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拉格的夜靜謐而深邃。
巨大的落地窗由防彈體打造,隔絕了高空寒冷的夜風,將這座城市的夜景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室內。
遠處,軌道空港的燈火如同一道璀璨的星河,無數起降的光點在夜幕中劃出道道光帶——那是龐大戰爭機器運轉的象徵。
但在這間寬敞的辦公室裡,隻有一盞復古黃銅枱燈散發著微光。
羅伯特·基裡曼坐在那張稍顯陳舊的辦公桌後。他並沒有穿戴那套命運鎧甲,而是隻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衣,外麵披著深藍色的長袍。
即便如此,他那數米高的身軀依然讓那張特製的巨大辦公椅有些吱呀作響。
他的手中拿著一塊資料板,手指在螢幕上緩慢地滑動。
螢幕上沒有星圖,沒有補給線資料,也沒有阿斯塔特戰團的部署方案。
隻有一份名單。
一份沒有任何戰略價值,卻分量沉重的名單。
《伊阿克斯凡人輔助軍團陣亡名錄》。
《帕梅尼奧防禦戰平民傷亡統計》。
《遠征失蹤人員檔案》。
……
基裡曼有著照相機般的記憶力。這是原體的天賦,也是他的詛咒。
他能記住一萬年前大遠征時期每一場戰役的彈藥消耗量,也能記住每一個哪怕隻給他端過一杯水的凡人的臉。
現在,他在強迫自己記住這些名字。
“二等兵泰倫斯,19歲,死於納垢毒氣。”
“下士圖列裡,34歲,為掩護難民撤退被瘟疫行屍撕碎。”
“星界軍瑪莎,22歲,死於軌道轟炸引發的建築坍塌。”
......
而更多的名字後麵,隻標註著冰冷的“失蹤”。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基裡曼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他不僅僅是一個隻會揮舞火焰大劍的戰士,在成為帝國攝政之前,他是康諾王和尤頓女士的兒子,是一個夢想著建立完美秩序與繁榮國度的建設者。
看著自己親手規劃、建設、守護的世界,如今變得滿目瘡痍;
看著那些信任他、崇拜他的子民像草芥一樣死去,這種痛苦比莫塔裡安的毒鐮砍在身上還要劇烈。
“父親……”基裡曼低聲自語,聲音沙啞,“我該怎麼辦呢?一個隻為了生存而燃燒,逐漸走向腐朽和破敗,除此之外一無所有的銀河?”
沒有回應。隻有那盞枱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就在這時。
這間被視為赫拉要塞禁區的辦公室大門,發出了一聲輕微的、不合時宜的“吱呀”聲。
基裡曼並沒有抬頭,他的手依然搭在那個隱藏的爆彈槍開關上,但並未發力。因為如果是刺客,不可能瞞過他的感知;如果是榮耀衛隊,他們會先敲門並通報。
能這麼大搖大擺又不講規矩進來的,整個要塞也隻有一個人。
“那些衛兵真是死腦筋。”
一個稚嫩的聲音伴隨著輕微的腳步聲傳來,“我跟他們說這是‘神皇的夜宵旨意’,他們居然還要去現查《阿斯塔特聖典》裏有沒有這一條。還好我溜得快。”
艾琳用後背頂上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手裏端著一個巨大的銀盤子,費勁地向辦公桌走來。
她已經換下了白天那身戰術風衣,穿著一件稍微寬鬆點的睡裙,腳上趿拉著一雙軟底拖鞋。
“羅伯特,你在裏麵‘修仙’嗎?都不吃東西的。”艾琳把盤子重重地放在那堆堆積如山的檔案上,發出“當”的一聲響。
基裡曼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了疲憊的眼睛,在看到眼前這個小傢夥時,迅速切換到了那種帶著無奈的溫和。
“我在工作,艾琳。而且,‘修仙’是什麼意思?”
“哦,那個是“老黃”教我的詞,大概就是把不睡覺當苦修的意思。”艾琳聳了聳肩,指了指盤子,“瓦羅叔叔說你需要‘戰術補給’。而且我也餓了,就順便給你帶了一份。”
基裡曼看了一眼盤子裏的東西。
那是兩塊巨大的、邊緣明顯焦黑、中間卻還在滲出血水的格洛克斯獸排。
旁邊放著一碗顏色可疑的濃湯,上麵漂浮著幾片像是沒切好的蔬菜葉。
這絕對不是原體專供的營養餐,甚至不像是赫拉要塞的主廚敢端出來的東西。
“這是……”基裡曼挑了挑眉毛。
“那個做飯的廚師太笨了!”艾琳氣呼呼地叉著腰,“我隻是告訴他‘別那麼死板,多放點黑胡椒,再用大火收汁’,他就不敢做了。
“這是我自己煎的!雖然……雖然有點焦,但我嘗過了,肯定毒不死人!”
基裡曼看著那塊賣相淒慘的牛排,又看了看艾琳那雙期待又帶著點忐忑的眼睛,以及她臉上沾著的一抹焦灰。
原體的生理機能早已超越凡人,他實際上不需要進食,隻需攝入高濃縮的營養膏就能維持數周的戰鬥。
食物對他來說,更多是一種社交禮儀。
但他沒有拒絕。
他伸出手,拿起那把並不順手的餐刀,切下一塊焦黑的肉,放進嘴裏,慢慢咀嚼。
苦。焦糊味。肉質很老。黑椒放多了。
簡直是黑暗料理級的烹飪。
但基裡曼嚥了下去。
一種久違的、奇怪的感覺在他的味蕾上蔓延。
這讓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沒有被帝皇找到,還沒有成為那個統率軍團的原體時。
那時候,他在馬庫拉格的養母——尤頓女士,也會在夜深後,用爐子給年幼的他熱一份夜宵。
那種味道,叫做“家”。
“怎麼樣?”艾琳趴在桌子上,用清澈的褐色眼睛盯著他。
“……很獨特。”基裡曼給出了一個外交辭令的評價,但隨後,他露出了一絲笑意,“但比營養膏有味道多了。謝謝你,艾琳。”
“嘿嘿,我就知道!”艾琳得意地抓起另一塊肉,直接用手拿著啃了起來,“老黃說你肯定會喜歡的,他說你就是個‘悶騷的矯情怪’……哎呦!好燙!”
基裡曼假裝沒聽到那個評價。
吃完這頓並不美味但熱乎的夜宵後,艾琳並沒有離開。
她拒絕了基裡曼讓她先去那個硬邦邦的沙發睡覺的提議,而是直接抱著一個靠枕,盤腿坐在了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基裡曼也離開了辦公桌,拿著一杯清水,坐到了她對麵。
窗外,巨大的戰艦引擎的光芒偶爾劃破夜空。
“羅伯特。”艾琳突然開口,她看著窗外,聲音變得有些低沉,“明天就要去那個發黴的星球了嗎?”
“是的。艦隊在黎明時分啟航。”
“你會害怕嗎?”
艾琳轉過頭,看著這個比她大好幾倍的巨人。
如果是別人問這個問題,基裡曼會覺得受到了冒犯,或者給出一番關於勇氣與榮耀的演講。
但在艾琳麵前,在這個深夜裏,他卻不想這樣回答。
“當然怕。”基裡曼輕聲說道,“我不怕死,艾琳。也不怕惡魔。但我怕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到最後都毫無意義。我怕我拯救不了那些信任我,將我視作他們希望的人。”
他指了指桌上那個還亮著的資料板。
“每當我看那些名字,我就在想,如果我更強一點,如果我能早些醒來,是不是他們就不用死了?”
這是基裡曼內心最深處的夢魘。他不僅僅是一個戰士,他是一個有著完美主義強迫症的守護者。
失敗對他來說,比死亡更難受。
空氣變得有些沉重。
艾琳放下了手裏的靠枕。她看著基裡曼那張佈滿疲憊、眼角甚至有了一絲細紋的臉。
【去吧,艾琳。安慰安慰這傻大個。】
老黃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
艾琳深吸了一口氣。她站起來,走到基裡曼麵前。
她伸出小手,那隻手上還帶著點油漬,輕輕覆蓋在了基裡曼那隻足以捏碎大魔的大手上。
在那一瞬間,艾琳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金光。那不是神性威壓,而是一種同源的、基因的共鳴。
她開口了,聲音依然是稚嫩的童音,但語氣裡卻帶著那種經歷了萬古滄桑後的通透與寬慰——那聽起來像是“老黃”藉著她的口,對這個帝皇最操勞的兒子說的話:
“你沒必要為此擔心,羅伯特。”
基裡曼的身體猛地一震。
“哪怕是那個坐在黃金王座上的老鹹......我是說老大,也沒法比你做得更好了。”艾琳的手輕輕拍了拍原體的手背。”
“你又不是神,你不需要為整個世界的問題而自責。你沒法救下所有人,羅伯特……你隻能,別讓自己先垮掉。”
“如果你垮了,誰來給那些還沒死的人發工資呢?對吧?”
基裡曼愣住了。
這是一種越權的評價,甚至可以說是褻瀆。
但在這一刻,這位支撐了帝國一萬年(雖然睡了很久)的攝政王,這位在無數次絕望中都沒有低下頭的半神,眼眶突然有些紅了。
他在這一萬年裏,聽到的都是祈禱,是“救救我們”,是“為了帝皇去死”,是無盡的要求和指責。
從未有人,從未有一個“長輩”或者“家人”,坐下來對他說一句:
你做得真的很好。你可以休息一下。
基裡曼反過來握住了那隻小小的手,並沒有用力,隻是輕輕地握著,似乎那是他在這個冰冷長夜中能抓住的唯一的火光。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種差點決堤的情緒壓了回去。
“……謝謝。”
良久,他才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容。
“看來,我確實需要聽聽‘那個老大’的建議。”
基裡曼站起身,那種頹廢與疲憊似乎隨著這頓糟糕的夜宵和這場夜話而消散了。
他重新變回那個睿智、堅定的統帥,但眼神裡多了一份溫暖。
他走到辦公桌旁,開啟一個上了生物鎖的抽屜,取出了一個特製的資料板。
“既然明天就要出發了,我有樣東西給你。”
基裡曼把資料板遞給艾琳。
“這是什麼?新作業?”艾琳警惕地後退了一步,“如果是什麼《哥特語語法進階》,我就當場把這個資料板吃下去!”
“不。”基裡曼笑了,“這是一份……《特供版生存指南》。是我昨晚寫的。”
艾琳好奇地接過來,點亮螢幕。
上麵並沒有晦澀的戰術圖,而是用大號字型、甚至配了簡筆畫(原體畫技驚人)寫著的一條條建議:
條目1:納垢靈(那些綠色的小東西)雖然看著像屁精,但肚子裏全是強酸。遇到它們,別用腳踢(你的靴子會爛),用火燒,或者用手上的東西砸它們。
條目2:遇到拿著斧頭大喊大叫的紅盔甲瘋子(恐虐),不要試圖跟他們正麵打。往反方向跑,找瓦羅、西卡留斯,或者找卡爾加。
條目3:戰場上的水窪絕對不能踩,哪怕它看起來很清澈。
條目4:如果我和榮耀衛隊都不在,絕對不要離開卡爾加超過五米。
條目5:……
艾琳一條條翻看著,足足有五十多條。每一條都充滿了針對她這個“巢都人”習慣的告誡。
看到最後一條,她的手指停住了。
條目52:如果我也倒下了……請立刻啟動這個資料板的緊急信標,考爾的自動回收船會帶你離開。活下去,哪怕逃跑也不丟人。
艾琳沉默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基裡曼。
“這條不對。”
“什麼?”基裡曼一愣。
“最後這條,我不喜歡。”艾琳把資料板塞回口袋裏,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劍上。
她昂起頭,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屬於第42巢都,大蟻牛巷廢品回收站“小霸王”的語氣說道:
“如果在巢都,你和我是一夥的,那我就不會丟下你自己跑路。”
“如果你倒下了,羅伯特。”艾琳拍了拍那把哈庫斯剛剛強化過的短劍,
“我就用你給我的這把劍,去戳敵人的腳指頭,然後把你拖回來。哪怕拖不動,我也能把你藏在垃圾堆裡等你醒過來。”
“我們不丟下同伴。這是老喬教我的。”
基裡曼看著眼前這個故作老成的小女孩。
他突然覺得,也許除了神性,父親選擇她還有一個原因。
因為她有著一個比很多人都要堅韌的、屬於人類的靈魂。
“好。”基裡曼蹲下身,伸出小指,“那我們一言為定。”
艾琳伸出手,勾了勾原體那根巨大的手指。
“一言為定。別離開我的視線。”
“你也別離開我的視線,大個子。”
……
次日清晨,馬庫拉格高軌道太空港。
當第一縷恆星的光輝越過赫拉要塞的尖頂時,整個太空港陷入了沸騰。
長達26公裡的榮光女王級戰列艦——“馬庫拉格之耀”號,那龐大得如同大陸般的艦體,正在反重力引擎的轟鳴中緩緩脫離船塢。
巨大的等離子引擎點火,藍色的尾焰如同在軌道上點燃了小型太陽,照亮了半球。
數百艘打擊巡洋艦、護衛艦和運輸船如眾星拱月般環繞在它周圍,組成了一支足以粉碎任何阻礙的復仇艦隊。
艾琳站在艦橋巨大的觀察窗前。
她穿著那身深藍色的戰術風衣,胸口別著西卡留斯的純潔印記,脖子上掛著金色的立場項鏈。
她看著逐漸變小的馬庫拉格——那個白色的、乾淨的、給了她短暫安寧與溫暖的世界。
“我們會回來的,對吧?”艾琳輕聲問道。
“當然。”站在她身後的瓦羅中士(現在全副武裝)沉聲回答,“帶著勝利。”
艦隊開始加速,現實的帷幕在艦首前方開始撕裂。通往亞空間的曼德維爾點已經開啟。
艾琳握緊了那枚純潔印記。她的瞳孔深處,金色的火焰一閃而過。
【坐穩了,艾琳。】
老黃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少見的嚴肅與戰意。
【我們要去那個臭罐頭們的泥坑了。我有預感,這可不是趟輕鬆的活計。】
【準備好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了嗎?】
艾琳摸了摸腰間的短劍,嘴角勾起一抹無所畏懼的笑。
“準備好了。”
“馬庫拉格之耀”號轟然沖入亞空間,五光十色的波濤瞬間吞沒了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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