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爾斯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尷尬地停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原本掛著自信微笑的臉龐,像是塗上了一層漿糊。
那女孩看著他,嘴邊掛著的奶油還隨著她的表情在動。
“你……誰啊?”
周圍準備看好戲的狐朋狗友和貴族子弟們,此時都已經忍不住發出嗤笑,顯然是在看這位“埃斯圖特情聖”的笑話。
拉爾斯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這不在他的劇本裡。
按照計劃,這位不知名的小姐應該會因為他那優雅的舉止,以及充滿磁性的開場白而羞澀低頭,或者至少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樣子。
而不是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手上還拿著沒吃完的蟹肉。
但這隻是一點小挫折。
被無數次情場得意滋養出來的大腦迅速運轉,自動為眼前的情況找到了“合理”解釋。
難道這小妞在裝傻?不,看那雙透著一股“清澈愚蠢”的褐色眼睛,不像是裝的。
那是……天真!
是的,這絕對是天真!
在這個充滿了虛偽客套、充滿了複雜政治聯姻的貴族圈子裏,這麼一個連基本的社交辭令都不懂使用、甚至連星球總督的次子都不放在眼裏的女孩,是多麼的清新脫俗!
她是反叛的!是自由的!簡直就像是一股不羈的微風,吹過了這潭死水!
拉爾斯覺得自尊心不但沒有受挫,反而激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鮮感。
“咳咳。”
拉爾斯優雅地收回了手,順勢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昂貴禮服的領口,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甚至帶上了一絲“包容”的目光。
“是我唐突了,美麗的小姐。”
他並沒有生氣,反而微微後退半步,再次做了一個更加標準的鞠躬動作。
“請允許我再次正式地介紹一下自己。”
拉爾斯直起腰,一隻手按在胸口,聲音抑揚頓挫,像是準備唱歌劇。
“在這個星區,‘瓦蘭塔’這個姓氏代表著星球的律法與秩序。我的父親,是受神聖泰拉任命的埃斯圖特星區的切特蘭星球的總督,這片繁華星海的守護者。”
“而我,拉爾斯·瓦蘭塔,是他的次子,也是這片星空下,一個卑微的追尋世間一切美好事物的……探索者。”
說完,他滿懷期待地看著艾琳,等待著她眼神中的變化。
艾琳終於把那塊蟹肉塞進了嘴裏,一邊嚼一邊皺著眉頭思考著這一大串話的意思。
律法?守護者?總督?
這些陌生的詞在她的大腦裡過了一遍,然後迅速被她那套簡單粗暴的邏輯進行了翻譯。
“唔……”
艾琳嚥下蟹肉,油膩的手指在那件風衣上隨意擦了擦——這個動作讓拉爾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艾琳指了指腳下的地板,又指了指拉爾斯,“你爸是管這片地盤的幫派老大?”
拉爾斯愣了一下,這個說法有點……粗俗,但好像很難反駁。
“非常有趣的形容,女士。”
“那你就是……”艾琳恍然大悟,眼神裡少了幾分迷茫,多了幾分瞭然的神色,“你就是那個‘老大的兒子’唄?以後這片地盤歸你管的那種?”
“噗——”
這一次,不僅僅是拉爾斯的狐朋狗友,就連旁邊幾個路過的貴族女孩都沒忍住,用羽毛扇擋住了笑聲。
幫主兒子?
這是什麼話?難道堂堂帝國總督府是黑社會老巢嗎?
拉爾斯的嘴角抽搐了兩下。他引以為傲的貴族頭銜,在這個女孩嘴裏變成了一種匪氣的稱呼。
但他能怎麼辦?他選擇原諒她。
因為她嚼東西的樣子實在是有趣(在靈能濾鏡加持下)。
“很有意思的稱呼。”拉爾斯乾笑了一聲,決定跳過這個話題,“如果您願意這麼稱呼的話,那是我的榮幸。那麼,我還不知道小姐您的芳名?”
“艾琳。”
艾琳回答得很乾脆,眼睛又開始往餐桌上那個巨大的巧克力噴泉瞟去。
“沒有姓氏嗎?”拉爾斯追問。
“就叫艾琳。以前老喬叫我‘撿垃圾的那個’,或者是‘那個誰’。”艾琳隨口說道,手裏已經抄起了一串棉花糖。
“艾琳……正如古老傳說中高貴女士的名字。”拉爾斯讚歎道,試圖將話題引向他擅長的領域——那些能展現他文化底蘊的高雅話題。
他指了指大廳牆壁上一幅巨大的的油畫。
那畫上描繪的是一幅陰暗場景,人們擺著各種麻木的表情,充滿了痛苦不堪的氣息。
“艾琳女士,您看這幅畫。”
拉爾斯走到畫前,擺出一副鑒賞家的姿態,眼神深邃。
“這是帝國著名的表現主義大師‘簡·拉基·茨德’的真跡。您看那扭曲的線條,還有對於苦難的解構……它想要表達的是,在這個宇宙中,當人們處在痛苦中的那種……淒美與虛無。”
他轉過頭,深情地看著艾琳。
“正如一位哲人所說,我們在虛無中尋找意義,在痛苦中去體會救贖。您……能感受到那種靈魂深處的力量嗎?”
艾琳拿起一顆水果,眨巴著眼睛,看著那幅畫。
在她眼裏,這畫上的東西太熟悉了。
這不就是以前她的日常嗎。那些斷手斷腳的人、表情扭曲的臉,不就是為了搶半塊鼠肉打得頭破血流的人嗎?
“呃……”艾琳猶豫了一下,她覺得這個幫主兒子的腦子不太好使。
“這不就是……餓死的人嗎?”
艾琳指著畫上那個張大嘴巴慘叫的人。
“你看他那個肚子,都癟進去了。不就是好久沒吃飯嘛。還有那個,那個腿斷了的,肯定是被礦上的監工打的。”
她轉頭看著拉爾斯,一臉的不理解。
“這種東西到處都是啊,為什麼要畫出來掛在吃飯的地方?看著不倒胃口嗎?你們有錢人的口味真奇怪。”
拉爾斯噎住了。
在這個女孩嘴裏,藝術變成了“餓肚子”和“被工頭打”。
這……這就叫做……
“返璞歸真!”
拉爾斯在心裏狂喊。
神皇在上!太深刻了!
這個女孩,她一眼就看穿了事物的本質!
苦難就是苦難!飢餓就是飢餓!
這是何等辛辣的諷刺!何等透徹的領悟!
“您……您說得太對了!”拉爾斯激動得臉漲紅了,看著艾琳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位隱世的哲學家。
“是我們太膚淺了!去粉飾苦難,這本身就是一種傲慢!艾琳女士,您的見解簡直無與倫比!”
艾琳咬了一口水果,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突然激動起來的人。
“這傢夥……是不是有病?”她在心裏問老黃。
【這小子隻是腦補過度了。】
老黃在腦海裡笑得打滾。
【不用管他,你繼續吃你的。這傻蛋現在覺得你說什麼都是至理名言。】
而在宴會大廳的另一端。
被人群簇擁的帝國攝政,羅伯特·基裡曼,正處於一種“社交恐怖”的狀態中。
“攝政王殿下,關於第四星區的什一稅……”
“殿下,我的商船隊請求通過……”
“殿下,這是我近年的奉獻報表……”
基裡曼保持著完美的微笑,不時地點頭,或者用那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給出一些模稜兩可但聽起來充滿希望的回復。
在他那顆超人般的大腦後台,正在處理著上千條資訊流。
其中一條重要執行緒,正連線著他那敏銳的感官,時刻關注著角落裏的艾琳。
他當然看到了那個正在搭訕他妹妹的年輕貴族。
起初,基裡曼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那是想要“一拳打爆拱白菜的豬”的本能反應。
但他忍住了。
他看到艾琳並沒有任何錶現,反而繼續在那裏吃吃吃。
他也聽到了兩人那段牛頭不對馬嘴、甚至堪稱荒謬的對話。
基裡曼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艾琳擁有力量,也擁有父親的愛。”基裡曼在心中盤算著,“但她缺乏政治常識。她不懂得如何與這些……貴族和官僚打交道。”
“未來她也會站在我身邊,分擔帝國的重擔,她也必須學會麵對這些。學會如何在這些充滿了謊言、奉承和外交辭令的社交場閤中遊刃有餘。”
“這個叫拉爾斯的小子……雖然看起來像個蠢貨,但反正也沒什麼惡意(也沒什麼實力)。隻要沒啥過分的行為,就拿他給艾琳當個練手的吧。”
想到這裏,這位找到了未來牛……充滿了對妹妹關愛的攝政王,心情舒暢的收回了視線,繼續和麪前這個精明的行商浪人討論關於鉕素燃料交易的稅收問題。
……
回到餐枱旁。
拉爾斯發現“藝術”的攻勢雖然效果拔群(他自以為),但似乎並沒有讓這位特立獨行的女孩對他產生那種世俗的迷戀。
她還是在吃。
而且吃得越來越快,好像怕他搶食物吃一樣。
拉爾斯決定換個策略。
既然她如此充滿野性,崇尚生存的本質,那她一定對“力量”感興趣!
“其實,艾琳小姐。”
拉爾斯故意壓低了聲音,擺出一副神秘且充滿雄性氣概的樣子。
“除了藝術,我也熱衷於一些更加……熱血的運動。”
他做了一個揮劍的動作,雖然在艾琳眼裏軟綿綿得像是在趕蒼蠅。
“古老的角鬥藝術。那是力與美的結合,是汗水與鮮血的藝術。”
聽到“角鬥”兩個字,正準備對一塊慕斯蛋糕下手的艾琳,動作終於停了。
她的耳朵豎了起來。
角鬥?
那不就是……打架?
她想起了在訓練籠裡,西卡留斯教她的那些東西。
“你是說那什麼……呃……決鬥?”
艾琳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拉爾斯,褐色的眼睛裏帶著興緻勃勃的光芒。
“像那種……‘為了榮耀’,然後互相拿著刀砍來砍去的那種?”
拉爾斯大喜過望。
果然!這個野性的女孩喜歡這種調調!她一定是個狂熱的角鬥迷!
“沒錯!就是那樣!”
拉爾斯挺起了胸膛,開始吹噓。
“我的父親,也就是總督大人,擁有著最精銳的軍隊。其中有一支衛隊,全部由角鬥坑裏的冠軍組成!”
他伸出雙手,比劃著。
“他們穿著全套的陶瓷合金護甲!那種護甲連一些實彈都打不穿!他們手持動力大劍,那是從鑄造世界高價買來的,一刀下去連岩石都能切開!”
“他們每個人都身經百戰,甚至能搏殺外星猛獸!”
拉爾斯得意洋洋地看著艾琳,等待著她發出驚嘆聲。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凡人武力的巔峰了。陶瓷合金甲加動力武器,在這一畝三分地上,簡直無敵的存在。
然而。
艾琳隻是撇了撇嘴,發出了一聲充滿不屑的鼻音。
“切。”
“就這?”
艾琳搖了搖頭,一臉“你沒見過世麵”的表情。
“穿個護甲就精銳了?還用刀砍石頭?”
她伸出一根沾著油的小指,在拉爾斯麵前晃了晃。
“我跟你說,我那個哥哥(指基裡曼)手底下的小弟(指榮耀衛隊)……”
艾琳想了想瓦羅中士那身動力甲,還有西卡留斯那把大劍。
“他們要是來了,都不用拿武器。就用根手指頭……”
艾琳把小拇指頭戳在桌子上。
“稍微動動,你說的那些什麼什麼……精銳,就被摁進地裡去了,摳都摳不出來。”
拉爾斯的笑容僵住了。
他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吹牛。
絕對是在吹牛。
這個小姑娘雖然有點意思,但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哪怕是星界軍特種部隊的老兵,也不敢說一根手指頭就能打敗總督的私人衛隊。
除非是傳說中的……不,不可能,那種神話般的存在,怎麼可能是什麼“哥哥的小弟”?
她大概是把家裏那幾個稍微壯一點的保鏢拿出來吹了。
拉爾斯覺得自己看穿了一切。這隻是小女孩虛榮心作祟,想要在心儀的男性(誤)麵前展現自己的實力。
Shelikesme!
大概是女孩子可愛的逞強吧。
“嗬嗬,艾琳小姐真是風趣。”
拉爾斯露出一個理解的微笑,他決定通過事實來讓她折服並拉近關係。
“既然您對您家族的武力這麼有信心……不如我們打個賭?”
他湊近了一些,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和誘導。
“過兩天,就在這個花園的競技場裏。我們來一場……‘友誼賽’?”
“您帶上您那‘一根手指就能按死人’的厲害保鏢們,我帶上我的衛隊。”
“來讓他們比劃比劃?點到為止,如何?”
艾琳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約架?
這是要約架啊!
在大蟻牛巷,這可是大事!是關乎麵子和地盤的大事!
“你是說……讓我帶人,你也帶人,然後我們……”
艾琳做了一個手刀下劈的動作,“……乾一場?”
“額……您可以這麼理解。”拉爾斯維持著他的優雅,“一場榮耀與技藝的切磋。”
“好耶!”
艾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盤子亂跳。
“我接了!”
她興奮得小臉通紅。
自從跟著基裡曼混以後,見到的都是那種宏大到看不懂的戰爭,或者是那些無聊的死板訓練。
這種帶著小弟去跟別的幫派約架的感覺……簡直太懷唸了!太親切了!
“兩天後是吧?就這兒是吧?”
艾琳指著拉爾斯,語氣豪橫。
“誰不來誰是孫子!”
“一言為定,不見不散。”拉爾斯微笑著點頭,心裏已經樂開了花。
到時候,讓父親的衛隊們稍微展示一下武力,嚇唬嚇唬她的那些土包子保鏢,這個小野妞還不乖乖崇拜起本少爺?
簡直是完美的計劃。
……
【數小時後,穿梭機停機坪】
宴會結束了。
基裡曼帶著一身的香水味和疲憊,領著意猶未盡的艾琳登上了返回“馬庫拉格之耀”號的運輸機。
“今晚玩得開心嗎,艾琳?”
基裡曼解開領口的釦子,坐在寬大的座椅上,揉著太陽穴問道。
“開心!太開心了!”
艾琳坐在他對麵,兩條小白腿晃蕩著,懷裏還揣著個從宴會上順來的大個甜點。
隨著雷鷹炮艇的引擎轟鳴,飛船沖向了星空。
艾琳轉過頭,看著窗外璀璨的星河,還有下方那個漸漸變小的總督府。
她的小腦瓜裡,已經開始飛速運轉,盤算著兩天後的“約架名單”。
“老黃老黃!”
她在心裏興奮地喊道。
“那小子可是說了,他的人拿著武器,穿著鐵甲,很厲害的!”
“既然是幫派約架,那是關於麵子的大事!絕對不能輸了氣勢!”
“我要搖人!我要帶最能打的大個子們去撐場子!”
老黃的聲音帶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響起:【那你打算帶誰?】
艾琳掰著手指頭,眼神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嗯……不知道啊,回去問一下大個子們,不知道他們誰有時間,。”
“卡托·西卡留斯叔叔!他應該最喜歡這種什麼‘榮耀決鬥’了,而且他嗓門大,吼起來肯定很有氣勢!問問他有沒有時間去。”
“還有……”
【嗯……要不要問問你羅伯特哥哥和莫塔裡安哥哥有沒有空?】
“算了,羅伯特他們都太忙了。”
“聽說瓦羅叔叔最近不知道在忙什麼,順道看看他有沒有空吧。”
艾琳咬了一口蘋果,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她臉上帶起了屬於“大蟻牛巷扛把子”的壞笑。
“哼哼,那個欠揍的小子。”
“過兩天你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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