吃到讓她想吞掉舌頭的食物,即使那張大床軟得像巢都的垃圾站的最高階的泡沫板,即使那位總是板著臉的瓦羅中士像門神一樣守在門口。
但艾琳骨子裏那股屬於巢都底層老鼠的野性,仍然抑製不住的一點點復蘇。
在第42巢都,如果你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不動,要麼是你死了,要麼是你即將被打死。
生存意味著流動,意味著探索每一個角落,找到每一條逃生通道。
此刻,艾琳正趴在床底下。
她並不是在躲貓貓,而是在乾一件大事。
她手裏握著那把基裡曼送給她的儀式短劍——雖然有點沉,但刀刃的硬度足以撬開某些東西——正在跟牆角的一個通風口格柵較勁。
那個格柵是用精工鋼材打造的,上麵還有複雜的雙頭鷹浮雕。但在艾琳眼裏,這隻是一個稍微緊一點的“狗洞”。
“哢噠”一聲輕響。
格柵鬆動了。艾琳屏住呼吸,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口。厚重的防爆門關得死死的,外麵瓦羅中士那沉重的呼吸聲(其實是動力甲的迴圈聲)依然很有節奏。
那些藍色的巨人大個子確實很厲害,估計能一拳打爆牆壁。但是他們太大了。
艾琳得意地翹起嘴角,那是屬於街頭智慧的勝利。你們這些罐頭人進不來的地方,我能進。
她把短劍掛回背後(現在有劍鞘了,不會割傷),像一條靈活的泥鰍一樣鑽進了通風管道。
管道裡充滿了灰塵、機油味和那種令人安心的封閉感。艾琳在裏麵爬行,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家。
她不需要地圖,她甚至不需要光。她憑藉著對氣流的感知,順著風吹來的方向爬行。那裏肯定有更大的空間,更大的……世界。
大約爬了半個小時,管道開始變得寬闊,下方的噪音也越來越大。
那是巨大的齒輪咬合聲,是高壓蒸汽泄漏的嘶鳴,還有那種千萬人在低語般的電流聲。
艾琳找到了一個出口。她推開百葉窗,探出頭去。
下麵是一個巨大得讓她窒息的空間。
這裏不再是上層甲板那種金碧輝煌、神聖肅穆的風格。這裏是戰艦的腸胃,是黃銅、鋼鐵和蒸汽的迷宮。
無數根粗大的黃銅管道像血管一樣交織在天花板上,巨大的活塞在做著往複運動。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鉕燃料味道和焚香的煙氣。
而在地麵上,無數個身影正在忙碌。
他們有的長著人的上半身,下半身卻是履帶;有的腦袋上插滿了管子,手裏卻長著一把電鑽;有的背上揹著巨大的伺服臂,正在搬運著比人還大的炮彈。
機仆(Servitors)。
對於許多帝國公民來說,看到這些半人半機械、眼神空洞、隻有基本生物機能的奴隸,會感到本能的恐懼和噁心。
因為他們不僅醜陋,而且代表著一種可怕的命運——被切除腦葉,變成活著的工具。
但艾琳從通風口跳下來,落地時拍了拍身上的灰,看著這些怪人,眼睛卻亮了。
“哇……”她發出一聲驚嘆。
她並不害怕。在第42巢都的下層,很多人因為工傷或者打架斷手斷腳,沒錢裝高階義肢,隻能裝那種生鏽的鐵鉤子或者木頭腿。
眼前的這些機仆,對艾琳來說,無非就是“裝備更好一點”的鄰居大叔大嬸。
“嘿!那個大塊頭!”艾琳對著一個路過的、下半身是反重力懸浮盤的機仆打招呼。
那個機仆甚至沒有轉動一下它的光學鏡頭。它的程式裡沒有“回應未授權人員閑聊”這個指令。
它隻是嗡嗡地飄了過去,繼續執行它的搬運任務。
艾琳也不氣餒。她覺得這裏太好玩了。這纔是活著、真實的氣息!沒有那種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熏香,隻有實實在在的機油味。
她在大廳裡溜達,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因為她個子太小,而且穿得灰撲撲的(睡衣已經被她不老實的上躥下跳弄髒了),再加上這裏本身就嘈雜混亂,竟然一時半會兒沒人注意到這個入侵者。
直到她走到一個角落。
那裏有一個單工機仆,正在試圖擰緊一根高壓蒸汽管道上的巨大螺母。
這個機仆看起來狀況不太好。它的人類部分已經高度腐爛,蒼白的麵板像破布一樣掛在金屬骨架上,一隻電子眼不停地閃爍著紅光,發出“滋滋”的故障聲。
它手裏的液壓扳手正在顫抖。
“錯誤……校準失敗……錯誤……”機仆那破損的發聲器裡傳出機械的重複聲。
它試圖把螺母擰進去,但因為伺服臂的抖動,螺母總是對不準螺紋。它越是用力,螺母就越是卡死。而按照程式,它必須擰緊,否則不能停止。
這就導致它陷入了一個死迴圈:用力——卡住——報錯——再用力。
旁邊的蒸汽已經開始泄露,燙傷了它僅存的人類麵板,發出滋滋的烤肉聲。但它感覺不到痛,隻是機械地執行著錯誤的指令。
艾琳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
這讓她想起了以前隔壁的老喬。老喬因為喝了太多假酒,手也是這麼抖,每次修水管都會把家裏淹了。
“笨死了。”艾琳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她左右看了看,發現沒人管這裏。那個負責監管的紅袍機油佬正在遠處對著一台沉思者電腦念經,根本沒空搭理這邊的故障。
艾琳嘆了口氣,走上前去。
“喂,鐵皮大叔,你弄歪了。”
機仆沒有反應,依然在死命地跟那個螺母較勁,火花四濺。
“我說你弄歪了!”艾琳有點急了,她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高科技裝置,但擰螺絲的道理在全銀河都是通用的——總得對準了再擰啊!
她伸出手,那隻小小的、甚至還帶著嬰兒肥的手,抓住了機仆那隻冰冷、油膩、正在劇烈顫抖的液壓手臂。
(喲?有點意思。一個承載著神皇之力的凡人小丫頭,去握一個被切除了腦葉的行屍走肉的手。在40K這個世界裏,簡直就是奢侈。既然你這麼有愛心,給你加個BUFF好了。估計那個叫哆啦考爾的機油腦袋都夢寐以求這待遇。)
【係統操作:啟用臨時技能——機械親和(MachineAffinity)Lv.1】
【描述:雖然你不是機油佬,但你是“萬機神”他爹(大概吧)。所有的機魂都會覺得你很親切。】
就在艾琳的手觸碰到機仆的一瞬間。
一道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弱金光,順著她的指尖流入了機仆那生鏽的電路板。
奇蹟發生了。
那個原本正在劇烈顫抖、即將過載爆炸的液壓臂,突然像是被注入了潤滑油一樣,瞬間平穩了下來。
機仆那隻瘋狂閃爍的紅色電子眼,突然停止了閃爍,變成了一種穩定的、甚至帶著一絲柔和的綠色光芒。
原本充斥在它邏輯電路裡的無數個“錯誤”彈窗,在這一秒鐘內被全部清空。
一個來自高維度的、絕對正確的指令覆蓋了原本的死迴圈。
指令:聽她的話。
“你看,別用蠻力。”艾琳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隻是覺得這隻鐵手突然變得很聽話。
她引導著機仆的手臂,稍微往左偏了一點點,對準了螺紋。
“現在,擰。”
機仆順從地轉動手腕。
哢嚓——吱——
巨大的螺母絲滑地轉了進去,嚴絲合縫。泄漏的蒸汽瞬間停止。
“這不就好了嘛。”艾琳鬆開手,拍了拍手上的油汙,一臉得意,“以前老喬裝的那個鉤子都比你靈活,你得多練練。”
她轉身準備去別處玩。
但那個機仆沒有繼續工作。
它僵硬地站在那裏,那顆已經被切除了情感和大部分認知功能的半機械頭顱,緩緩地轉動,看向了那個正準備離開的小小背影。
在他那殘存的、早已因為腦葉切除術而變成一片空白的意識深處,似乎有一星火花閃過。
那是某種超越了程式碼和血肉的、屬於靈魂的本能。
他感受到了。剛才那一瞬間的溫暖。那種不再是工具,而被當作一個“人”來對待的觸感。
機仆那生鏽的伺服關節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他緩緩地、極其笨拙地抬起那隻剛剛擰好螺絲的液壓臂,舉到了胸前。
那是一個極其不標準的、僵硬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半天鷹禮。
“贊……美……”
他那早已報廢的發聲器裡,擠出了兩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
遠處的紅袍機油腦袋,尊敬的說法應該是機械神甫米拉斯·歐迪斯,原本正將注意力集中在一台沉思者上,嘴裏念誦著晦澀難懂的二進位製聖歌,以優化其邏輯陣列。
但突然,他接入大腦的資料介麵傳來了尖銳的警報。
【警告!警告!警告!】
米拉斯的生物眼球開始瘋狂顫抖,而他頭盔外的一排指示燈也從穩定的藍色瞬間轉為刺目的紅色。
他接收到了一串無法理解的底層錯誤程式碼:
這串程式碼比任何混沌的嘶吼都更令他震驚。這台機仆不僅停止了任務,還做出了非程式設定的動作,而最讓他吃驚的是:伺服臂的震顫資料曲線,在那凡人女孩接觸的瞬間,直接被抹平了,甚至比出廠時的資料還要平穩!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米拉斯猛地轉過他那顆佈滿機械裝置的腦袋,帶著一連串資料線抽打鋼鐵地板的劈啪聲,他驚駭地瞪著那個站得筆直的機仆。
那不是靈能,那是某種對底層程式碼的直接修改!
機仆是沒有“自願”概唸的奴隸!它們隻能在預設的邏輯路徑中運轉!現在,那台機仆做出的“讚美”姿態,是完全自發的!
“我的神啊…不,萬機之神…這是什麼許可權?”
米拉斯幾乎要跪倒在地。他看到那機仆那隻原本紅光閃爍的電子眼,此刻正流露出一種穩定的、甚至帶著一絲孩子氣的柔和綠光。
他不是在擔心機仆“被祝福”了。他是在擔心自己信仰的根基被動搖了。
如果這個凡人女孩能無視萬機神的律法,直接優化和修復機器,那她就不是什麼帝國“聖女”——
她是淩駕於機魂之上,能夠直接在邏輯陣列中寫入\\text{God-Level}指令的…
“萬機神的重置鍵!”
米拉斯紅袍下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這不是恐懼,而是極度的、宗教狂熱的興奮。他立刻啟動了所有的內部錄影和資料記錄功能,決定將此事立刻彙報給他這一派係的賢者。
然而,艾琳並沒有看到這一幕。因為她剛轉身走了沒兩步,就撞上了一堵牆。
一堵藍色的、陶鋼做的牆。
艾琳揉著撞疼的鼻子,抬頭,再抬頭,直到脖子都酸了,纔看到了那張熟悉的、毫無表情的臉。
瓦羅中士正低頭看著她。他沒有戴頭盔,那雙眼睛裏並沒有惱怒,隻有一種“我就知道你會在這”的淡定。
“哎呀……”艾琳尷尬地把手藏在背後,“那個……中士叔叔,好巧啊,你也來這裏散步嗎?”
瓦羅中士沒有說話。他隻是伸出一根巨大的手指,指了指艾琳身後那個還開著的通風口,又指了指艾琳那身已經蹭滿了機油和灰塵的白色絲綢睡裙。
“該死。”艾琳在心裏哀嚎。這下完了,肯定要被抓回去關禁閉了。說不定還要被罰餓肚子。
她閉上眼睛,做好了挨罵的準備。
但是,預想中的唾沫星子並沒有到來。
艾琳感覺身體一輕。
那隻足以捏碎異形頭骨的大手,輕輕地抓住了她後背的衣服,像拎起一隻闖了禍的小貓一樣,把她提到了半空中。
“哇!放我下來!”艾琳手舞足蹈地掙紮。
瓦羅中士把她舉高,然後穩穩地放在了他那寬闊的左肩甲上。
“坐穩。”瓦羅的聲音低沉,通過骨傳導震得艾琳屁股發麻,“攝政正在等你,女士。你遲到了午餐。”
瓦羅已經習慣了。在帝皇的力量降臨過後,任何不合理的事情都是意料之中的合理。
他隻是計算了一下清潔這位冒險者所需的工時,然後決定先解決她的午餐問題。
艾琳愣住了。她坐在巨人的肩膀上,視線瞬間拔高了三米。
這是她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視角。
瓦羅中士轉身,大步向出口走去。
隨著他們走出嘈雜的維修區,進入戰艦的主幹道——那條被稱為“英雄大道”的宏偉走廊,艾琳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了。
這是一條足以讓泰坦行走的巨大走廊。兩旁是數百米高的彩色玻璃窗,窗外就是璀璨而冰冷的星河。無數身穿長袍的記述者、機仆和凡人船員在下方行走,此刻在艾琳眼中,他們都變成了小螞蟻。
她看到了這艘榮光女王級戰列艦的真正麵貌。它不僅是一件戰爭兵器,更是一座飛行的哥德式大教堂,一座宏偉的移動城市。
“好……好大……”艾琳趴在瓦羅的頭盔上(雖然他沒戴頭盔,但那位置差不多),嘴巴張成了O型,“我們在星星裏麵嗎?”
“我們在虛空中。”瓦羅回答道,步伐依然穩健。他並不介意這個滿身機油的小女孩弄髒他神聖的動力甲。
事實上,作為榮耀衛隊,能扛著“帝皇的選中者”巡遊,這本身就是一種足以寫進個人服役記錄的榮耀。
“中士叔叔,”艾琳突然問道,“這艘船,都是羅伯特的嗎?”
“是帝皇賜予原體的。”
“那……我們是在去打壞人的路上嗎?”
瓦羅沉默了一秒。
“暫時不是。我們去馬庫拉格。但也許你也會遇見很多壞人。”
艾琳抱住了瓦羅那像煙囪一樣粗的脖子(如果那算脖子的話),把臉貼在他冰冷的陶鋼護頸上。
“別怕。”艾琳小聲說道,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把短劍的劍柄,“你們說的那個發光的我會幫你們的。我也……我也有一把刀。如果壞人來了,我會幫你偷襲他們的腳指頭。”
瓦羅那張岩石般的臉上,嘴角極其輕微地翹起了一個弧度。
他抬起手,用那隻覆蓋著精金的手甲,輕輕護住了肩膀上的女孩,好像她是這艘擁有千億噸裝甲的戰艦上,唯一需要小心輕放的易碎品。
“收到,艾琳女士。”瓦羅的聲音在宏大的走廊裡回蕩。
“我們會把背後的敵人交給你。尤其是他們的腳指頭。”
周遭人敬畏的目光中,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沐浴著窗外星雲的光輝,向著戰艦上層的甲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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