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艾琳來說,這個“天堂”有種令人不安的柔軟。
她躺在那張足以容納下一個幫派小隊的大床上,身下是來自農業世界的頂級絲絨床單,身上蓋著的是順滑的羽絨被。
房間的空氣被凈化係統過濾得一塵不染,還有一絲合成薰衣草的香氣。
這裏沒有滴水的管道,沒有老鼠啃食電纜的噪音,也沒有隔壁癮君子半夜發出的慘叫或幫派火併的爆炸聲。
這裏安靜得就像是一座墳墓。
艾琳並沒有像個貴族小姐那樣舒展四肢盡情享受這奢侈的睡眠。相反,她將被子緊緊裹在身上,整個人縮成了一隻極小的蝦米,蜷縮在床的最角落裏——靠牆的位置。
在第42巢都的生存法則第一條:永遠背靠著牆睡,這樣至少你的背後是安全的。
......
艾琳的雙手死死地抱著一雙並不合腳的、有厚重橡膠底的黑色軍靴。
在這個房間裏,這是為數不多的她還算熟悉的東西,也是在這陌生而又光怪陸離的“天堂”裡,唯一能抓得住的“安全感”。
【宿主狀態監測中……精神壓力值:中高等。睡眠質量:極差。】
【(撓了撓那不復存在的頭髮),不是吧,都給她開了“神皇掛”了,居然還在睡夢中保持著這種警惕。那雙破靴子有什麼好抱的?難道是某種40K人的愛好】
【也許對於流浪慣了的貓來說,隻有躲在紙箱子裏纔是最安全的,哪怕外麵就是動物保護協會的大門。】
我飄在意識的深處,看著艾琳在睡夢中微微顫抖的睫毛。雖然我現在可以強行接管身體讓她睡個好覺,但我沒有這麼做。
過度乾涉容易讓她產生依賴,或者更嚴重的身體崩潰甚至是認知錯亂。
她必須自己去適應這個新世界——這個雖然殘酷,但至少不再需要為了一塊屍體澱粉而殺人的世界。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富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咚。咚。咚。
那是陶鋼戰靴撞擊甲板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戰鼓在敲擊,哪怕隔著厚重的隔音門,震動也能順著地板傳導到床上。
艾琳猛地睜開眼睛,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從床上彈了起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懷裏的靴子,動作熟練地把腳套了進去,甚至連鞋帶都沒係,就迅速跳下床,背靠著牆壁,縮到了巨大的衣櫃陰影裡。
這是巢都法則第二條:聽到腳步聲,先藏起來,再看是不是條子或者仇家。
防爆門伴隨著氣壓釋放的嘶鳴聲向兩側滑開。
一個巨大的身影填滿了門口的光線。
那是瓦羅中士(SergeantVaro)。作為極限戰士榮耀衛隊的一員,他穿著精工打造的、裝飾著金色雄鷹和月桂花環的藍色動力甲。
他的頭盔已經摘下,夾在腋下,露出了一張像用花崗岩雕刻出來的,毫無表情的臉。
他的麵板因為常年戴著頭盔而顯得有些蒼白,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舊傷疤更是增添了幾分兇悍。額頭上打著金色的服役釘。
瓦羅中士手裏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上麵放著熱氣騰騰的早餐。
這畫麵極其違和。想像一下,一輛人形的主戰坦克,手裏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牛奶麥片,正試圖走進一家幼兒園。
瓦羅走進房間,那雙經過基因改造、能看清蚊子腿的眼睛迅速掃視了一圈。
沒有人。床是亂的,但床上沒人。
“艾琳女士?”瓦羅中士的聲音傳出來,是低沉厚重、如堅鋼般的嗓音。
艾琳縮在衣櫃後麵,屏住呼吸。她看著那個藍色的巨人一步步走進來。在他麵前,房間裏的傢具顯得像玩具一樣迷你。
瓦羅停在桌子旁,放下托盤。他並沒有因為找不到人而驚慌,那是凡人纔有的情緒。
作為阿斯塔特,他隻是開始執行《阿斯塔特聖典》的標準偵查程式。
他轉過身,目光直接鎖定了衣櫃旁邊的陰影。
“熱成像提示你在那裏,女士。”瓦羅平靜地說道,“請出來。攝政王下令,您必須在標準泰拉歷08:00時攝入營養。”
被發現了。
艾琳顫巍巍地從陰影裡挪了出來。她穿著件對她來說有些過大的白色絲綢睡裙,腳上套著那雙違和的黑色靴子,這身打扮滑稽又可憐。
“別……別打我。”艾琳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我沒有偷懶……我隻是……剛醒。”
瓦羅看著她,那張嚴肅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承載了神皇偉力的女孩會如此恐懼。
在他看來,她應該是需要被敬畏的物件,而不是需要害怕的物件。
“沒有人會攻擊你。”瓦羅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是在宣讀死刑判決,“這是早餐。請食用。”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托盤。
艾琳小心翼翼地挪過去,眼睛一直盯著瓦羅腰間那把巨大的爆彈手槍。
“那是……給我的?”
“當然。”瓦羅回答,惜字如金,“高蛋白燕麥粥,復原乳,以及合成維生素片。這是標準的恢復期配給。”
艾琳坐到椅子上,但這椅子太高了,她的腳不能完全夠到地,那雙沉重的軍靴懸在半空,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
瓦羅並沒有離開。他就那樣站在桌子旁邊,雙手背在身後,像是一尊雕像一樣盯著艾琳吃。
在這位極限戰士的眼裏,他的任務是“確保目標攝入營養”。所以他必須親眼看著每一口食物進入目標的消化道,纔算任務完成。
但在艾琳眼裏,這簡直就是刑場前的斷頭飯。一個兩米多高的巨人在旁邊盯著你嚼東西,這種壓力足以讓任何食慾罷工。
“那個……”艾琳嚥下一口粥,鼓起勇氣小聲問道,“大個子叔叔,你不吃嗎?”
瓦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阿斯塔特在執勤期間不需要進食。而且,我是中士,不是叔叔。”
“哦……對不起,中士叔叔。”
“……”瓦羅決定放棄糾正這個稱呼。
就在這尷尬得讓人想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的早餐時間進行到一半時,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的腳步聲不同。它更加沉穩,更加有力,每一步都聽得到甲板的形變聲。
瓦羅中士瞬間綳直了身體,那原本就像標槍一樣的站姿變得更加挺拔。他猛地轉身,對著門口行了一個完美的天鷹禮。
“大人!”
羅伯特·基裡曼走了進來。
這位帝國攝政今天並沒有穿那套標誌性的命運鎧甲,而是穿著一身相對“輕便”的禮儀性動力甲(依然重達數噸)。
他手裏拿著一塊資料板,眉頭微鎖,似乎還在思考著瘟疫戰爭餘波下那令人頭疼的補給線問題。
但當他看到艾琳時,那種屬於統帥的冷硬瞬間柔和了下來。
“早上好,瓦羅中士。”基裡曼微微點頭,然後看向那個嘴角還沾著麥片的女孩,“早上好,艾琳。昨晚睡得好嗎?”
艾琳趕緊放下勺子,想要從椅子上跳下來行禮——就像她在巢都裡見到幫派老大那樣。但因為靴子太重,落地的時候發出了“哐當”一聲巨響,差點沒站穩。
“好……挺好的,羅伯特大人。”艾琳緊張地抓著裙角,“床很軟……比廢品站的泡沫板軟多了。”
基裡曼難得的笑了笑。
“那就好。”他把資料板遞給瓦羅,然後蹲下身——這個動作讓瓦羅中士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讓原體向凡人下蹲,這在某種程度上不合規矩,但他不敢說什麼。
基裡曼平視著艾琳,那雙深邃的眼睛仔細打量著她的臉色。
“臉色紅潤了一些。”基裡曼滿意地點點頭,“看來藥劑師的調理方案有效。但我聽說你還是有點貧血。來走兩步我看看,我想檢查一下你的運動機能恢復情況。”
這本來是一個很正常的醫療檢查要求。
但艾琳的臉瞬間白了。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雙腳死死地釘在地上,像是生了根。
“怎麼了?”基裡曼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腿還疼嗎?還是那些舊傷複發了?”
“沒……沒有。”艾琳拚命搖頭,“我不疼。我很好。真的。”
“那就走兩步。”基裡曼的語氣依然溫和,但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
艾琳咬著嘴唇,看了一眼旁邊像門神一樣的瓦羅,又看了一眼麵前如同父親般和藹的基裡曼。
她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右腳,邁出了一步。
叮——哐啷。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從她的靴子裏傳了出來。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基裡曼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那是半神的眼神,是能看穿戰術偽裝的眼神。
艾琳的左腳又邁了一步。
哢嚓——吱嘎。
這次是某種陶瓷碎片摩擦的聲音。
她的走路姿勢非常怪異,一瘸一拐,顯然是因為靴子裏塞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硌得腳疼,但她卻在拚命忍著。
“停下。”
基裡曼的聲音不再是剛才的溫和,而是變得低沉嚴肅。
艾琳立刻僵住了,像是一隻被探照燈照住的兔子。
瓦羅中士的手瞬間摸向了腰間的爆彈槍。他的邏輯思維告訴他:目標身上有未授權的金屬物品,可能是武器,可能是竊聽器,這是安全隱患。
“退下,瓦羅。”基裡曼抬手製止了中士的動作。他依然蹲在地上,伸出一隻巨大的手掌。
“艾琳,把靴子脫了。”
“不……”艾琳下意識地往後縮,“求你了……別……”
“脫了。”基裡曼重複了一遍,沒有怒火,隻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艾琳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知道完了。她偷東西被發現了。在巢都,偷幫派老大的東西是要被剁手的。
她看著基裡曼那隻巨大的動力手套,想像著那隻手把自己捏碎的樣子。
她顫抖著坐回地上,用滿是冷汗的小手解開了鞋帶。
她先脫下了左腳的靴子。
基裡曼接過那隻沉重的黑色軍靴,將它倒了過來。
噹啷!
一把銀色的餐刀掉了出來,落在地板上。那是昨天晚上吃那頓豪華晚餐時用的餐刀,鋒利,精緻,上麵刻著極限戰士的倒“Ω”標誌。
瓦羅中士的眼睛瞪大了。應該屬於盜竊戰團財產?私藏利器?
緊接著,艾琳又脫下了右腳的靴子。
嘩啦。
一塊被打磨得極其鋒利的碎片掉了出來。那是之前她在醫療室不小心打碎的一個藥劑瓶的碎片,她沒讓人掃走,而是偷偷藏了起來。
兩件“兇器”,靜靜地放在甲板上。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就是她的“秘密武器”嗎?一把餐刀,一塊破瓷片。麵對這糞坑裏動不動就毀滅星球的惡魔和異形,這玩意兒連給人修腳都不夠格。】
基裡曼看著地上的東西,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發火,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了許多,那是一種混合了悲哀以及自責的神情。
他是原體。統治著五百世界,致力於建立一個理性、秩序、繁榮的帝國。
但他麵前的這個女孩,這個承載了父親力量的女孩,卻在他的旗艦上,在他的保護下,依然要在靴子裏藏著餐刀纔敢睡覺。
這是對他背負的帝國最大的諷刺。
“為什麼?”基裡曼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這裏的守衛不夠森嚴嗎?床不夠軟嗎?食物不夠多嗎?為什麼要藏這些……垃圾?”
艾琳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因為……睡覺的時候如果不藏點東西……會被搶走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掉在地板上。
“在第42巢都,如果你睡著了手裏沒拿東西,醒來的時候鋪蓋就沒有了。如果有老鼠來咬腳指頭,這把刀可以把它們趕走。而且……”
她抬起頭,那雙淚眼婆娑的眼睛看著基裡曼,說出了一句讓這位原體心碎的話:
“而且……萬一明天沒有飯吃了,這把刀是銀的……我也許可以拿它去換半塊澱粉磚。哪怕被趕出去了,我也能活下去。”
瓦羅中士那張岩石般的臉鬆動了。他原本放在槍套上的手垂了下來。作為一名從小就被選拔進修道院的阿斯塔特,他從未體驗過這種生活。
他不理解這種為了半塊餅而時刻準備拚命的邏輯,但他能感受到這種邏輯背後的絕望。
基裡曼閉上了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是要壓抑住內心的某種情緒。
當談論“保衛人類”時,我們在談論什麼?
是宏大的遠征?是無盡的犧牲?
不。應該是讓一個孩子不再需要在靴子裏藏刀子。
基裡曼睜開眼。他伸出手,撿起了地上的餐刀和瓷片。
“這些東西保護不了你,艾琳。”基裡曼輕聲說道,“如果麵對敵人,這把刀會折斷。如果麵對飢餓,這塊瓷片換不來尊嚴。”
他手掌微微用力。
哢嚓。
那把精工打造的銀餐刀和堅硬的瓷片,在他手中被捏成了一團廢鐵粉末。
艾琳驚恐地看著這一幕,以為懲罰要降臨了。
但基裡曼並沒有如此。他從腰間解下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短劍。
它有著金色的劍柄,劍鞘上雕刻著奧特拉瑪的雙頭鷹徽記和複雜的誓言銘文。
這不是一把用來殺戮的武器,而是一把儀式用的短劍,象徵著攝政王的權柄與榮譽。
基裡曼將短劍連同劍鞘一起,遞到了艾琳麵前。
“拿著這個。”
艾琳愣住了。她看著那把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短劍,又看了看基裡曼。
“給……給我?”
“是的。”基裡曼把短劍塞進她手裏。那把劍對她來說太沉了,她必須用兩隻手才能抱住,“這不是用來換麵包的,艾琳。這是用來提醒你的。”
基裡曼伸出手,輕輕幫她把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提醒你,你現在是馬庫拉格之耀號的一員。你是羅伯特·基裡曼的客人,是帝皇……選中的人。”
原體的聲音變得堅定而有力,像是在宣讀一道不可違背的敕令:
“在這艘船上,永遠不會有人搶走你的被子。永遠不會有人讓你挨餓。也永遠不會有人敢傷害你。”
“如果真的有那樣的敵人出現……”
基裡曼站起身,那巨大的陰影將艾琳完全籠罩,但這陰影不再讓她感到恐懼,而是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他指了指旁邊的瓦羅,又指了指自己。
“……在他們跨過瓦羅的屍體,跨過我的屍體之前,你不需要拔出這把劍。”
“聽懂了嗎?”
艾琳抱著那把沉甸甸的短劍。劍鞘上殘留著手掌上的溫度,那是她這輩子感受過的最溫暖的熱度。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聽……聽懂了。我不藏餐刀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裏的短劍,又看了看自己那雙空蕩蕩的靴子。
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她心裏蔓延開來。不是撿到了寶貝的興奮,也不是吃飽飯的滿足。
那是一種……哪怕不靠牆睡,也不會有人從背後捅刀子的感覺。
那是安全感。
【超!幹得漂亮,老十三。這一波,無論是作為政治家還是作為父親,哥們都給你打滿分。以後不玩你第二帝國的梗了】
“好了,把靴子穿上。”基裡曼恢復了那種溫和的語氣,“今天的康復訓練還沒做完。既然你能把刀藏在靴子裏走路,說明你的腳踝力量恢復得不錯。”
艾琳破涕為笑,手忙腳亂地穿好靴子。
這一次,她走起路來不再叮噹作響。雖然還是有點一瘸一拐(那是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的),但她的背挺直了一些。
她緊緊抱著那把短劍,就像抱著獨眼老喬養的那隻奇怪的寵物小黑。
瓦羅中士看著這一幕,在心裏默默記下了一筆:
日誌補充:目標情緒穩定。
原體授予其儀式短劍。在安保條例中增加一條:任何試圖沒收該短劍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對原體權威的挑釁。
在這冰冷、黑暗、充滿了戰爭與死亡的第41個千年裏,在這艘足以毀滅星係的戰列艦上,一個小女孩找到了她真正的“秘密武器”。
不是靴子裏的餐刀。
是一個沉甸甸的承諾。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